画像挂上去的那天,特蕾西站在礼堂里,看着那六幅画像,看了很久。
“特蕾西姐。”一个学生走到她旁边,“这些人是谁?”
特蕾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马可的画像,看着那双算账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是凡人。”她终于说,“也是最像圣人的人。”
老雷站在军事学院的训练场上,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枪,枪管搭在肩膀上。
训练场在地下城的外围,是一个用大蚯蚓挖出的通道改造的靶场。靶场的墙壁上糊着水泥,地上铺着碎石,尽头竖着几十个靶子——不是铁皮罐子,是军用标准的移动靶,皮姆的工坊做的。
台下站着第一批军事学院的学员,一百二十人。有人类,有虫族,有大蚯蚓(它们的课程在地下,不在这里)。他们穿着深灰色的训练服,腰里别着电击枪,站得笔直。
“今天是第一课。”老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我教你们三件事。第一件,怎么活下来。第二件,怎么让别人也活下来。第三件,怎么在不得不打的时候,用最小的代价打赢。”
他顿了顿。
“盐藻共和国没有常备军。只有志愿兵。你们是志愿兵。你们不是来当兵的,你们是来学怎么在灾难来临时保护家人的。灾害来了,你们是第一响应者。敌人来了,你们是第一道防线。”
他走到第一个学员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阿强。”学员说。他是矿工的儿子,十六岁,眼睛很亮。
“阿强,你为什么来军事学院?”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保护我妈。我妈在矿工社区,身体不好。盐碱风暴来的时候,社区民兵救了她。我想当民兵,保护别人。”
老雷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第一课,挖战壕。”
学员们都愣了一下。挖战壕?不是应该先学打枪吗?
老雷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朝训练场外面走去。
“跟我来。”
训练场外面,是一片盐碱地。老雷站在一片空地上,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开始,挖一条战壕。深一米五,宽一米,长一百米。明天早上之前挖完。挖不完的,没有晚饭。”
学员们都傻眼了。一百米?深一米五?用手挖?
“工具在那里。”老雷朝旁边指了指。那里堆着几十把铲子——不是机械铲,是手工铲,铁皮的,木柄的,和五年前马可挖沟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阿木第一个走过去,拿起一把铲子,插进土里。
土很硬。盐碱地的表层被太阳晒得像水泥,铲子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没有停下来。
其他学员也跟着拿起了铲子。有人类,有虫族——虫族的附肢多,挖得最快。大蚯蚓不需要铲子,它们直接钻进了地下,从下面往上挖,速度快得像机器。
老雷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挖战壕的学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秦飞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雷,你第一课就让他们挖战壕?”
老雷没有看他。“你当年在特种部队,第一课是什么?”
秦飞沉默了一会儿。
“挖战壕。”
“那就对了。”老雷把左轮插回枪套,“挖战壕不是为了修工事。挖战壕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打仗不是打枪。打仗是挖土、搬石头、饿肚子、磨出血泡。枪是最后一步。”
秦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雷,你适合当院长。”
老雷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挖战壕的学员,看着阿木的铲子一下一下地插进土里,看着虫族的附肢一铲一铲地抛出土块,看着大蚯蚓从地下推出一堆一堆的松土。
“我不是当院长的料。”他终于说,“我是当兵的料。当兵的人,教出来的也是兵。不是长官老爷。”
秦飞拍了拍他的肩膀。
“盐藻共和国不需要长官和老爷们。需要的是会挖战壕的兵。”
军事学院的院训,是老雷定的,只有八个字: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
这八个字刻在军事学院门口的盐岩碑上,每个字都有一尺见方。碑的背面,刻着另一行字,更小,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独立战争阵亡者名单——联军士兵四十七人,盐藻大陆保卫者二十三人。”
四十七个联军士兵,是那些被白医生救过、后来选择留在盐藻大陆、在战争中牺牲的人。二十三个盐藻大陆保卫者,是那些从第一天就在这里、挖过沟、垒过墙、在地下迷宫里和联军周旋过的人。
名单的第一行,是一个联军士兵的名字。他的名字叫“阿兴”——那个在白医生医疗舱里醒来、说“为什么要救我”的年轻人。他在独立战争的最后一场战斗中,为了掩护撤退的战友,被弹片击中。白医生没能救活他。
阿兴的名字下面,写着他的遗言——他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告诉他们,盐藻大陆的人不杀俘虏。我也被救过。”
老雷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训练场。
“继续挖!”
独立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工业国、农业国、矿业国同时启动了“清理数九机器人”的行动。
不是三国政府发起的,是人民发起的。
工业国的工人最先动手。他们走进工厂,关掉了那些还在运转的机器人,然后拆掉了它们的芯片。不是破坏,是“拆除”——他们把这些年受的气,都发泄在了那些冰冷的、不会说话的机器上。
“这些东西抢了我们的饭碗!”一个老工人站在机器人的残骸上,对着工友们喊,“现在,我们把饭碗抢回来!”
农业国的农民也动手了。他们把数九商团在农业国设立的“农业机器人服务站”围了起来,要求服务站的人滚出农业国。
“我们不需要机器人种地!我们自己会种!”
矿业国的矿工更直接。他们把数九商团的采矿机器人从矿坑里拖出来,用矿工镐砸碎了它们的控制系统。
“这些机器人在的时候,我们失业。它们走了,我们自己干!”
三国政府一开始还想阻止,但很快发现阻止不了。人民已经不再听政府的了。他们听自己的。
蓝琪坐在工业国的王座上,看着窗外。街上,人们在欢呼。不是欢呼她的统治,是欢呼机器人的倒台。
“陛下。”侍从走进来,“元老院请求您下令制止暴力行为。”
蓝琪没有回头。
“告诉他们,朕制止不了。”
侍从愣住了。“陛下——”
“朕说了,制止不了。”蓝琪转过身,看着侍从,“你去告诉元老院,机器人的时代过去了。人民的时代来了。他们要是想活,就学学怎么和人民打交道。”
侍从退下了。
蓝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人们把机器人的零件堆在广场上,点了一把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她想起母亲安琪拉说过的话——“蓝琪,不要和盐藻大陆打仗。你打不赢。”
她想起自己在盐藻大陆看到的东西——那些在盐碱地上弯腰干活的学生,那个趴在垫子上、光是暗金色的虫族女王,那个站在母巢舱门口的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带着微笑的商人。
她想起马可说的那句话——“人民不是天生的。人民是被教出来的。”
现在,人民站起来了。不是她教的。是凡人大学教的。
宁远的商队是在清理行动的最高潮到达工业国的。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堆在广场上的机器人零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广场,找到了一个正在拆机器人的工人。
“这些零件,卖吗?”
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宁远。商人。蒂加登H上最大的大做市商。”宁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工人,“我收购废旧机器人零件。价格公道。”
工人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宁远。“你要这些破烂干什么?”
宁远笑了。“不是破烂。是证据。我要把这些东西,还给它们的主人。”
数九商团的前哨交易站设在半人马座的一颗小行星上,是一栋灰白色的、像棺材一样的建筑。宁远站在建筑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箱子里装着数九机器人的主控芯片——他从三国收购来的,整整一万两千片。
“宁远先生,总裁在等您。”忍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好奇。
宁远跟着忍冬走进了建筑。走廊很长,很窄,墙壁是金属的,泛着冷光。每隔十步,站着一个机器人——不是工业机器人,是战斗机器人,银灰色的外壳,四条腿,头部有一个旋转的传感器,在宁远经过的时候,传感器转过来,对着他的脸扫描。
宁远没有看它们。他只是往前走。
会议室在建筑的顶层,是一个圆形的、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圆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商九。
宁远第一次见到商九。商九比他想的英俊,比他想的年轻。穿着得体,眼睛很亮——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但没有灭掉的亮。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外套,领口立着,胸口绣着数九商团的徽章——九条蛇缠绕在一起,吐着信子。
“宁远。”商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三级商人。被光明商团除名。现在是蒂加登H上最大的做市商。凡人大学商学院的客座教授。凡人星商的创始人。”
他念完这些,看着宁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把你查清楚了”的、带着轻蔑的弧度。
“宁远,你全身上下都是穷酸气。”
宁远没有生气。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芯片。
“商九总裁,这是贵商团的机器人主控芯片。我从蒂加登H上收来的,一万两千片。现在,物归原主。”
商九看着那些芯片,沉默了一会儿。
“你收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宁远笑了。“不多。但够把你数九商团在蒂加登H上的利润,全部抹平。”
他把芯片倒在地上,芯片单薄得如同扑克牌一般,散落得到处都是,仿佛是一场牌局已经结束了。
商九的眼睛眯了一下。
“宁远,你以为你赢了?”
宁远摇了摇头。“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输。你只是——被赶出去了。蒂加登H不欢迎你。人民不欢迎你。你的机器人,被人民拆了。你的订单,被人民退了。你的计划,被人民毁了。”
他顿了顿。
“商九,你输给了‘人民’。”
商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但宁远觉得那光——如果笑容也有光的话——是冷的。
“人民。”商九重复了一遍,“宁远,你知道什么是人民吗?人民是一群乌合之众。今天听你的,明天听别人的。你今天赢了,明天就会输。”
宁远摇了摇头。
“商九,你不知道什么是人民。因为你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当成人。你把虫族当货物,把工人当工具,把农民当牲口,把矿工当耗材。你眼里没有‘人’。所以你永远不会懂,为什么蒂加登H上的人,会站起来,把你的机器人拆掉。”
他把手提箱合上,推到了商九面前。
“东西还给你。蒂加登H上的事,到此为止。但从今天起,凡人星商正式成立。我会在星际间,和你一决高下。”
商九看着那个手提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宁远。
“宁远,你知道商白在哪里吗?”
宁远的手指攥紧了。
“我知道。”商九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我没有动手消灭她,是因为我看不上她。一个中古级别的战斗生化人,能有多大作为?”
他转过身,看着宁远。
“宁远,你是一只老鼠。老鼠翻不了盘。”
宁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商九,你说得对。我是老鼠。但老鼠也有老鼠的办法。老鼠能钻到你进不去的地方,啃断你啃不断的骨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凡人星商,从今天起,正式启航。”
商九站在窗前,看着宁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忍冬。”他没有回头。
“在。”
“评估报告。”
忍冬走上前,递上一份文件。“总裁,这是战略评估委员会的报告。攻打蒂加登H的投入产出比,极低。董事会和风险决策委员会都驳回了您的作战计划。”
商九接过报告,没有看。他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星摧毁者系统,进度如何?”
忍冬翻开另一份文件。“验证机已经完成。超大口径轨道炮的组装进度百分之七十。预计两年内可以完成第一次实弹测试。”
商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年。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星空在黑暗中安静地闪烁。
“蒂加登H……算了。这种星球,数九商团有的是。不在乎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凡人大学……马可……小希……宁远……我记住了。”
忍冬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守夜女王的秘书长任期,只有一年零三个月。
不是被罢免的,是身体撑不住了。
独立战争结束后,守夜女王的身体就开始加速衰败。外骨骼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暗色的软组织。附肢的关节越来越僵硬,走路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像枯枝折断一样的声响。它的光越来越暗,从暗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很淡很淡的蓝色,有时候甚至变成了白色——那是它在“休息”时的颜色。
但它的头脑还是清醒的。
每天清晨,它都会从地下城的虫族社区出发,穿过三条通道,走到公民代表大会的会场。它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它从不迟到。
它坐在秘书长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壳的档案——不是原来的那些壳了,那些壳太老了,一碰就碎。它让皮姆用防爆玻璃复刻了一份,每一片玻璃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一个编号、一个买主、一个日期。一万两千三百一十七个名字。
每天,它都会翻开一页,念一个名字。
“灰爪。矿业国北方公司。三年前。矿井塌了。”
“霜背。工业国南方机械。四年前。被传送带卷进去了。”
“小希。无编号。无买主。孵化日。天上来的女王。”
念完之后,它会沉默一会儿。然后继续工作。
小希去看过它几次。
第一次,守夜女王正在和特蕾西讨论档案馆的选址。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档案馆要建在地下最深处。温度恒定,湿度可控。壳的档案不能受潮,不能受热。”
特蕾西在图纸上标注着。“深度够吗?”
“不够。再往下挖五十米。”
小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只是看着守夜女王的背影——那灰白色的、剥落的、像风化的石头一样的背影。
第二次,守夜女王正在和阿灰说话。
“阿灰,你当虫族社区的代表,要记住一件事。”
阿灰的光闪了闪。“什么事?”
“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代表的是那些还没有孵化出来的幼虫。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它们的一生。”
阿灰沉默了一会儿。
“守夜,你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吗?”
守夜女王的光从淡蓝色变成了灰色。
“我当年……没有选择。我只能出卖子民,换粮食、换药品、换生存。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杀死它们。”
它顿了顿。
“但阿灰,你有选择。盐藻共和国有选择。你们不用出卖子民。你们可以种地、酿酒、做香水、建工厂。你们可以让幼虫孵化出来之后,看到的是灯,不是笼子。”
阿灰的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很淡,但确实在亮。
小希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她没有进去。
第三次,是特蕾西叫她来的。
“小希,守夜女王快不行了。”
小希走进守夜女王的房间时,它正趴在一张用盐藻花枝编的垫子上。它的外骨骼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色的、皱缩的软组织。它的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的复眼是睁着的。
“小希。”它的声音轻得像风。
小希蹲下来,平视着它的复眼。
“守夜,我在。”
守夜女王的光闪了闪——很微弱,但确实在闪。
“小希,我……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预言。”守夜女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天上降下一颗星星,里面带着新的女王。她的光从金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金色。她身边有五个影子——两个拿枪,一个拿账本,一个拿锅铲,一个拿针管。她在这片盐碱地上种出了庄稼,酿出了酒,做出了香的东西。”
它顿了顿。
“现在,虫族翻身的日子到了。”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深金色。
“守夜,你也是虫族。你也翻身了。”
守夜女王的光闪了闪。那是它在笑。
“小希,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守夜女王艰难地挪动身体,从身下推出一枚卵。卵不大,比鸡蛋大一些,外壳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像珍珠一样的光泽。
“这是……新任女王。”守夜女王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叫她……小夜。”
小希看着那枚卵,光从深金色变成了蓝色。
“小夜?”
“对。小夜。你的……远房妹妹。”
小希的附肢轻轻碰了碰那枚卵。卵壳是温热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守夜,你……”
“我生了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守夜女王的光从很暗很暗的蓝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金色,“小希,你们……会妥善照顾她吗?”
小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会。”
守夜女王的光又闪了闪。
“那……我就放心了。”
守夜女王是在公民代表大会休会期间去世的。
那天没有风。地下城的灯还亮着,但所有人都觉得光线暗了一些。
特蕾西第一个赶到。她冲进守夜女王的房间时,守夜女王还睁着眼睛。它的光已经很暗了,暗到几乎看不到。但它的复眼还在转动。
“守夜!”特蕾西跪在垫子旁边,握着它的附肢。附肢是凉的,硬邦邦的,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守夜女王看着特蕾西,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特蕾西把耳朵凑到它的嘴边。
“特蕾西……小夜……拜托你……”
特蕾西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会的。我会抚养她,教育她。她会成为最好的女王。”
守夜女王的光闪了闪。
阿灰是第二个赶到的。它趴在守夜女王旁边,光从灰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金色。
“守夜,你还记得吗?我逃到盐藻大陆的时候,是你让小希收留我的。”
守夜女王的光闪了闪——那是它在说“记得”。
“你那时候说,‘虫族翻身的日子到了’。现在,真的到了。”
守夜女王的光又闪了一下。
小希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走进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让开了。
她走到守夜女王面前,蹲下来,用附肢轻轻碰了碰守夜女王的头。
“守夜,我来了。”
守夜女王的光从很暗很暗的金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蓝色。那是它在努力睁开眼睛。
“小希……你妈妈……知道吗?”
小希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她在月球上,看着我们。”
守夜女王的光闪了闪。
“那……她一定……很骄傲。”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深金色。
“守夜,你也很骄傲。你记下了一万两千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你等了一百年。你等到了。”
守夜女王的光闪了最后一次。
然后,它的光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的——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它的附肢从特蕾西手里滑落,垂在垫子上。它的复眼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房间里安静了。
特蕾西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阿灰趴在旁边,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不是恐惧的灰,是悲伤的灰。小希站在那里,光从深金色变成了蓝色——不是好奇的蓝,是告别的蓝。
“守夜。”小希的声音很轻,“你等到了。”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
门外,站着几百个人。有人类,有虫族,有大蚯蚓。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小希。
小希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守夜女王,去世了。”
台下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忍的、无声的流泪。
“但她等到了。”小希继续说,“她等到了人族和虫族大团结的这一天。她等到了富饶的这一天。她等到了——预言实现的这一天。”
她顿了顿。
“她没有白等。”
守夜女王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葬礼在盐藻平原上,凡人大学旧址旁边。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种满了盐藻花——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在风中摇曳,像一片被谁打翻了的颜料盘。
守夜女王的遗体被放在一个用盐藻花枝编的担架上。它的身体已经碎了——不是腐烂,是碎裂。虫族死后,外骨骼会慢慢风化,变成粉末,被风吹散。
特蕾西站在担架旁边,手里捧着那枚卵——小夜。卵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一样的光泽。
小希站在特蕾西旁边,光从金色变成了深金色。
“守夜,你安息吧。”小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小夜,我会照顾。凡人大学会教育她。盐藻共和国会保护她。她会成为一个好女王。像你一样好。”
风吹过来,把守夜女王身体上剥落的粉末吹起来,在空中飘散,像一片淡金色的雾。
阿灰站在人群里,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很淡,但确实在亮。
老周站在阿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土。他把土撒在守夜女王的身体上,说了一句话。
“种了一辈子地,第一次给虫族送葬。守夜,你是个好人。”
李婶站在老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但嘴角是翘着的。
“守夜,你等到了。你没有白等。”
秦飞站在远处,手按在电击枪上,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白医生站在秦飞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还是冷的,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守夜女王的身体在风中慢慢消散。粉末被风吹到盐藻花丛中,落在花瓣上,落在叶子上,落在泥土里。
小希看着那些粉末,想起守夜女王说过的话。
“我记下了每一个名字。等着有一天,能把他们找回来。”
现在,守夜女王去找他们了。
小夜是在守夜女王去世后的第七天孵化的。
那天早上,特蕾西正在凡人大学的校长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突然听到育囊室传来一阵细碎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她放下笔,跑了过去。
育囊室在地下城的最深处,温度恒定,湿度可控。守夜女王生前亲自设计的,说是“不能让小夜受一点委屈”。
特蕾西冲进育囊室的时候,卵壳已经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