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藻平原的雾散了五年了。
不是再也不起雾,是起雾的日子越来越少。老周蹲在大麦田边上,用手扒开表层的土,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松软的、带着湿气的泥土。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不咸了。”他说。
李婶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盆鸡食,几只盐地鸡围在她脚边咕咕咕地叫。她看了一眼那片麦田——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绿油油的,在晨风中像一片绿色的湖。
“五年前,这儿还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李婶把鸡食撒出去,鸡群扑棱着翅膀涌过来,“现在能种麦子了。袁教授要是看到,不知道该多高兴。”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但没有灭掉的亮。
“袁教授看不到了。但小希看得到。”
远处,地下城的入口在盐丘后面,已经不是一个“伪装成土包的洞口”了。五年的时间,地下城从“一条条通道”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城市”。入口处建了一座灰白色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盐藻共和。字是老周写的,皮姆带着工坊的工人用整块盐岩雕出来的,每个字都有一人高。
门的两侧,站着两个卫兵。一个是人类,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腰里别着电击枪;一个是虫族,琥珀色的外骨骼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它在“站岗”时的颜色,警觉但不紧张。
“今天是什么日子?”李婶问。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忘了?公民代表大会第一次开会。选代表,定章程。特蕾西那丫头忙了三个月了。”
李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怎么会忘。昨晚蒸了五百个馒头,今天中午代表们要吃。”
她转过身,朝地下城的入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头子,你说,马可那小子今天会来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会来。但他不会当代表。他说了,他是商人,不适合从政。”
李婶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商人。全宇宙就他一个人把自己叫商人。”
地下城的中心广场,是在五年前那场独立战争结束后开始修建的。
广场不大,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从盐湖里捞出来的平整石板,四周立着几根石柱,柱顶挂着灯——用虫族褪皮后的外骨骼碎片提炼的荧光素涂在灯罩上,发出淡金色的、温暖的光。
广场的北侧,是公民代表大会的会场。会场是用大蚯蚓挖出的最大的一个地下空间改造的,能坐三百人。椅子是用盐藻花枝编的,每一把都不一样,但坐上去很稳。主席台是一张长长的木桌,桌面铺着盐藻花叶织成的桌布,淡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特蕾西站在主席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和几个社区的代表核对人数。
五年前,她站在码头上,抱着父亲皮特,眼泪掉下来但下巴抬着。现在她的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盐藻花胸针——那是小希用外骨骼碎片雕的,和五年前马可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特蕾西姐。”一个年轻代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特蕾西社区的工分记录册,我带来了。马老师说,要作为‘社区治理的原始资料’存档。”
特蕾西接过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特蕾西社区,工分记录册。第一周,新成员不安排重活……”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递给旁边的记录员。
“存到凡人大学档案馆。”
“是。”
代表们陆续入场。有人类,有虫族,有大蚯蚓的代表——它们不坐椅子,从地面的裂缝里探出头来,触须在空中缓缓摆动。
特蕾西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些代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她看到了鲁本——矿业国的矿工领袖,现在穿着干净的工装,胸口别着“矿工社区”的徽章。他坐在第三排,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她看到了约翰——农业国的佃农之子,现在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眼睛里有力气了。他坐在第五排,手里拿着一份提案,正在用笔修改。她看到了南希——农业国的破产农庄主,现在穿着盐藻花叶织的围裙,头发盘在脑后,正在和旁边的虫族代表讨论什么。她看到了阿灰——第一个逃亡到盐藻大陆的虫奴,现在坐在虫族代表的第一排,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很淡,但确实在亮。
“都到齐了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特蕾西转过身。
小希站在主席台旁边,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很亮。五年过去了,她的外骨骼从浅琥珀色变成了深琥珀色,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她的复眼更亮了,光更稳了,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就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还差大蚯蚓社区。”特蕾西说。
话音刚落,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主席台旁边的地面上裂开一道缝,大蚯蚓的首领从裂缝里探出头来,触须在空中缓缓摆动。
“来了。”它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低沉而古老,“路上遇到一点塌方,绕路了。”
特蕾西蹲下来,看着它的触须。“没事。还没开始。”
大蚯蚓的头颅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它慢慢地从裂缝里爬出来,身体一节一节地显露,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像青铜一样的光泽。它的身体周围,跟着几条小一些的大蚯蚓——是它的后代。
“这是我们社区的全体代表。”大蚯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十二条。按人口比例,我们社区有十二个代表席位。”
特蕾西数了数,点了点头。
“好。那就开始吧。”
小希站在会场门口,看着那些代表一个一个地走进去。
她的光是金色的,但比平时更深——那是她在回忆。
她想起月球。想起通天塔。想起基座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虫族也要当凡人。”那是母亲刻的。母亲那时候还不会用附肢写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现在,虫族不只是“凡人”了。他们是公民。
“小希。”特蕾西走到她旁边,“你怎么不进去?”
小希没有回答。她看着墙上那行新刻的字——就在会场大门的上方,用人类文字和虫族文字并排刻着:
各种族一律平等。各种族大团结万岁。
小希的光从深金色变成了亮金色。
“特蕾西,你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吗?”
特蕾西摇了摇头。
“是我妈妈。”小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第一次去火星的时候,在通天塔的基座上刻了一行字——‘虫族也要当凡人’。那时候她还不会用附肢写字,歪歪扭扭的。后来凡人联盟的总书记把那行字改成了‘各物种大团结万岁’。但原句还在。”
她顿了顿。
“现在,这句话刻在这里了。不是‘虫族也要当凡人’,是‘各种族一律平等’。比妈妈写的更进一步。”
她转过身,看着特蕾西。
“特蕾西,我完成了妈妈才能完成的壮举。”
特蕾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小希的附肢。
“进去吧。代表们在等你。”
公民代表大会的第一项议题,是确认社区席位分配方案。
特蕾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那份名单,念出了每个社区的代表名额:
“特蕾西社区,人口一万两千三百人,代表名额六十二人。”
“粮商社区,人口三千四百人,代表名额十七人。”
“矿工社区,人口八千九百人,代表名额四十五人。”
“虫族社区,人口五万六千人,代表名额两百八十人。”
“大蚯蚓社区,人口按‘有效工作单元’折算,代表名额十二人。”
她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台下的代表们。
“各位,这个分配方案是按人口比例计算的。虫族社区人口最多,所以代表名额最多。大蚯蚓社区的人口计算方式特殊,因为它们的‘个体’定义和人类、虫族不同——经过协商,我们按‘有效工作单元’折算,十二条大蚯蚓代表其家族全体。”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虫族社区的代表阿灰站了起来。它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它在认真说话时的颜色。
“特蕾西代表,虫族社区愿意让出二十个代表名额,分配给其他社区。”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阿灰继续说:“不是因为虫族不需要代表。是因为虫族和人类、大蚯蚓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占那么多位置。”
特蕾西看着阿灰,沉默了两秒。
“阿灰代表,你的提议,可以在后续的‘席位调整’议题中讨论。现在,我们先确认这个分配方案是否通过。”
她举起手。
“同意这个分配方案的,请举手。”
三百个代表,举起了两百九十只手。虫族代表们举起了附肢,大蚯蚓代表们用触须轻轻敲击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那是它们的“举手”。
“通过。”特蕾西在名单上写下一行字。
第二项议题,是确认“各种族一律平等,各种族大团结万岁”为盐藻共和国的基本原则。
这一次,没有投票。
全场起立——人类站起来,虫族用附肢撑起身体,大蚯蚓从地面探出头颅。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墙上那行字。
特蕾西念出了那行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各种族一律平等。各种族大团结万岁。”
全场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
声音在地下城的穹顶下回荡,像闷雷,像心跳,像大蚯蚓在地下挖通道时的震动。
小希站在会场门口,听着那声音。她的光从亮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地底深处的熔岩。
“孙不烦。”她轻声说。
“在。”孙不烦的声音从耳边的接收器里传来。
“记录下来。盐藻共和国公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确认‘各种族一律平等,各种族大团结万岁’为基本原则。”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已记录。”
小希的光闪了闪。那是她在笑。
第三项议题,是选举常务委员会。
特蕾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另一份名单。
“根据各社区提名,常务委员会候选人如下——”
她念出了一串名字。鲁本,矿工社区;约翰,农业社区;南希,粮商社区;阿灰,虫族社区;大蚯蚓首领,大蚯蚓社区。还有一个名字,她念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马可,荣誉公民。”
台下安静了。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马可先生呢?他怎么没来?”
特蕾西放下名单,看着台下。
“马可先生……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
会场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他谈恋爱去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小希站在会场门口,光从深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她在“生气”时的颜色。
“马可和白医生,两个人,留了一封信,跑了。”小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信上写着——‘小希,你看着办。我们去谈恋爱了。别找我们。’”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马可先生果然如此”的、带着无奈又带着亲切的笑。
“他跑了?”鲁本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但眉头皱着,“公民代表大会第一次开会,他跑了?”
“跑了。”小希的声音更冷了,“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特蕾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份名单。她看着小希,又看着台下的代表们,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先选其他职务。常务委员会的议长、副议长、秘书长,先确定。马可先生的‘荣誉公民’身份,等他回来了再定。”
台下有人喊:“他跑不掉的!小希女王会把他抓回来的!”
笑声更大了。
议长的选举很顺利。代表们推举特蕾西为临时议长,主持本次会议。正式的议长选举,留到第二天。
副议长的提名,鲁本和约翰呼声最高。鲁本是矿工领袖,独立战争期间带着矿工志愿队立了大功;约翰是农业代表,五年间带着农业合作社把盐藻平原的荒地变成了良田。
“鲁本,你愿意担任副议长吗?”特蕾西问。
鲁本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愿意。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副议长不拿津贴。矿工社区的人要解决温饱,要实现小康,我才能拿津贴。”
台下安静了。
特蕾西看着他,看了很久。
“鲁本代表,盐藻共和国的所有公职人员,都只拿‘基本生活工资’,不拿津贴。这是马可先生走之前定下的原则。”
鲁本愣了一下。“他定的?”
“他定的。他说——‘为人民服务的人,不能比人民过得好。过得好,就会脱离人民。脱离了人民,就会变成老爷。’”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刻意的掌声,是那种低沉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敬意的掌声。
鲁本坐下了。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秘书长的提名,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特蕾西念出了那个名字:“守夜女王,虫族社区。”
台下没有声音。
守夜女王趴在会场的角落里,灰白色的外骨骼在灯光下像风化的石头。它的光很暗,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五年来,它的身体越来越差,外骨骼剥落得更多了,附肢的关节也僵硬了。但它还活着。还亮着。
“我?”守夜女王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空壳。
特蕾西看着它。“对。你。”
守夜女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我不配。”它的声音在发抖,“我出卖过自己的子民。我不配当秘书长。”
小希从会场门口走了进来。她走到守夜女王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的复眼。
“守夜,你记下了每一个名字。”小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壳的档案,一万两千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你记了一百年。没有人比你更配当秘书长。”
守夜女王的光闪了闪。那是它在哭。
“秘书长不是管人的。”小希继续说,“秘书长是管档案的。管记录。管那些被遗忘的事、被遗忘的人。你做了这件事一百年。现在,你可以用你的经验,帮共和国建一个档案馆。帮我们记下——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被遗忘。”
守夜女王的光从很暗很暗的金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蓝色。那是它在思考。
“我……试试。”它终于说。
全场响起了掌声。这一次,掌声很大,很密,像盐碱风暴中的雨点。
马可和白医生是在盐藻平原的凡人大学旧址被找到的。
凡人大学旧址在盐藻平原的中部,离地下城大约二十公里。独立战争期间,这里的建筑被联军炮火炸成了废墟。五年过去了,废墟上长满了盐藻花——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在风中摇曳,像一片被谁打翻了的颜料盘。
废墟的中央,有一间用油布和木板搭的简易帐篷。帐篷门口放着一个啤酒桶——是空的。旁边有一个用石头垒的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里还有半锅凉了的汤。
马可坐在帐篷门口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盐藻啤酒,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白医生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还是冷的,但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看夕阳。
夕阳在盐藻平原的尽头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盐藻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紫色,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
“白医生,你说,小希什么时候会找到我们?”马可喝了一口啤酒。
白医生没有看他。“她已经在路上了。”
马可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你身上放了跟踪虫。”白医生的语气很平淡,“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在哪儿?”
马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把啤酒杯放在地上,站起来,在帐篷门口来回走了几步。
“那……我们跑?”
“跑什么?”白医生看了他一眼,“你答应了特蕾西,要在公民代表大会上发言。你跑了,她怎么办?”
马可停下来,看着远处的盐藻花。暮色中,那些花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我不是不想去。”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哪些人?”
“所有人。”马可把手插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彩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们叫我‘圣人’。我不是圣人。我是商人。商人做事情,斤斤计较,算投入产出,算成本收益。圣人不是这样的。”
白医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马可,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叫做‘圣人’吗?”
马可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不计较。是因为你计较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白医生看着他的眼睛,“你计较的不是自己的得失。你计较的是别人的死活。你拿出彩礼钱买粮的时候,你计较过吗?你签下那五千三百一十二个囚犯的时候,你计较过吗?你放走联军俘虏的时候,你计较过吗?”
马可没有说话。
“你计较过。”白医生替他说了,“但你算的账,是别人的账。不是自己的。”
马可看着她,看了很久。
“白医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白医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在笑。
“跟你学的。”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马可!你给我滚出来!”
马可的脸色变了。白医生端起茶杯,走回了帐篷。
小希从盐藻花丛中走出来,六条附肢交替移动,光从蓝色变成了红色——那是她在愤怒时的颜色。她身后跟着秦飞和老雷,两个人一人带了一捆绳子,那是用来捆人的,他们表情都很无奈。
“小希,你听我解释——”马可往后退了一步。
“不听!”小希走到他面前,光从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红色,“公民代表大会第一次开会!三百个代表在等你!你跑来这里度蜜月?你留一封信说‘你看着办’?你——”
她停了一下,光从红色慢慢变成了金色。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特蕾西一个人撑不住?”
马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她在努力平静下来。
“马可,我不要求你当代表。不要求你当官。不要求你当什么‘圣人’。但你必须在场。你必须在那个会场里坐着。因为那些人——那些代表——他们需要看到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需要知道,那个从天上来的、收留了五千三百一十二个囚犯、把彩礼钱拿出来买粮、在盐碱风暴里放风筝发电的人,还在他们中间。没有跑。”
马可的嘴唇在抖。
“我没有跑。”他的声音很低。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马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小希觉得那光很暖。
“谈恋爱。”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闪了闪——那是她在忍笑。
“恋爱谈完了。回去开会。”
她转过身,朝地下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白医生,你也回来。公民代表大会需要医护人员。”
白医生从帐篷里探出头,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知道了。”
马可站在原地,看着小希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杯。杯子已经空了。
“秦飞。”他没有回头。
“嗯。”
“你帮我拿一下铲子。我把帐篷收了。”
秦飞走过来,把铲子递给他,然后蹲下来,帮他拆帐篷的支架。
“马可。”
“嗯。”
“你跑什么?”
马可没有回答。
秦飞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帐篷布叠好,塞进背包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小希在等你。”
马可是在第二天早上回到地下城的。
他走进公民代表大会会场的时候,三百个代表都站了起来。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是圣人走进房间,所有教徒们都觉得应该站起来。
马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各位,坐下。我不是来当官的。我是来开会的。”
没有人坐下。
马可叹了口气,走到最后一排,在一个空位上坐下来。
“现在可以坐下了吧?”
代表们这才慢慢坐下。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偷偷擦了擦眼角。
特蕾西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马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马可先生,你被提名为‘荣誉公民’代表。你愿意接受吗?”
马可站起来。
“特蕾西代表,我拒绝。”
台下安静了。
“我不是来当代表的。”马可的声音很稳,“我是商人。商人做事情,斤斤计较,算投入产出,算成本收益。不适合从政。”
他顿了顿。
“但我会在场。不是作为代表,不是作为官员,是作为——一个凡人。一个在这个盐碱地上活了五年、还会继续活下去的凡人。”
台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圣马可!”
不是一个人喊的,是好几个人一起喊的。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盐碱风暴中的雨点。
“圣马可!圣马可!圣马可!”
马可站在那里,嘴唇在抖。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碱粉。
白医生坐在医疗社区的席位上,看着马可,嘴角微微翘着。
秦飞坐在安全社区的席位上,双手抱胸,看着马可,摇了摇头。
老周坐在工坊社区的席位上,手里还拿着一块新麦馒头,嚼着嚼着,眼泪掉了下来。
李婶坐在生活服务社区的席位上,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小希坐在虫族社区的席位上,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想起五年前,马可站在母巢舱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盐藻啤酒,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说:“我不是圣人。我是商人。”
现在,他还是这么说。
但所有人都叫他圣马可。
公民代表大会的第三天,通过了凡人大学不干涉政治的原则。
提案是马可写的,由特蕾西代为宣读。提案很短,只有几行字:
“凡人大学的教师,不得在盐藻共和国担任任何政治职务。这不是因为政治不好,是因为教育需要独立。教育独立,才能说真话。说真话,才能培养出真正的公民。”
全场表决,全票通过。
同一天,代表们通过了凡人小学、凡人中学、凡人大学三级教育体系的提案。
凡人小学设在每个社区,教识字、算术、基本生活技能。凡人中学设在区域中心,教历史、科学、职业技能。凡人大学设在地下城核心区,下设六个学院——
工学院,院长皮姆。教机械、建筑、能源。
商学院,院长宁远(兼任)。教贸易、会计、经济。
农学院,院长老周。教种植、养殖、土壤改良。
医学院,院长白医生。教医疗、药学、公共卫生。
军事学院,院长老雷。教战术、防御、应急管理。
生活服务学院,院长李婶。教厨艺、茶道、家政、社区管理。
六大学院的牌子,是在同一天挂上去的。牌子是用盐岩雕的,每个学院的门口都有一块。工学院的牌子上刻着齿轮和锤子,商学院的牌子上刻着天平和算盘,农学院的牌子上刻着麦穗和锄头,医学院的牌子上刻着蛇杖和药瓶,军事学院的牌子上刻着盾牌和剑,生活服务学院的牌子上刻着锅铲和围裙。
李婶站在生活服务学院的门口,看着那块刻着锅铲和围裙的牌子,看了很久。
“老周。”她没有回头。
“嗯。”
“我当年在月球基地,就是个做饭的。现在我是院长了。”
老周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新麦馒头。
“你不是做饭的。你是教会了无数人怎么用有限的食材做出温暖食物的李婶。”
李婶转过身,看着老周。
“老头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老周嚼了嚼馒头。
“跟你学的。”
六个人的画像,是在凡人大学主校区的礼堂里挂上去的。
礼堂在地下城的最深处,是用大蚯蚓挖出的最大一个空间改造的,能坐一千人。礼堂的正前方,是一面灰白色的石墙,墙上挂着六幅画像——不是油画,是用盐藻花汁液和虫族外骨骼碎片磨成的颜料画的,颜色不太鲜艳,但每一笔都很用心。
第一幅,马可。穿着深蓝色的立领外套,领口别着盐藻花胸针,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算一笔很长很长的账。
第二幅,小希。六条附肢微微张开,光是金色的,很亮,复眼看着前方,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走进礼堂的人。
第三幅,老周。蹲在麦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着,脸上带着那种“这土能种”的、笃定的笑。
第四幅,李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那种“饭好了,来吃”的、温暖的笑。
第五幅,秦飞。站在母巢舱门口,手按在电击枪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旧伤疤在灯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第六幅,白医生。坐在医疗舱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是冷的,但嘴角微微翘着——那种“我在听你说”的、让人安心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