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国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里的冷。
安琪拉坐在王座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是盐藻花叶镶边，淡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认得这个材质——盐藻大陆的东西，马可的信。她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手指都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马保国保的是人民的国，不是独裁者的国。陛下，您赢了战争，也赢不回人民的心。”
她闭上眼睛，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口。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侍从被她赶出去了，大臣们被她遣散了，连侍卫都被她支到了门外。她需要安静。需要想一想。
但她没有时间想了。
门被推开了。不是侍从——侍从会敲门。进来的是元老院的首席元老，老马尔库斯。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托加袍，胸口绣着元老院的徽章，步伐沉稳，表情平静，但安琪拉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尊敬，是通知。
“陛下。”老马尔库斯站在大殿中央，没有行礼，“元老院已经做出决议。”
安琪拉没有动。“什么决议？”
“对盐藻大陆宣战。”老马尔库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工业国的贵族们已经签字。资本家们承诺提供军费。元老院以四分之三多数通过。军务大臣霍克将担任远征军总指挥。”
安琪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朕不同意呢？”
老马尔库斯的表情没有变化。“陛下，您可以不同意。但明天的朝会上，元老院将提出更换女王的议案。您知道结果会怎样。”
安琪拉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她当然知道。元老院、贵族、资本家——这三根绳子已经拧成了一股。大臣罢朝，行政瘫痪；工业贵族不纳贡，国库空虚；元老院威胁更换女王，政治逼宫。她是一个被困在墙角的统治者，四面都是墙，没有门。
“宣战就宣战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马尔库斯弯了弯腰，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丧钟。
安琪拉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她从袖口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第四遍。
“马保国保的是人民的国，不是独裁者的国。”
她把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盐藻花叶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灰烬从她指尖飘落，散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蓝琪。”她没有回头。
门开了。蓝琪走进来，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安琪拉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母皇。”
安琪拉转过身，看着女儿。蓝琪的眼睛很像她——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的、还没有熄灭的亮。但蓝琪更年轻，眼睛里的火还没有被风吹过。
“蓝琪，朕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蓝琪的手指抖了一下。“母皇——”
“听朕说完。”安琪拉走回王座，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战争，朕挡不住了。元老院、贵族、资本家，三根绳子拧成一股，朕掰不开。霍克被推到前台当总指挥，他是军人，服从命令。但朕知道，他不想打这场仗。”
蓝琪没有说话。
“朕给你准备了一条后路。”安琪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朕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的无奈，“如果战败，朕会假死脱身。带上部分皇室成员，离开皇宫，去盐藻大陆。马可——盐藻男爵——会收留我们。”
蓝琪的眼睛睁大了。“母皇，您要去求那个骗子？”
“他不是骗子。”安琪拉摇了摇头，“朕以前以为他是。皮特死之前，朕也以为他是。但皮特临终前说的话，朕听说了。皮特说他是圣人。”
蓝琪的嘴唇在抖。
“蓝琪，你去过盐藻大陆。你见过马可，见过那个虫族女王，见过那些学生。你觉得，他们是骗子吗？”
蓝琪沉默了。她想起盐藻平原上那些灰白色的盐碱地，那些堆在空地上发霉的粮袋，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盐藻花。她想起马可站在母巢舱门口的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想起那个虫族女王趴在垫子上，光是暗金色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她想起特蕾西。那个在码头上抱着父亲、眼泪掉下来但下巴抬着的女孩。特蕾西选择了留下，选择了盐藻大陆。
“母皇，”蓝琪的声音很轻，“战争还没开始。您就在准备后路了？”
“因为朕知道结果。”安琪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蓝琪，“朕输了，工业国也输了。不是因为马可比朕强，是因为他有民心。朕没有。”
窗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在淡紫色的天空里斜斜地飘散，像一条被风吹歪的围巾。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这个国家在萎缩，在空心化，在被数九商团抽走了骨头之后，慢慢瘫软下去。
“蓝琪，答应朕。如果战败，你去盐藻大陆议和。不是去求饶，是去——活下去。”
蓝琪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看了很久。
“好。”她说。
矿业国的王宫在矿山脚下，是一座灰白色的石头建筑，不大，但很结实。矿业国国王奥列格站在王宫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矿山。山体被一层一层地削开，裸露的岩层在阳光下泛着铁锈红和硫磺黄。矿坑在更深处，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但矿坑已经挖不出什么东西了。
“陛下。”一个侍从走到他身后，“工业国的信使到了。”
奥列格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信使是工业国元老院派来的，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胸口绣着工业国的齿轮徽章。他走到奥列格面前，弯下腰，双手奉上一封信。
“陛下，元老院请求矿业国出兵，协助讨伐盐藻大陆。战后，盐藻大陆的矿产资源，工业国愿与矿业国共享。”
奥列格接过信，没有拆。他看着信使，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告诉元老院，朕知道了。容朕考虑。”
信使退下了。
奥列格站在露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他在想很多事情。在想那些失业的矿工——他们蹲在废弃的矿坑口，眼神空洞，像一口口枯井。在想那些虫族奴隶——它们在巷道里爬行，附肢磨出了骨头，还在爬。在想国内的经济——矿山挖空了，国库空虚了，民怨沸腾了。
他需要一个出口。
“传令下去。”他没有回头，“组建远征军。征召矿工和虫族奴隶。告诉他们，盐藻大陆地下有黄金矿。谁去了，谁就能挖到黄金。”
侍从愣了一下。“陛下，盐藻大陆真的有黄金吗？”
奥列格转过身，看着他。
“有。朕说有，就有。”
消息传得很快。矿工们在废弃的矿坑口传阅着国王的告示，上面写着：“盐藻大陆地下发现巨型黄金矿脉，凡参加远征军者，战后可按功分矿。”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大多数人没有选择——留在矿业国，也是饿死。去盐藻大陆，也许能活，也许能发财。
鲁本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告示，眉头皱得很紧。他认得告示上的字——是宫廷文书写的，花体字，看起来很正式。但他认得那个印章，是国王的私章，不是国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正式的法令，是国王自己的主意。
“鲁本，你去不去？”旁边一个年轻矿工问他。
鲁本没有回答。他想起盐藻大陆。想起那个用洗衣粉换黄金矿石的商人，马可。想起那个虫族女王，小希。想起那些在地下挖渠的大蚯蚓。他想起马可说过的话——“鲁本，你是实在人。实在人应该和实在人在一起。”
“去。”鲁本说，“但不是去挖黄金。”
盐藻大陆，母巢舱室。
马可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盐藻花叶做的，淡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很久。
秦飞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看着他。
“写不出来？”
“写得出来。”马可没有抬头，“但不知道她会不会看。”
“谁？安琪拉？”
“对。”马可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在想，怎么写才能让她看进去。不能太软，软了她觉得我在求饶。不能太硬，硬了她觉得我在威胁。要刚刚好——让她知道我在说什么，但又不会把信撕了。”
秦飞喝了一口茶。“你写完了，我派人送。”
马可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陛下，臣马保国谨奏。”
他停了一下，又写。
“盐藻男爵马保国，保的是人民的国，不是独裁者的国。”
秦飞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不是在劝降，你是在骂街。”
“不是骂街。”马可摇了摇头，“是告诉她，她站在哪一边。她以为自己站在工业国那一边，实际上她站在独裁者那一边。人民不在她那边。她赢了战争，也赢不回民心。”
他继续写。
“陛下，您若执意开战，臣不能挡，也不会挡。但臣有一言相告：盐藻大陆无险可守，然地下有城。臣的学生已在地下住了两年，他们不怕炮火，不怕围困，不怕饥饿。您派多少人来，臣就收多少人。收不了的，臣就送回去。送回去的，会把盐藻大陆的事说给更多人听。”
秦飞又看了一眼。“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马可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是陈述事实。她打不赢，不是因为她不够强，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他站起来，把信封递给秦飞。
“派人送去。要快。战争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早。”
地下城，作战会议室。
会议室是用一条废弃的通道改造的，墙壁上糊着水泥，地面铺着碎石，头顶上挂着一盏灯。灯是淡金色的，光线不刺眼，但足够亮。长条桌是用木板拼的，桌面上铺着一张地下城的地形图——大蚯蚓家族画的，比任何测绘都精准。
小希趴在桌子的一端，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很亮。她看着地图，复眼在转动，捕捉着每一条通道、每一个竖井、每一个出口的位置。
马可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没有说话。
秦飞站在地图的另一端，手按在电击枪上，腰板挺得笔直。老雷站在他旁边，左轮插在枪套里，手搭在上面，表情很平静。鲁本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矿工镐，镐头上还沾着泥。
守夜女王趴在门口，灰白色的外骨骼在灯光下像风化的石头，光很暗，但还在亮。它的身后，几只虫族战士安静地伏在地上，附肢收在身体两侧，琥珀色的复眼盯着地图。
大蚯蚓的首领从地面的裂缝里探出头来，触须在空中缓缓摆动，像在闻什么。
“人都到齐了。”马可把烟叼回嘴角，“开始吧。”
小希从桌子上站起来，六条附肢撑在地上，身体微微抬起。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深金色，像地底深处的熔岩。
“这场战争，不可避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工业国要打，矿业国要打。我们不想打，但我们要赢。”
她看着地图。
“战术很简单——诱敌深入，分割包围，游击作战，避免硬刚，逐步歼灭。我们不和他们拼火力，我们和他们拼耐力、拼后勤、拼人心。”
她转向秦飞。
“秦飞，人族志愿军由你指挥。你和老雷负责地面游击战，白天袭扰，晚上休整。不要硬拼，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目标是拖慢他们的进军速度，消耗他们的补给。”
秦飞点了点头。“收到。”
她转向鲁本。
“鲁本，矿工志愿队由你指挥。你们有1000人，装备差，但你们擅长挖坑道、做陷阱。我要你们在地下城的入口周围，挖假通道、设真陷阱。诱敌深入，杀伤但不致死。”
鲁本握紧了矿工镐。“收到。只伤不杀，我懂。留活口，好劝降。”
她转向守夜。
“守夜，虫族志愿军由你指挥。你熟悉地下城的每一条通道。我要你们在坑道里打接触战，打完就跑，疲劳敌人。不要恋战，不要硬拼。”
守夜的光闪了闪。“收到。”
她转向大蚯蚓的首领。
“大蚯蚓，你们负责两件事。第一，在地面上制造管涌，形成盐碱沼泽，拖慢他们的补给线。第二，在近海堆出暗礁，凿穿他们的船只，切断他们的退路。”
大蚯蚓的触须缓缓摆动。“收到。沼泽和暗礁，我们来办。”
小希转向所有人。
“我是总指挥。守夜、秦飞、老雷、鲁本，你们在各自战区独立作战。协调通过监听虫子进行——我会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放一只监听虫子，能听到我的声音，也能互相听到。有问题，随时说。”
她顿了顿。
“战争不只是军人的事。地下城有五十万平民，他们也会参战。社区民兵由特蕾西组织，战场救援队由白医生组织。后勤由李婶负责、装备和武器由老周和皮姆负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马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攻心为上，杀人为下。”马可的声音很稳，“我们要打赢，但也要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白医生的战场救援队会救治他们的伤员。鲁本的陷阱只伤不杀。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他们的肉体，是瓦解他们的意志。”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着“敌军可能进攻方向”的红箭头。
“他们是人。人，是可以被说服的。”
工业国首都，码头。
霍克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港口里密密麻麻的船队。一百三十艘运输船，四十艘炮舰，三万二千名士兵——这是工业国近三十年来最大规模的远征。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军官，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看着远方。
霍克没有看远方。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稳。但心里不稳。
“总指挥。”一个副官走到他旁边，“元老院送来了誓师词，请您在出发前宣读。”
霍克接过誓师词，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讨伐逆贼马保国”“收复盐藻大陆”“重振工业国国威”之类的词。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不读了。”
副官愣了一下。“不读了？”
“不读了。”霍克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他们不需要听这些。他们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副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的话。
霍克知道他没说的话——“他们真的知道吗？”
他不知道。也许有些人知道，也许有些人只是服从命令，也许有些人以为这是一场“发财的战争”——打到盐藻大陆，抢香水、抢啤酒、抢洗衣粉，抢那些在地下城里的“黄金”。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你们抢不到什么。盐藻大陆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香水，不是啤酒，不是洗衣粉，更不是黄金。是人心。而人心，是抢不走的。
“出发。”霍克说。
船队缓缓驶离港口。烟囱里的黑烟在淡紫色的天空里拉成一条长长的、斜斜的线，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
远征军在盐藻平原登陆的那天，起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盐尘雾——盐碱地上的细尘被风卷起来，混在水汽里，形成一层灰白色的、粘稠的、像纱布一样的东西。士兵们看不清前方十步之外的东西，只能听着军官的口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霍克坐在指挥车里，手里拿着地图，眉头皱得很紧。地图是工业国测绘局画的，标注着盐藻平原的地形、水系、道路。但他现在看到的，和地图上标注的完全不一样。
“报告！”一个侦察兵从雾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前方道路中断！路面塌陷，形成大片沼泽！车队无法通过！”
霍克从指挥车里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雾散了，他看到了那片沼泽。
不是天然的沼泽。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地面塌陷了，地下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混着盐碱土，形成了一片灰白色的、粘稠的、像粥一样的泥潭。几辆先遣队的马车陷在里面，车轮被泥浆吞没，马匹在挣扎，士兵在喊叫。
“把马解下来！人先撤出来！”霍克喊道。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解马缰，拉马腿，推马车。泥浆溅在他们脸上、身上、枪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刺鼻的碱味。
霍克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泥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普通的泥——里面有盐，有碱，还有一股淡淡的、像石油一样的味道。他想起皮特说过的话——“盐藻大陆的地下，有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绕路。”
绕路也没用。沼泽不是一片，是很多片。有的在道路中间，有的在道路两侧，有的在桥梁下面。大车过不去，马车陷进去，火炮被拖住。补给车队被堵在后方，粮食运不上来，弹药送不上去。
霍克站在一座被沼泽吞没的桥梁前面，看着那些陷在泥浆里的辎重车，沉默了很久。
“传令下去，放弃重装备。士兵轻装前进，每人带三天口粮。火炮就地丢弃，等路通了再回来取。”
副官的脸色变了。“总指挥，丢弃火炮——”
“火炮运不上去，留在后面也是废铁。”霍克打断了他，“等路通了，再派人来取。现在，人先过去。”
三天口粮。三千发弹药。没有火炮。霍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不再是“远征军”，而是一支“轻装突击队”。但他没有选择。沼泽在扩大，每多等一天，就有更多的辎重陷进去。他必须在还能走的时候，走到盐藻大陆的腹地。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沼泽不是天然的。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大蚯蚓家族正在日夜不停地挖掘，改变地下水的流向，制造出一个又一个不可预测的盐碱沼泽。每一片沼泽，都拖慢了远征军的速度。每一片沼泽，都消耗了远征军的补给。每一片沼泽，都在为地下城的防御争取时间。
远征军到达凡人大学地面校区的那天，天气很好。
雾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盐藻平原上。霍克站在一座小丘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他看到了那些建筑——集装箱改的教室、铁皮搭的啤酒车间、刷着淡粉色漆的香水屋、用木板和油布搭的鸡舍。
他放下望远镜。
“准备炮击。”
炮兵们从队伍后面推上来仅剩的十二门轻型火炮。炮弹不多，每人只有八发。霍克下令集中使用，用最少的炮弹摧毁最多的目标。
“放。”
第一发炮弹落在啤酒车间上。铁皮被炸开一个大洞，陶罐的碎片飞上半空，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第二发落在香水屋上，淡粉色的墙被炸塌了半边，里面那些用盐藻花叶折成的小兜被气浪卷出来，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十二门火炮，九十六发炮弹。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的时候，凡人大学的地面建筑已经不复存在了。集装箱教室被炸成了扭曲的铁皮，啤酒车间变成了一堆碎陶罐和扭曲的管道，香水屋只剩半堵墙，鸡舍的油布在燃烧，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霍克放下望远镜。
“停止炮击。步兵前进。”
步兵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废墟。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抵抗。只有瓦砾、碎片、风中摇曳的盐藻花。
“报告！没有发现敌军！”
“报告！没有发现平民！”
“报告！发现地下入口！”
霍克走到那个地下入口前面。入口在盐丘后面，伪装得很好，从外面看就是一个长满了盐藻花的土包。但炮击掀开了伪装，露出了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里面有一道石阶，通往地下深处。
霍克蹲在洞口旁边，用手摸了摸石阶。石阶是粗糙的，没有打磨过，但很结实。他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味的气息从地下涌上来。
“远征军，下去看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矿业国的远征军总指挥是一个叫伊戈尔的矿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走到洞口旁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下去。下面太黑了，不知道有多深。贸然下去，会被伏击。”
霍克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等。”伊戈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等他们把灯点起来。等他们自己出来。地下城的人总要喝水，总要吃饭。断他们的水源，断他们的粮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霍克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没有时间等。我们的补给只够撑七天。”
“那就想办法。”伊戈尔把烟吐出来，“你不是军务大臣吗？调补给啊。”
霍克没有回答。他知道调不来补给。后勤补给线已经被沼泽切断了，粮食运不上来，弹药送不上去。他们现在是一支孤军，困在盐藻平原上，进退两难。
“分兵。”霍克说，“女王军在地面驻守，控制各个地下入口。远征军在地下搜索，找到地下城的核心。”
伊戈尔看着他。“你这是要分兵？分兵就是找死。”
“不分兵也是找死。”霍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伊戈尔没有回答。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
“行。分兵。但丑话说在前头——地下是我们的地盘。地面上你们自己看着办。”
远征军的矿工们拿着矿灯和镐头，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地下入口。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抹着粗糙的水泥，摸上去凉丝丝的。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分岔了。不是两个岔口，是五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