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的飞船在盐藻平原上空盘旋了三圈。
不是不想降落,是不敢。舷窗外的盐藻平原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被遗弃的坟场。挡风坡还在,大麦田还在,那些堆在空地上的、已经烂掉的粮袋还在。一切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但宁远知道,区别在地下。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座城市在生长。
他在驾驶舱里坐了很久,手搭在操纵杆上,没有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封信——不是信,是一纸公文。光明商团总部发来的,盖着红章,措辞客气得像在夸他:“鉴于宁远先生近期商业行为存在重大合规风险,经总部研究决定,暂停其三级商人资格,待调查结束后另行通知。”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确认没看错,第三遍看完之后,他把公文折好,放进口袋里,发动引擎,飞到了盐藻平原。
“暂停”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眼睛里。三级商人资格没了,他在星际间跑了二十年的信誉、人脉、资源,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知道是谁害的。是马可。那个自称“盐藻男爵”的商人,那个让他伪造“超级女王香水”订单、把农业国粮商骗到盐藻大陆来的骗子。他帮他干了脏活,然后被光明商团发现了。马可呢?马可在盐藻平原上喝茶、抽烟、算账,屁事没有。
宁远咬了咬牙,把操纵杆往前一推。飞船开始下降。
马可站在母巢舱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盐藻啤酒,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到宁远的飞船从云层里钻出来,没有动。秦飞站在他旁边,手按在电击枪上,看了一眼那艘飞船,又看了一眼马可。
“来了。”
“来了。”马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而且心情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
“飞船在天上转了三圈才下来。犹豫的人,心情都不好。”
秦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飞船降落了。舷梯放下来的时候,铁链哗啦啦地响,惊起了盐湖边几只灰色的水鸟。宁远从舷梯上走下来,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铁踏板踩穿。他的外套没扣,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走到马可面前,停下来,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可,你他奶奶的又阴我!”
马可没有说话。他把啤酒杯递给旁边的秦飞,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宁远,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让我伪造‘超级女王香水’订单,把农业国的粮商骗到盐藻大陆来。我帮你干了。现在呢?光明商团查到了!说我‘擅自与盐藻大陆进行虚假交易,涉嫌欺诈客户,扰乱市场秩序’!三级商人资格被暂停了!我二十年的信誉,一夜之间——”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气自己上了贼船,气自己信了马可,气自己干了二十年才爬到三级商人,现在一切归零。
“马可,你卖得一手好队友啊!你把我卖了,自己在这儿喝茶、抽烟、当你的盐藻男爵。我呢?我在星际间跑了二十年,现在好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风从盐藻平原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秦飞的手从电击枪上移开了。他看着宁远,又看着马可,没有说话。老周从啤酒车间门口探出头,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白医生从医疗舱门口探出头。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人说话。
马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宁远面前。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或者“我会想办法帮你摆平”。他只是看着宁远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宁远,我一直拿你当兄弟。”
宁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马可会这么说。他以为马可会说“对不起”,会说“我会补偿你”,会说“再给我一次机会”。但马可说的是“兄弟”。
“兄弟不是拿来卖的。”马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宁远的肩膀,一脸狡黠的笑,“是一起干脏活,一起分赃款。有麻烦,一起扛。”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们当中,小希女王最值钱。我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想过卖掉她。当然,也不敢卖掉她——她会把我当雄虫吃掉。”
舱室里传来小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马可,你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马可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宁远觉得那光——如果笑容也有光的话——是暖的。
“你看,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这说明什么?说明兄弟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一起活下去的。”
宁远看着他,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恨马可,恨他把自己拖下水,恨他让自己失去了一切。但他也知道,如果没有马可,他可能一辈子都是三级商人——在星际间跑船,赚点差价,攒点钱,老了回老家买块地,种点庄稼,等死。
“宁远。”马可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之前的调侃,没有了商人的算计,只有一种很沉的、像石头压在心口上的东西,“农业国的大粮商都被处理干净了。他们的粮食,在地下城的仓库里。他们的地,被佃农和自雇农瓜分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宁远看着他。
“意味着现在蒂加登H上,谁手里粮食最多?”
马可竖起一根手指。“是我。”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谁手里有钾肥、有脱水蔬菜、有石油药品?”
“也是我。”
他放下手,看着宁远的眼睛。
“宁远,你在光明商团当了二十年三级商人,为什么升不上去?因为你在给别人打工。你帮别人卖东西,帮别人拉客户,帮别人跑腿。赚了,别人拿大头;赔了,你自己扛。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当老板。”
他伸出手。
“恭喜你,宁远先生。你即将成为蒂加登H上最大的做市商。”
宁远看着那只手,没有握。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做市商?”他的声音沙哑,“马可,你知不知道,光明商团那边还在查我。三级商人资格被暂停了,我在星际间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你让我拿什么做市?”
马可没有收回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宁远的眼睛。
“宁远,你在星际间跑了二十年。你知道农业国的地为什么越种越瘦?因为缺钾肥。你知道工业国的工人为什么烂手?因为缺药。你知道矿业国的矿工为什么失业?因为矿挖完了。”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地下城都有。钾肥,老周从盐岩层下面提炼的,纯度比农业国自己产的高三倍。脱水蔬菜,李婶用地下城的立体农场种的,能放三年不坏。药品,白医生从石油里提炼的,能治矿工的皮肤病、能消炎、能止血。”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塞子,递到宁远鼻子底下。淡金色的液体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清凉的、像薄荷一样的香味弥漫开来。
“还有这个。女王香水。不是‘超级女王香水’,是真正的、小希亲手调的女王香水。我们用防爆玻璃瓶装,一瓶换一车粮,一瓶换一车矿石,一瓶换一车设备。”
宁远看着那个小瓶子,喉咙发紧。
“防爆玻璃?你们能造防爆玻璃了?”
“骑士玻璃的大老板老吴手把手教的。”马可把瓶子塞回口袋,“李婶说她当年在骑士玻璃干过三年,配方记得七七八八。不要看李婶现在是厨子,她以前做的试管玻璃直接供应给P4实验室。皮姆带着工坊试了两个多月,终于烧出来了。防爆、防摔、密封性好,装香水不会漏,放三年不会变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宁远,你说,这是什么?”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货币。”
马可笑了。“不是货币。是‘信任凭证’。信任在,它就能用。信任没了,它就是一瓶香水。”
他看着宁远的眼睛。
“但只要你还在,信任就在。你在星际间跑了二十年,认识的人比我们加起来都多。你知道谁需要什么,谁有什么,谁信得过,谁信不过。这些东西,我们不会。你会。”
他又伸出手。
“宁远,你不是来质问我的。你是来——回家的。”
风停了。盐藻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宁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想起马可给特蕾西办的学院,想起那些在地下城活下来的粮商,想起皮特临终前说的“你不是骗子,你是圣人”。他的手不再抖了。
然后他握了上去。
“马可,”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这个人,连拉人下水都说得像在发请帖。”
马可握紧了他的手,晃了晃。
“因为这就是请帖。凡人大学特聘教师,宁远先生。聘期——无限期。”
舱室里传来小希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宁远,你上了我的船,就没有下船的机会了。”
宁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马可觉得那光很暖。
“女王陛下,你这是强买强卖。”
“不是强买强卖。”小希的声音从舱室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是——强制性的救赎。”
舱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宁远站在母巢舱室中央,看着桌上摆着的东西。
老周蹲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灰白色的粉末。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钾肥。纯度百分之九十七。农业国最好的钾肥厂,也只能做到百分之八十五。”
宁远拿起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粉末很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然后吐掉。
“好东西。”他的声音有些涩,“农业国的地,种了几十年,钾被吸干了。他们需要这个。”
老周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黑褐色的颗粒,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像泥土一样的味道。
“这是复合肥。钾肥加氮肥加磷肥,比例调好的。地下城的农场用这个,产量翻了四倍。”
宁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四倍?”
“四倍。”老周把布包系好,放回工具箱,“李婶的立体农场,三层架子,人工光照,水循环。一亩地的产量,顶上农业国四亩。而且不受盐碱风暴影响,一年四季都能种。”
宁远没有说话。他在算账。
李婶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几片灰绿色的、像叶子一样的东西。她把盘子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脱水蔬菜。盐藻花、大麦苗、青菜、萝卜。地下城的农场种的,摘下来洗干净,用真空干燥机脱水,能放三年不坏。”
宁远拿起一片,放在嘴里嚼了嚼。脆的,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能吃。”
“当然能吃。”李婶笑了,“而且有营养。泡水就能恢复原样,煮汤、炒菜、包饺子,都行。”
宁远看着那些灰绿色的叶片,沉默了一会儿。
“农业国的佃农,冬天没菜吃。年年吃咸菜,吃到开春,嘴里全是溃疡。你们这个,能救命。”
白医生从医疗舱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把药瓶放在桌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石油药品。消炎、止血、镇痛。矿工的皮肤病、工厂工人的烧伤、农民的刀伤割伤,都能用。”
宁远拿起药瓶,对着光看了看。液体很清,没有杂质。
“你们从石油里提炼的?”
“对。”白医生的声音很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石油里有几百种碳氢化合物。我们用蒸馏、萃取、结晶,把有用的提出来,配上盐藻花的提取物,做成药膏、药水、药粉。成本是工业国进口药的十分之一。”
宁远放下药瓶,看着桌上这些东西——钾肥、复合肥、脱水蔬菜、石油药品。每一样都是地下城自己产的,每一样都是农业国、工业国、矿业国急需的。
他抬起头,看着马可。
“你们在地下,到底建了什么?”
马可笑了。“一座城市。‘树根’。有农田、工厂、医院、学校、仓库。能住几万人,能自给自足,能抵御盐碱风暴。而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盐藻平原,暮色正在降临,天边有一抹金红色的光。
“而且,我们正在造新的母巢。”
宁远愣了一下。“造母巢?”
“对。造母巢。”马可转过身,看着他,“不是修,是造。从零开始造。皮姆带着工坊,用了三个月,造出了第一艘。外壳是地丝——大蚯蚓的分泌物,干了之后比钢铁还硬。引擎是用地下城的能量石驱动的。能装两百吨货,能在盐碱风暴里飞。”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宁远,你的飞船太小了。跑不了大宗贸易。我给你一艘新的。”
宁远站在那里,嘴唇在抖。
“给我一艘母巢?”
“不是给。”马可摇了摇头,“是借。借给你,跑贸易。赚了钱,还本付息。还完了,母巢就是你的。你在蒂加登H上为我做市,贸易额的万分之一是你的。多做多得,这是你应得的。”
他看着宁远的眼睛。
“宁远,你不是三级商人了。你将是蒂加登H上最大的做市商。你需要的不是一艘小飞船,是一支船队。凡人大学会有一群毕业生,他们将跟随你,是你助手,也是你的学徒。”
“你将是凡人大学的宁远老师。”
“凡人大学为你准备了商学院,母巢随时可以出发,天空将是你的教室和实验室。”
宁远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暮色中的盐藻平原,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盐藻花,看着远处那些半成品的母巢在夕阳下闪着灰白色的光。
他想起光明商团的警告函。想起那行“暂停三级商人资格”的字。想起自己二十年在星际间跑船的日日夜夜——装货、卸货、谈判、被压价、被欺骗、被利用。他以为这就是商人的命。给别人打工,赚点差价,老了回老家买块地,种点庄稼,等死。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自己当老板。
“马可。”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嗯。”
“你刚才说,兄弟是一起干脏活,一起分赃款。”
“对。”
“那赃款呢?”
马可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盐藻平原上永不落山的太阳。
“赃款在这里。农业国的粮食、矿业国的矿石、工业国的设备。都在地下城的仓库里。等你把它们变成钱。”
他伸出手。
“宁老师,合作愉快,欢迎加入凡人大学。”
宁远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马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朝舱室外面走去。
“走吧。带你看看你的新船。”
小希趴在培养池边上,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很亮。她看着宁远跟着马可走出舱室,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
“孙不烦。”她轻声说。
“在。”孙不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
“记录下这一刻。宁远——三级商人,被光明商团除名。从今天起,他是蒂加登H上最大的做市商。也是凡人大学的特聘教师。”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已记录。”
小希的光闪了闪。那是她在笑。
母巢停在盐藻平原的深处,周围是一圈正在建造的船坞。船坞是用集装箱改的,外面刷着防锈漆,里面灯火通明。皮姆带着工坊的工人,正在焊接一艘母巢的外壳。火花在暮色中飞溅,像一颗一颗的金色星星。
宁远站在船坞前面,看着那艘半成品的母巢。外壳还没封,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管道和舱室,像一具被打开胸腔的巨兽。他的喉咙发紧。
“这是第几艘?”
“第五艘。”皮姆从船坞里走出来,摘下防护面罩,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第一艘已经试飞过了,能装两百吨货,能在盐碱风暴里飞。第二艘在总装,下周能下线。第三艘在焊外壳,月底能完工。我们采用流水线生产方式,如果矿业国的鲁本来了,我们的生产速度会更快,比生产线上造汽车还快。”
宁远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有虫族,有人类,有虫奴,有粮商,有矿工。他们有的在焊接,有的在布线,有的在调试引擎,有的在搬运材料。没有人闲着,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是踏实。
“他们不累吗?”宁远问。
皮姆看了他一眼,笑了。
“累。但累得值。以前在工业国,我给人打工,干一个月挣的钱刚够吃饭。现在,我有工分。工分能换粮食、换衣服、换药品、换房子。我孙子在地下城上学,学费全免。我老婆在医疗社区做义工,白医生教的。”
他顿了顿。
“宁远先生,这里不是打工的地方。这里是家。”
宁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看着那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的火花,看着那艘正在诞生的母巢。
马可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宁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做市商’吗?”
宁远没有回答。
“因为做市商不是投机倒把。做市商是在中间搭桥的人。农业国有粮食,卖不出去。工业国有设备,买不起。矿业国有矿石,运不出来。三边都缺一个中间人。你就是那个中间人。”
他看着宁远。
“你跑农业国,帮他们把粮食卖给我们。你跑工业国,帮我们把香水卖给他们。你跑矿业国,帮我们把药品卖给他们。你在中间赚差价,天经地义。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你赚的差价,不是从穷人身上刮的。是从数九商团嘴里抢的。他们不卖钾肥,我们卖。他们不卖药,我们卖。他们压价,我们不压。你每赚一笔钱,就是在数九商团的蛋糕上切一刀。”
宁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马可,你这个人,连抢劫都说得像在做慈善。”
马可笑了。“因为这就是慈善。只不过慈善的对象,不是有钱人,是活不下去的人。”
宁远没有反驳。
“而且,”马可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矿业国的鲁本,快撑不住了。他的矿井关了,矿工失业了,虫族没活干了。他带着几十个人在废弃矿坑里‘淘金’,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宁远的眉头皱了一下。“鲁本?那个用珍贵的黄金矿石和你们换洗衣粉的人?”
“对。实在人。”马可点了点头,“他需要你。”
“需要我?”
“需要你给他带个话。”马可看着宁远的眼睛,“告诉他,盐藻大陆下面的矿比他们那儿多十倍。过来吧。带着他的矿工,带着他的虫族,带着他的技术。地下城需要采矿和冶炼专家。他有。”
“上个月他的矿坑塌了,压死了三只虫族,他赔不起,现在被矿主追债。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一个人住在废弃的工棚里,靠淘金度日。”
“他是个硬汉,但他需要到这里来。”
“他是硬汉,可他也需要拉一把。”
“这里的人都是硬汉。”
“硬汉应该和硬汉在一起。”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我当说客?”
“不是说客。是——桥梁。”马可拍了拍他的肩膀,“宁远,你不是三级商人了。你是蒂加登H上最大的做市商。做市商不只是倒卖东西,是做连接。把人连起来,把资源连起来,把希望连起来。”
他转过身,朝母巢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鲁本的事,你看着办。我相信你。”
“把他、他的亲人、学徒和工人都带来,别让他们独自受苦。”
“我这人心善,看不得别人受苦。”
宁远站在船坞前面,看着马可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风吹过来,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还有焊接的火花飞溅后的焦糊味。
他转过身,看着那艘半成品的母巢。
“鲁本。”他低声说,“你他奶奶的,等着我。”
母巢舱室里,小希趴在培养池边上,光是金色的。
宁远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盐藻啤酒,没有喝。他看着小希,看了很久。
“女王陛下。”
“嗯。”
“你刚才说,我上了你的船,就没有下船的机会了。”
小希的光闪了闪。“对。”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艘船,要开到哪里去?”
小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垫子上站起来,六条附肢撑在地上,走到窗前。窗外是盐藻平原,暮色正在降临,天边有一抹金红色的光。地下城的灯光从竖井口透出来,像一盏盏埋在地里的灯。
“开到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开到数九商团够不着的地方。开到——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宁远。
“宁远,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你自己。你帮农业国的中小农场主活下去,他们就会帮你把粮食运到地下城。你帮矿业国的矿工活下去,他们就会帮你把矿石挖出来。你帮工业国的工人活下去,他们就会帮你把设备修好。”
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
“这不是买卖。这是共生。”
宁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小希觉得那光很暖。
“女王陛下,你说话越来越像马可了。”
小希的光闪了闪。“跟他学的。他是商人,会算账。我是女王,会——算长远的账。”
宁远站起来,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整了整领口。
“女王陛下,那我去了。”
“去吧。”小希趴回垫子上,光从深金色变成了很淡的蓝色,像是在打盹,“抓紧时间。女孩子很容易老的。”
宁远愣了一下。“什么?”
“彩礼钱。”小希的光闪了闪,“你不是说要娶你的白月光吗?彩礼钱攒够了吗?”
宁远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拽了拽脖子上的领带,似乎“白月光”这三个字让他被什么蛰了一样的难受。
“女王,你知道我为什么当星际商人吗?”
“不知道,请讲。”
“我的白月光,商白,SSS级别的星际赏金猎人。”
秦飞直起身子,“她曾经单枪匹马端掉数九商团的一个前哨站。”
孙不烦的镜子闪烁片刻,“她的悬赏金额在星际黑市上排名前十,死活不论,找到她就会立刻兑现奖金。”
宁远的笑容十分自豪。
“她救过我,我也救过她。”
“可是我没有钱,我不想她跟我吃苦,跟我流浪。”
小希直起身体,她的光芒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你用情至深,令人印象深刻,接着说。”
宁远坐下来,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盐碱薄雾,仿佛透过那雾气看着更远的地方。
“她重伤濒死,同伴都离她而去,我把她冷冻在英仙座HD气态行星的第三个卫星上。”
秦飞放下胳膊,走过来拍拍宁远的肩膀,脸上是“我完全懂你”的神情。
“你的白月光,我知道她,她在她那一行里是传奇级别的人物。”
“赌上我腰间的电磁枪,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兄弟。”
宁远受到了莫大的鼓励,昂起头说出了积攒在胸膛里已久的热切。
“我向她承诺了,我会赚到足够的钱,风风光光地迎娶她。”
“到那时,我将是盖世的商业英雄,我将穿过满天的冰晶和星云,用商业舰队来接她。”
舱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老周、老雷、皮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们靠在门框上,看着宁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宁远,你会有这一天。”
“你这发言足够中二。”
“我可以不用吃宵夜了,嗝……我已经吃饱狗粮了,还是宁远牌的。”
宁远瞪了他们一眼。“关你们什么事?”
舱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是我们的事情,兄弟。”
“你放心,凡人大学不会让一个人独自扛这么大的事情。”
宁远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胸膛里沉积已久的火焰已经宣泄出来了。
他有要做的事情,他有了方向。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马可。”
“嗯。”
“鲁本那边,我去谈。但你要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箱女王香水。防爆玻璃瓶装的。”宁远的声音很稳,“鲁本是实在人,不看到真东西,不会信。”
马可笑了。“一箱够不够?给你两箱。”
宁远没有回答。他走出了舱室。
身后,舱室里的灯还亮着。小希的光是金色的,很亮。马可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嘴角微微翘着。
“秦飞。”
“嗯。”
“你说,宁远能把鲁本谈下来吗?”
秦飞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去谈判的。他是去——救人的。”秦飞把烟叼回嘴角,“救人的人,不会被拒绝。”
马可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秦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该巡逻了。”
他走出了舱室。
母巢舱室里只剩下马可和小希。
小希趴在垫子上,光是金色的,很亮。
“马可。”
“嗯。”
“你刚才说,你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想过卖掉我。”
“对。”
“为什么?我确实很值钱。”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培养池旁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复眼。
“小希,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叫你‘宠物’吗?”
小希的光闪了闪。“因为你不忍心?”
“不是不忍心。是因为你不是。”马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家人。家人不能卖。”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夕阳,像黎明,像种子破土而出时的颜色。
“马可,你也是家人。”
马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小希觉得那光很暖。
“走了。该吃饭了。李婶今天包饺子。”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小希跟在他后面,六条附肢交替移动,光从深金色变成了亮金色。
“马可。”
“嗯。”
“宁远会回来的吧?”
马可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稳,很暖。
“会的。因为他知道,这里有灯。”
窗外,盐藻平原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地下城的灯光从竖井口透出来,像一盏盏埋在地里的灯。
那些灯,有一盏是为宁远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