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藻平原的雾还没有散尽，安莎的车队已经从地平线上出现了。
秦飞蹲在母巢舱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老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来了。三辆车，十五个人。有武器，但没亮出来。”
老雷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把左轮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一遍转轮，又插回去。
“按计划来？”
“按计划来。”马可从舱室里走出来，整了整领口。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立领外套，领口别着盐藻男爵的勋章，胸口绣着工业国、农业国、矿业国三国国旗的缩小版徽章——李婶连夜缝的，针脚细密，看起来像是宫廷御用裁缝的手艺。
“老雷，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老雷从阴影里走出来，左轮插在枪套里，手搭在上面。“准备好了。要打吗？”
“不用打。”马可摇了摇头。“但要让他们觉得，你们想打。”
老雷嘴角翘了一下。“这个我擅长。”
他转身朝地下城入口的方向走去。身后，二十几个安全社区的居民跟了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电击枪、工兵铲、铁棍、木棍。他们站在母巢舱门口，排成两排，沉默着，像一堵墙。
秦飞站在他们前面，手按在电击枪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老雷注意到，他按枪的手指在微微活动——那是他在做战前热身。
“秦飞，”老雷压低声音，“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动手？”
秦飞没有看他。“不会。他们是来搜人的，不是来打仗的。搜不到，就走了。”
“那要是搜到了呢？”
秦飞沉默了一秒。“搜不到。都给他们准备好了。”
车队在母巢舱门口停了下来。车门开了，安莎第一个跳下来。
她个子不高，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监察官制服，袖口和领口绣着农业国的麦穗徽章。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的、还没有熄灭的亮。
她站在车旁边，整了整领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母巢的轮廓。她的目光扫过大麦田——麦苗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片灰褐色的茬子。扫过挡风坡——三道矮墙被盐碱风暴磨去了棱角，像三排被岁月啃噬过的墓碑。扫过那些堆在空地上的、已经烂掉的粮袋——粮袋上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盐尘，有的已经破了口子，发霉的粮食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堆一小堆的、灰黑色的霉块。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马可从母巢舱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各位监察官，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们了？”
安莎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马可面前。
“马可先生，农业国粮商失踪案。陈、王、赵等十二家粮商，连同他们的家人，共计三百一十二人，于上月运粮至盐藻大陆后失踪。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被非法拘禁于此。”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请配合搜查。”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很真诚。
“安莎监察官，我以盐藻男爵的身份，以三国国王的名义，欢迎你们来搜查。”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随便看。看完了，帮我给国王们带句话——盐藻男爵马保国，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安莎看了他一眼，带着人走进了母巢舱室。
身后的监察官们鱼贯而入。有的拿着搜查令，有的拿着手铐，有的拿着短棍。他们的靴子踩在盐碱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踩在冬天的雪上。
老雷站在台阶旁边，手按在左轮上，目光盯着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监察官。秦飞站在他旁边，手按在电击枪上，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动不动。
安莎走进母巢舱室的时候，小希正趴在香水屋的垫子上。
她的六条附肢蜷缩在身体两侧，光是暗金色的——那是她在“害怕”时的颜色。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复眼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安莎蹲下来，看着小希。小希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蓝色，附肢蜷得更紧了。
“这是你们的女王？”安莎问。
马可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是。小希。女王血统。我们的吉祥物。”
“她怎么了？”
“怕生。”马可的声音很平静。“她没见过这么多陌生人。您别介意。”
安莎看了小希一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小希的光在暗金色和淡蓝色之间闪了一下——那是她在忍笑。
监察官们在母巢舱室里翻箱倒柜。有人打开了老周的啤酒车间，看到了那些陶罐和蒸馏器；有人打开了皮姆的工坊，看到了那些半成品的零件和图纸；有人打开了李婶的厨房，看到了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腌菜坛子和面粉袋。
老周蹲在啤酒车间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搅酒的木棍。他看到监察官们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搜查。”一个监察官说。
“搜查什么？”
“失踪的粮商。”
老周把木棍往地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木棍弹起来，滚到了墙角。
“我这里只有酒，没有粮商！你们耽误我干活，这一批酒坏了，你们赔？”
监察官没有理他，继续翻。老周站起来，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脚步没有加快——他不想真的拦住他们，只想让他们觉得“这个人很生气”。
皮姆的工坊里，监察官们翻到了一叠图纸。图纸上画着地下城的结构图——但那是皮姆提前准备好的“假图”，标注的是“地下储藏室”和“通风竖井”，不是真正的城市。
皮姆站在工作台旁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还拿着一把游标卡尺。他看着那些监察官翻他的图纸，嘴唇在抖。
“你们……你们小心点！那是我的设计图！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一个监察官拿起一张图纸，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什么？”
“地下储藏室！”皮姆的声音又急又尖，“盐碱风暴一来，地上的东西全毁。我们在地下挖了几个洞，存粮食、存种子、存工具！这有什么好查的？”
监察官放下图纸，继续翻。皮姆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游标卡尺，指节泛白。
老雷和秦飞带着安全社区的人，站在母巢舱室外面，和监察官们对峙。
老雷的手按在左轮上，秦飞的手按在电击枪上。安全社区的居民们手里拿着工兵铲、铁棍、木棍，排成两排，像一堵人墙。
监察官们站在对面，手里拿着短棍和手铐，但没有亮武器。带队的副队长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旧伤疤，看着老雷，眉头皱得很紧。
“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沉。
老雷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想干什么。就是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们有没有搜查令。”
副队长从口袋里掏出搜查令，举起来。“有。农业国监察厅签发。你们让开。”
老雷没有让开。他看着那张搜查令，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副队长觉得那光——如果笑容也有光的话——是冷的。
“搜查令上写的是‘盐藻大陆’。没写‘地下建筑’。地下建筑是盐藻男爵的私人领地，不在搜查范围内。”
副队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你这是在阻挠公务。”
“没有。”老雷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提醒你。别越界。”
空气凝滞了。
秦飞站在老雷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电击枪上，手指在枪套的搭扣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
马可从母巢舱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看了看老雷，又看了看那个副队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他走下台阶，站在两排人中间，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老雷，把家伙收起来。人家是来办公务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老雷看了他一眼，把手从左轮上移开了，但没有放下来。
马可转过身，看着那个副队长，脸上堆着笑。
“副队长先生，搜查令我看了，没问题。你们随便搜。但——”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地下建筑不行。地下建筑是盐藻男爵的私人领地，三国国王亲封的。你们要搜，得先请示陛下。”
“当然了，地下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建筑。恐怕各位会有点失望。”
副队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知道，马可说的是对的。搜查令上没有写“地下建筑”。
他收起搜查令，转过身，带着人走了。
老雷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从左轮上放了下来。
“马可，”他的声音很低，“你这一手，够阴的。”
马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阴。是规矩。”
安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监察官。她走到那片假坟墓的时候，停了下来。
坟头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遗弃的乱葬岗。每个坟头都不大，堆着灰白色的盐碱土，上面种着盐藻花——但花也死了，枯黄的茎秆在风中摇曳，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土，和花，和风。
安莎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面的盐碱土。土下面露出一截破布——是粮袋的碎片。再往下挖，什么都没有。但旁边有一个洞，拳头大，黑漆漆的，通往地下深处。
“这是什么？”她问。
马可走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虫族的洞。它们从地下钻出来，把尸体拖走了。”
安莎看着那个洞，后背一阵发凉。远处，几只虫族在盐丘上徘徊，附肢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群在墓地游荡的幽灵。她站起来，没有再挖。
“马可先生，这些坟里埋的是谁？”
马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坟头，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回忆。
“粮商们。”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运粮来的时候，遇到盐碱风暴。风暴太大，人没地方躲，就地活埋。风暴过了，我们挖出来，已经没气了。”
他看着安莎。
“安莎监察官，我跟您说实话。粮商们如果真是回去了，只会造成更大动乱，因为他们就是动乱的导火索。如果他们留在盐藻大陆，可能会和囚犯们勾结对抗国王们。最好的结果是——他们悄无声息地死在盐藻大陆。”
安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马可先生，您这是在承认您杀了他们？”
“没有。”马可摇了摇头。“他们是死在盐碱风暴里的。我只是——没有救他们。”
他顿了顿。
“见死不救，不犯法。”
“盐碱风暴一来，没人能救他们。那是死亡女神的婚纱。”
安莎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凡人大学的教室是用集装箱改造的，外面刷着淡绿色的漆，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窗户是塑料布蒙的，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教室里摆着几排用木板钉的桌椅，桌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有的是学生名字，有的是骂人的话，有的是“凡人大学”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安莎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个学生正趴在桌上写字。他们抬起头，看到安莎和身后的监察官们，有的愣住了，有的低下头继续写，有的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都坐下。”马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继续上课。这是农业国的监察官，来参观的。”
学生们坐下了，但笔在手里抖。
安莎走到一个学生旁边，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字。纸上是一道算术题——大麦亩产的计算公式。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数字是对的。
“你叫什么名字？”安莎问。
那个学生抬起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有灰，眼睛很亮。
“阿木。”
“你从哪里来？”
阿木看了马可一眼。马可微微点了点头。
“农业国。”阿木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爹是佃农。粮商把粮收走了，我爹没饭吃，让我出来找活干。马老师收留了我。”
安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恨粮商吗？”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碱粉。
“恨。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马老师说，恨不能让人吃饱饭。干活才能。”
安莎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外面，一个瘸腿的学生正拄着拐杖走路。他的左腿是瘸的，拐杖是木头做的，用布条缠着手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
安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谁？”
马可走过来，叹了口气。“阿胜。工业国来的。小时候被机器压断了腿，工厂主赔了几个钱就把打发了。他爹是贵族，不认他。送到我这儿来，好歹有口饭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安莎监察官，我跟您说实话。送到凡人大学来的次子次女，未必个个健康。有的有心理疾病，有的有生理残疾。我这个学院，名义上是凡人大学，可以培养出星际贵族，实际上差不多算是半个疯人院。”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瘸腿走路的阿胜。
“那个孩子，来了两年了。学不会算术，学不会写字。但他会修机器。皮姆教他。他修过的机器，比正常人修得还好。”
安莎看着阿胜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马可先生，您这里——收的都是被抛弃的人？”
马可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一个监察官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安莎监察官！地下发现空洞！可能是地下建筑！说不定就是地下城市！”
安莎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马可。
“马可先生，请带路。”
马可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
地下空洞的入口在盐丘后面，伪装得很好，从外面看就是一个长满了盐藻花的土包。监察官们用铲子挖开土层，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里面有一道石阶，通往地下深处。
安莎第一个走了下去。
石阶很陡，没有扶手，墙壁上抹着粗糙的水泥，摸上去凉丝丝的。走了大约二十级，前面出现了灯光——昏黄色的，应急灯的光。再往下走，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地下室，用盐岩挖出来的，墙壁上糊着水泥，地面铺着碎石。角落里堆着几十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排排的木架子，上面摆着陶罐，罐口用盐藻花叶塞着。墙上挂着几串干盐藻花，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一串串风铃。
安莎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这就是地下城市？”
马可从后面走下来，站在她旁边。
“安莎监察官，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地下建筑’。盐碱风暴一来，地上的东西全毁。我们在地下挖了几个洞，存粮食、存种子、存工具。您看，粮食在这里，种子在这里，工具在这里。要进献给三位国王的贡品也存放在这里。”
他指了指墙角的粮食袋，指了指木架上的陶罐，指了指墙边靠着的几把铲子和镐头。
“这就是全部。您要是想看地下城市，我这儿真没有。”
“过于朴素，不便展示。”
安莎走到粮食袋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袋子的表面。袋子是麻布的，很粗糙，上面没有标签，没有印记，看不出是谁家的粮。她又走到木架旁边，拿起一个陶罐，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
盐藻花腌的咸菜。酸酸的，带着一丝甜味。
她把罐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马可。
“马可先生，有人举报说，盐藻大陆地下有大型城市，藏匿了数千名失踪的粮商和囚犯。您对此有何解释？”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安莎觉得那光——如果笑容也有光的话——是无奈的。
“安莎监察官，举报的人呢？让他出来，跟我当面对质。”
安莎没有回答。
“没有举报人。”马可替她说了，“只有传闻。传闻说，盐藻大陆的地下有一座城市，里面有工厂、有农田、有学校、有医院。能住几万人，能自给自足，能抵御盐碱风暴。”
“盐藻大陆上有海市蜃楼。”
“我曾经看到过地平线上有绿洲、森林、城市。”
他看着安莎的眼睛。
“安莎监察官。我第一次看到海市蜃楼的时候，比您的同事们现在的样子可要激动得多了。”
“盐碱地吸热很快，太阳照射下就会发生大气折射。”
“有些孩子不听我的劝阻，义无反顾跑向海市蜃楼里的绿洲，再也没有回来。”
安莎没有说话。
马可转过身，走回石阶旁边，背对着她。
“安莎监察官，我在这里办学两年了。两年来，工业国、农业国、矿业国的次子次女，源源不断地送到我这儿来。他们有的是贵族不要的孩子，有的是破产农民的孩子，有的是失业工人的孩子。他们在这里学种地、学酿酒、学做香水、学修机器、学缝伤口。”
他顿了顿。
“他们学这些，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活下去。您要搜地下城市，我让您搜。但搜完了，请您告诉那些举报的人——盐藻大陆没有地下城市。只有一群活不下去的人，在这里学着怎么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