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光明商团的飞船再次降落在盐藻平原上。
这一次,宁远带来了一个消息——光明商团有意高价收购“超级女王香水”。这种香水需要大量优质粮食作为原料,价格是普通女王香水的十倍。消息在农业国传开的时候,粮商们的眼睛都亮了。
第一个来的是陈家的车队。
陈家在农业国经营粮食贸易三代人,仓库里堆着卖不出去的上等小麦。陈老爷亲自押车,带了十车粮食,从农业国首都出发,走了五天五夜,才到盐藻平原。他站在母巢舱门口,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盐碱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地方……能产香水?”
马可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
“陈老爷,信不信由你。光明商团的宁远先生在里面等着。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回去。”
陈老爷咬了咬牙,走进了舱室。
舱室里,宁远坐在长条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排金属小瓶。小希趴在垫子上,光是金色的,六条附肢懒洋洋地收在身体两侧。桌上放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淡金色的液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不是栀子的甜,不是茉莉的清,而是一种更沉的、像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带着一丝丝咸味的香。
“这就是超级女王香水。”宁远拿起一个小瓶,拔开瓶塞,让香气散出来,“原料是上等粮食和盐藻花,经过虫族女王的二次发酵而成。风味独特,星际市场上,一瓶难求。”
陈老爷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多少钱?”
宁远竖起一根手指。“这个数。”
陈老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么贵?”
“贵?”宁远笑了,“陈老爷,你在农业国卖粮,一斤粮能卖多少钱?做成香水之后,这一小瓶,抵得上你十车粮。”
陈老爷的呼吸急促了。他看着那瓶香水,又看着趴在垫子上的小希,又看着宁远。
“我……我先带一车粮试试。如果真能做出香水,我再把剩下的运来。”
宁远点了点头。“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小希女王一天只能干两个小时,产能有限。先到先得,后到等着。”
陈老爷咬了咬牙。“我明天就把剩下的九车运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农业国传开了。
陈家的十车粮食换回了一小箱能量矿石——那些矿石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在农业国的黑市上,能换回比十车粮多三倍的钱。其他粮商坐不住了。
王家的车队来了。李家的车队来了。赵家的车队来了。一辆接一辆的板车,从农业国的各个方向,穿过盐碱地,越过干涸的河床,顶着盐碱风暴的余威,艰难地驶向盐藻平原。
南希站在盐藻平原的入口,看着那些粮商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围裙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认识其中一些人。三年前,她还在农业国经营农庄的时候,这些人中的某几个,曾是她求着买粮的“大客户”。那时候她弯腰、赔笑、接受压价,一袋粮食被砍掉三成的价,她还得说“谢谢”。
现在,轮到他们求她了。
“南希姐。”一个学徒跑过来,“王家的车队到了,问能不能先卸货。”
南希深吸了一口气。“告诉他们,排队。小希女王一天只能干两个小时,产能有限。先到先得,后到——等着。”
学徒跑了。南希转过身,走进了地下城的入口。她不想让那些粮商看到自己的脸。不是因为怕被认出来,是因为她怕自己会笑出来。
那笑容,不会好看。
“南希姐。”又一个学徒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赵家的车队在路上遇到盐碱风暴,三辆车翻了,粮袋散了一地。赵老爷说,能不能先给他卸货?他的粮淋了盐碱,再不处理就全废了。”
南希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排队。所有人的粮都一样。淋了盐碱的,先登记,等小希女王有空了再处理。”
学徒犹豫了一下。“南希姐,赵老爷说,他愿意多付一成的佣金……”
“告诉他,盐藻大陆不收佣金。只收粮食。粮食合格,换矿石。粮食不合格,退回去。运费自理。”
学徒跑了。南希站在原地,攥着围裙的手,指节泛白。
她知道那些淋了盐碱的粮食意味着什么。盐碱渗进粮袋,粮食就废了。送回去,运费比粮价还贵;留下来,小希不会收。那些粮商会赔得血本无归。
但她不能心软。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小希趴在香水屋的垫子上,六条附肢懒洋洋地收在身体两侧,光是暗金色的,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外面,粮商们排着队,等着她“工作”。她听到有人在抱怨:“怎么还没好?虫族女王干活也太慢了!”
小希的光闪了一下——那是她在忍笑。
“慢了好。”她在心里说,“慢了,你们的粮食才会堆在这里。堆在这里,你们就走不了了。”
她翻了个身,把附肢蜷得更紧,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实际上,她在用共鸣和地下的阿灰说话。
“阿灰,上面有多少粮了?”
阿灰的声音从共鸣里传来,低沉而遥远。“很多。堆满了三个仓库。还有车队在路上。”
“大蚯蚓那边呢?”
“大蚯蚓在挖新的仓库。他们说,粮食太多,原来的仓库装不下了。”
小希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蓝色——那是她在忍住不笑出声。
“继续挖。”
外面又传来一声叹息。小希把附肢蜷得更紧,光又变回了暗金色。
她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数完了,她慢慢抬起头,用附肢撑起身体,光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那是“开工”的信号。
“下一个。”
粮商们蜂拥而入。
小希看着那些粮袋,一袋一袋地堆在香水屋门口。她用附肢卷起一小把粮食,放进陶罐里,加了几朵盐藻花,然后闭上眼睛,光从金色变成了深金色——那是她在“发酵”。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做。那些“超级女王香水”是李婶提前酿好的——用少量粮食和盐藻花,加上虫族女王蜕壳时分泌的黏液,二次发酵而成。味道独特,产量极低,刚好够做样品。
“好了。”小希睁开眼睛,光变回了亮金色,“下一批,明天。”
粮商们看着那一小罐淡金色的液体,又看着自己堆成山的粮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
“女王陛下,”一个粮商凑上来,堆着笑脸,“我的粮已经运来了,能不能多做一些?我可以加钱——”
小希看着他,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她在“思考”。
“不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天只能做两个小时。做多了,质量不行。质量不行,宁远不收。宁远不收,你的粮就白运了。”
粮商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我的粮怎么办?”
小希没有回答。她趴回垫子上,光从蓝色变回了暗金色——那是她在“休息”。
粮商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成山的粮袋,又看着小希蜷缩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很久。
南希从门口探进头来。“下一位。”
粮商被请了出去。
粮食越堆越多。
三个仓库装满了,又开了两个。五个仓库装满了,又开了三个。盐藻平原上,粮袋堆得像一座座灰色的小山。盐碱风暴过后留下的白灰还没有散尽,新运来的粮袋又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盐尘。
粮商们开始慌了。
他们聚集在母巢舱室外面,吵吵嚷嚷的,有的说要见马可,有的说要见宁远,有的说要见小希。马可从舱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粮商。
“各位,什么事?”
“马可先生,”一个粮商站出来,声音又急又尖,“我们的粮运来了快半个月了,小希女王一天只做两个小时,我们的粮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香水?”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爷,小希女王的产能有限。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她是虫族女王,不是我的工人。她愿意一天干两个小时,已经是看在宁远先生的面子上了。”
陈老爷的脸涨得通红。“那我们的粮怎么办?堆在这里,盐碱一泡,全废了!”
马可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的变。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这样吧。我帮你们问问宁远先生,看他能不能先把矿石垫付给你们。你们的粮先存在这里,等小希女王做出来了,再扣回去。”
粮商们面面相觑。
“那……那要等多久?”
马可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小希女王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多做一点。”
粮商们沉默了。
他们知道,他们等不起。农业国的仓库已经空了——他们把所有的粮食都运来了。家里的佃农已经遣散了。家族的人都在路上。他们回不去了。
马可看着他们的脸,看着那些从愤怒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的脸。
“各位,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过身,走回了舱室。
身后,粮商们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农业国的谣言,比特蕾西预想的传播得更快。
“听说了吗?那些粮商把粮食都运到盐藻大陆做香水了。”
“做香水?粮食不做给人吃,做香水?”
“可不是嘛。人家说了,香水一瓶能卖一箱矿石,比卖粮赚多了。”
“那我们吃什么?”
“吃什么?吃土呗。你没听说吗?‘你吃不上饭?你怎么不去喷女王香水?’”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农业国积压已久的愤怒。
第一批暴动发生在农业国南部的粮商陈家。群众冲进陈家的仓库,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粮食早就运走了。他们砸了门窗,烧了账册,在院子里点了一把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第二批暴动发生在中部。粮商王家的庄园被围了三天三夜。王家的人不敢出来,群众在外面喊:“把粮食交出来!”王家的人说:“粮食已经运走了,不在家里。”群众不信,冲了进去。
第三批暴动发生在北部。这一次,群众不只是砸东西,他们开始追人。
“那些老爷带着粮食跑了!跑去盐藻大陆了!”
“追上去!把粮食要回来!”
消息传到盐藻平原的时候,粮商们正在母巢舱室里争吵。
“我家的仓库被烧了!”陈老爷的声音在发抖,“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
“我家的庄园也被围了!”王老爷的声音更大,“他们说要追到盐藻大陆来!”
“怎么办?怎么办?”
粮商们吵成一团,有的说要回去救人,有的说回去就是送死,有的说找马可帮忙,有的说找宁远评理。
门开了。
宁远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脸上没有表情。
“各位,我来是为了通知一件事。”
舱室里安静了。
“光明商团总部发来指令——‘超级女王香水’项目暂时搁置。原因:市场饱和,需求下降。已完成的订单,按合同结算。未完成的订单,取消。”
舱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陈老爷的脸白了。王老爷的脸绿了。赵老爷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取消?你……你说取消就取消?”陈老爷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宁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我也没办法”的、带着无奈的冷漠。
“陈老爷,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因市场原因,光明商团有权调整采购计划’。你们签字的时候,都看过的。”
陈老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宁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结算单。已经完成的部分,矿石在这里。未完成的部分,合同解除。你们的粮食——按照合同,由你们自行处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宁远先生!”王老爷冲上去,拽住了他的袖子,“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的粮怎么办?”
宁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老爷,我是商人。商人按合同办事。合同上没有的,我管不了。”
他甩开王老爷的手,走出了舱室。
飞船的引擎声响了起来。银灰色的外壳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慢慢升起来,越升越高,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粮商们站在盐藻平原上,看着那艘飞船消失的方向,像一群被遗弃在荒岛上的水手。
他们的粮食堆在仓库里,堆在空地上,堆在板车上,像一座座灰色的坟墓。盐碱风暴留下的白灰还在,粮袋上又落了一层新的盐尘。风吹过来,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腐烂的海草一样的甜腥气。
陈老爷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王老爷靠着一堆粮袋,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赵老爷坐在板车上,手里攥着一把发霉的粮食,指节泛白。
他们身后,站着他们的家人——妻子、孩子、老母亲、老父亲。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追着盐藻花跑。女人们沉默着,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安慰孩子,有的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尊被风吹干的雕像。
马可从母巢舱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看着那些粮商,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陈老爷面前,蹲下来。
“陈老爷。”
陈老爷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马可先生,你也是商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爷,我算了一笔账。你们的粮食,运回去要赔运费,留在这里要赔仓储,卖给我——能回一点本。”
陈老爷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收?”
“能收。”马可竖起一根手指,“但我不仅需要你们的粮食。我也需要你们。”
陈老爷愣了一下。“需要我们?”
“对。”马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会种地,会管账,会做生意。这些东西,盐藻大陆缺。你们留下来,在地下城干活,工分照算。你们的粮食,充公——不是白充,算你们入股。地下城建起来了,赚了钱,你们分红。”
“留下来吧,这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他看着陈老爷,又看着王老爷、赵老爷,看着所有粮商。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干。板车在外面,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但走出去之后,农业国的群众在等你们,工业国的法院在等你们,矿业国的债主也在等你们。”
他顿了顿。
“先生们、女士们,你们选吧。我这人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马可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坟墓,虽然那些都是假的。
他转头对粮商们来了一个璀璨的笑容,“受苦的人,盐藻男爵会遵照三国国王的旨意,把他们的灵魂和肉体都安放在地下。你们应该是听过这些消息的。”
盐藻平原上安静了。风吹过来,把盐藻花的花粉吹到空中,在暮色中像一片金色的雾。
马可的笑容虽然璀璨,在粮商们看来比那些坟墓还要阴森可怖。
陈老爷第一个站起来。他看着马可,看了很久。
“马可先生,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的家人,不能受苦。我老婆身体不好,我老娘年纪大了。她们不能去挖沟、搬石头。”
马可点了点头。“可以。女眷安排到生活服务学院,李婶管。老人安排到医疗社区,白医生管。孩子安排到凡人大学,小希管。”
陈老爷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很久。
“我留下。”
王老爷第二个站起来。“我也留下。但我要知道——地下城到底有多大?能住多少人?能撑多久?”
马可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老爷,你去了就知道了。”
赵老爷第三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板车旁边,把瘫坐在车上的老母亲扶下来,搀着她,朝地下城入口的方向走去。
其他人也动了。一个接一个地,从粮袋旁边站起来,从板车上跳下来,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扶老携幼,拖着行李,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朝地下城入口走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盐藻花的沙沙声。
小希站在地下城入口的盐丘上,看着那些粮商和他们的家人走进来。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孙不烦。”她轻声说。
“在。”
“记录下这一刻。粮商们——连人带货,拖家带口——进入地下城。凡人大学的第一次商业战役,结束了。”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已记录。”
小希转过身,走下了盐丘。
身后,盐藻平原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那些堆成山的粮袋还在,但明天,它们会被搬进地下城的仓库。那些板车还在,但明天,它们会被拆成零件,送到皮姆的工坊。那些粮商还在,但明天,他们会穿上工装,拿起铲子,成为地下城的一员。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
盐藻花在风中摇曳,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地下城的灯还亮着。
不会灭的。
当天晚上,马可一个人站在母巢舱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盐藻平原。
月光照在那些粮袋上,照在那些空板车上,照在那些还在风中摇曳的盐藻花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彩票,看了一眼。
“谢谢惠顾。”他低声说,“谢谢惠顾之后,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开出了特等奖。”
他把彩票折好,放回口袋里。
“马可。”小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小希站在他身后,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很亮。
“你这次做的,和王做的事一样了。”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王。我是商人。”
“商人的王。”小希的光闪了闪,“也是王。”
马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小希觉得那光很暖。
“小希,你说,那些粮商会恨我吗?”
小希想了想。
“现在会。以后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看到地下城的灯。看到灯的人,就不会恨了。”
马可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她在笑。
“跟你学的。”
马可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月光下,盐藻平原安静得像一幅画。那些粮袋还在,那些板车还在,那些盐藻花还在。
但明天,它们都会消失。粮袋会变成粮食,板车会变成零件,盐藻花会变成香水。而那些人,会变成地下城的一部分。
变成凡人。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盐藻平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海。
而在那片海的下面,在地下城的深处,灯还亮着。
特蕾西社区,工分看板上多了一行新字:“新成员:粮商及家属,共计三百一十二人。安置区域:E区。工分起算:明日。”
特蕾西站在看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特蕾西姐。”一个学徒跑过来,“E区的床位不够,还差四十张。”
特蕾西放下粉笔,转过身。
“把D区的空床位调过来。通知皮姆,明天加急做四十张床。通知李婶,今晚多加四十个人的饭。”
学徒跑了。
特蕾西站在那里,看着看板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粉笔,在“工分起算:明日”下面加了一行字:
“新成员第一周不安排重活。适应期过后,按能力分配岗位。”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朝E区走去。
身后,地下城的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片被埋在地下的星海。
那些灯,是五千三百一十二个“死人”的灯。是四万四千只虫族的灯。是三百一十二个粮商的灯。是凡人大学的灯。是盐藻大陆的灯。
灯还亮着。
不会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