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藻平原的雾散了。
马可站在母巢舱门口,看着最后一批学生从板车上跳下来。游学队伍在盐碱地上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群迁徙归来的候鸟。李婶的竹篮里装满了从农业国换来的陈粮,老周的工具箱比出发时沉了——他在工业国淘到了几把报废的机床刀具,说是“回去磨一磨还能用”。白医生的医疗箱里多了几本从工业国旧书店淘来的医学手册,书页发黄,但字迹清晰。
小希走在队伍末尾,六条附肢交替移动,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她在看天。雾散了,天空露出淡紫色的穹顶,太阳很小,很暗,光很均匀。远处,盐湖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被磨毛的镜子。
“看什么呢?”马可走到她旁边。
“看天。”小希说,“孙不烦说,雾散了,是因为风变了。北边的风停了,南边的风来了。南边的风暖,北边的风冷。冷暖交替,雾就散了。”
马可抬头看了看天。“你什么时候对气象感兴趣了?”
“不是对气象感兴趣。”小希的光闪了闪,“是对‘变化’感兴趣。游学这一趟,我看到三个国家都在变。工业国的机器人在老化,农业国的粮仓在堆满,矿业国的矿坑在挖空。它们在变坏。盐藻大陆也在变——我们在变好。”
她看着马可。
“马可,变好和变坏之间,会不会撞上?”
马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会。而且快了。”
“伟大之人曾经说过,自私之人会一天比一天地坏下去,无私之人会一天比一天地好起来。”
母巢舱室里,灯还亮着。
马可把游学期间收集的情报摊在桌上——工业国的机器人型号清单、农业国的粮价波动表、矿业国的矿脉分布图。孙不烦的镜面悬浮在桌面上方,蓝光稳定地亮着,把所有数据投影在半空中,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工业国的机器人,五到六年内报废。”马可的手指在投影上点了一下,“农业国的粮仓,三年内会满到装不下。矿业国的矿脉,五年内基本枯竭。三个国家的经济循环,正在同时断裂。”
他转过身,看着舱室里的每一个人。
“数九商团不会等。他们会在循环断裂之前,启动下一轮收割。”
秦飞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怎么收割?”
“战争。”马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鼓动地方政权打仗,或者鼓动群众暴动。然后卖武器——军用机器人、警用机器人、镇压设备。等两边都打不动了,再卖建设机器人、生产机器人。最后控制经济命脉,扶持傀儡政权,把这颗星球上的物种全部打扫干净,拿到星际网络上重新拍卖。”
舱室里安静了。老周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李婶的锅铲没有再动。白医生坐在医疗舱门口,手指搭在锁扣上,指节泛白。
“这是数九商团的套路。”马可的声音低了下去,“宁远说的。”
“宁远?”秦飞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光明商团的?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见过。”马可走回座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见过十一个星球,被数九商团这样扫干净。”
十一个。这个数字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宁远现在在哪里?”老周问。
“在路上。”马可看了一眼窗外,“我约了他来。说是谈生意,其实是——我需要他亲口再说一遍。当着孙不烦的面。”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录他的音?”
马可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知道我要做什么”的、带着算计的弧度。
宁远的飞船降落在盐藻平原上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飞船不大,银灰色的外壳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宁远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旅行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商人的标准笑容——嘴角上扬,眼角不动,看不出真假。
“马可先生。”他伸出手,“恭喜恭喜,发大财了。”
马可握了握他的手。“宁远先生,何喜之有?”
宁远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别装了。地下找到好东西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马可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宁远先生,借一步说话。”
母巢舱室里,长条桌上摆着几碟菜。盐地鸡炖的汤,盐藻花腌的咸菜,新麦蒸的馒头,还有一壶盐藻啤酒。宁远坐在马可对面,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马可先生,我跟你交个底。”宁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数九商团到处在抢购能量矿石,价格已经炒到了去年的三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在囤货。”马可说。
“不只是囤货。”宁远摇了摇头,“意味着他们要准备打仗了。能量矿石是军用机器人的燃料,抢购能量矿石,就是在备战。”
马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打谁?”
“不知道。也许是蒂加登H自己打自己,也许是数九从外面打进来。”宁远看着他,“但不管怎么打,你这块地方,迟早会被卷进去。地下找到的那些好东西,你带不了多少走。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能卖,赶紧卖给我。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换成能量石,存着。等风头过了,你还能东山再起。”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很真诚。
“宁远先生,你说得对。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数九商团的套路,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宁远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
“马可先生,我在星际间跑了二十年。有些事,看多了,就知道。”
马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宁远。
“宁远先生,来都来了,今晚别走了。喝一杯,我让李婶多加几个菜。”
宁远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叨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可给秦飞使了个眼色。秦飞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蒸馏酒——矿业国的特产,度数高,喝一口像吞了一团火。
“宁远先生,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秦飞把杯子递过去。
宁远接过杯子,看了看那透明的、冒着微微热气的高度酒,眉头皱了一下。“这酒……烈啊。”
“烈酒敬贵客。”秦飞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宁远咬了咬牙,也一饮而尽。他的脸立刻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像煮熟的虾。
老周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出锅的盐藻烤鸡,放在桌上。“宁远先生,尝尝。盐藻鸡,我们这儿自己养的,鸡苗还是您给我们的,这肉鲜嫩得劲啊。”
宁远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宁远先生,你在星际间跑了二十年,见过的最大的买卖,是多大?”
宁远又喝了一口蒸馏酒,眼睛开始发直。“最大的买卖……半人马座,一次能量石交易,总价够买下一颗小行星。”
老周吹了声口哨。“那得是多少?”
宁远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亿。星际通用货币。”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种亮不是贪婪,是“你在吹牛”的、带着笑意的亮。“三百亿?那得用多少艘船运?”
“不用船。”宁远摆了摆手,“用能量块。压缩过的,拳头大一块,够一艘母巢飞上一百万光年。三百亿,也就是一个手提箱的事。”
秦飞又给他倒了一杯。“宁远先生,再喝一杯。”
宁远没有拒绝。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半。他的舌头开始大了,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你们……你们不知道……数九商团那帮人……有多狠……”
马可从窗前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哄一个孩子说话。
“宁远先生,数九商团,怎么个狠法?”
宁远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有醉意,还有一种被酒精泡软了的、平时绝不会露出来的情绪。
“他们……有一套固定的套路。”他的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还能听清,“先在当地投放虫族,挑起战争。或者鼓动那些吃不饱饭的群众暴动。然后……然后向各国政权销售军用机器人和警用机器人,帮他们镇压。等到两边都打得差不多了,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卖建设机器人和生产机器人,帮他们重建。”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重建的时候,条件就来了——‘你们没有技术,没有图纸,没有备件。机器人坏了,只能找我们修。零件只能找我们买。价格……我们说了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慢慢地,当地的经济命脉就被他们控制了。工厂是他们的,矿山是他们的,银行是他们的。然后他们扶持一个傀儡政权上台,把这颗星球上的物种——不管是人还是虫族还是别的什么——全部打扫干净。能卖的,卖了当星际奴隶,不能卖的,就地杀了,挖坑埋了。管杀管埋,你看这多残忍?真是又专业,又残忍。”
他抬起头,看着马可。眼睛里有酒,也有恐惧。
“最后,这颗星球会被挂在星际暗网上,重新拍卖。下一个买家来了,从头再来一遍。”
舱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盐藻花在夜风中摇曳的声音。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宁远先生,你见过多少次?”
宁远闭上眼睛,像是在数。
“十一次。”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十一个星球。我亲眼看着它们被扫干净。”
他睁开眼睛,看着马可。
“马可先生,蒂加登H很快也会走上这条路。你有什么好东西,赶紧卖给我。趁现在还能卖,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换成能量石存着。你们也赚够了,该走了。”
他的头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上。
“该走了……”
宁远是被秦飞扛回客房的。
他倒在床铺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均匀的鼾声。秦飞把被子给他盖上,转身走出客房,关上了门。
母巢舱室里,孙不烦的镜面亮着淡蓝色的光。一段录音正在回放——从“数九商团到处在抢购能量矿石”到“该走了”,一字不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玻璃上。
马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听着那段录音,表情没有变化。
老周蹲在面粉袋旁边,手里拿着烟袋锅子,但没有点。他看着马可,沉默了很久。
“马小子,你这是要拿捏他?”
马可没有回答。
“拿捏一个商人,”老周的声音很低,“不是不行。但你要想清楚——拿捏完了,他是真心帮你,还是被迫帮你?被迫的,迟早会反水。”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要让他从被迫变成真心。”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宁远是被头疼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铁皮的,焊接着,上面还有一道一道的锈痕。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鞋子还在,口袋里的东西还在。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那个巴掌大的镜子,点开,看到了一个未读文件。
文件名字叫“录音_20261023_宁远谈话实录”。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然后他点了下去。
录音开始播放。他自己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含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数九商团……套路……十一个星球……该走了……”
他听了一半,就关掉了。
他坐在床铺上,双手捧着镜子,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门开了。马可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床头。
“醒了?喝点粥,李婶熬的。”
宁远没有看粥。他盯着马可,眼睛里全是血丝,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马可,你——你录了我的音?你他奶奶的每次都要阴我!”
马可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录了。”
宁远的手攥紧了镜子。“你知道这份录音如果传到数九商团那里,我会怎么样吗?”
“知道。”马可的声音很平静,“你会被追杀。你的家人会被追杀。光明商团会把你除名。你二十年在星际间攒下的一切,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宁远的脸白得像纸。
“那你为什么还要录?”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因为我要你帮我。”
宁远愣了一下。“帮你?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然后说‘帮我’?”
“不是刀。”马可摇了摇头,“是选择。宁远,你在星际间跑了二十年,见过十一个星球被数九商团扫干净。你每一次都看着,然后走开。这一次,你可以不用走开。”
宁远的嘴唇在抖。
“我怎么帮?我只是光明商团的一个三级商人!三级商人是什么!最低级别的星际商人!我一辈子都没有奋斗上二级商人!我有什么本事跟数九商团斗?”
马可笑了,“宁远,你跑了二十年,见过十一个星球被扫干净。你是三级商人,不是一级,不是二级——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肯跪。你不肯跪数九商团,不肯跪那些比你大的商团。你宁愿当三级商人,也不愿意当他们的狗。你现在要跪了吗?”
宁远权衡了好一阵子,犹豫着说,“话虽如此,总要有一个像样的计划。你说,我听。”
“不需要你跟他们斗。”马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只需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把农业国的粮商,逼到盐藻大陆来。”
宁远皱起了眉头。“逼粮商?为什么?”
马可转过身,看着他。
“经济循环中断,有多重原因。有数九商团的倾销,也有粮商们的囤积炒作。正面硬刚数九,我们现在没有那个实力。但精准打击粮商,把粮食以便宜价格拿下,能为盐藻大陆的人口扩大和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
“这是釜底抽薪。也是虎口夺食。我需要你的身份——光明商团的代表,星际贸易商,有信誉,有资源。你出面,粮商们才会信。”
宁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同意呢?”
马可走回来,在床沿上重新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彩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宁远,你不是没有良心。你只是觉得——那些事,你管不了。但现在,蒂加登H的事,你能管。不是因为你突然变勇敢了,是因为你已经站在我们这条船上了。”
他看着宁远的眼睛。
“船沉了,你也沉。蒂加登H没有了,你也就失去了一大买卖了,往后你是不是三级商人都不一定了。我没说错吧?”
宁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是知道出口就在前面但不敢迈出去的那种抖。
“马可,”他的声音很轻,“你这个人,连威胁都说得像在做买卖。”
“因为这就是买卖。”马可伸出手,“你帮我们,我们帮你。你保住了蒂加登H,就是保住了你在这一片星域的商业网络。数九商团要是被我们从蒂加登H赶走了,你作为光明商团的代表就是蒂加登H的星际商人老大,你可以做独家生意了。你这么勤奋,你早该是一级商人了。你愿意看着人家喝酒吃肉,你就啃点剩下来的骨头吗?这笔账,兄弟我都替你算好了。”
“人生值得一场壮烈的死亡,问题只是在于何时何地。”
宁远撇撇嘴,“我还没结婚呢!我还没赚够彩礼钱呢!麻烦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
马可笑着伸出手来,
“即便你失败了,我们也会热烈欢迎你加入地下城。”
“我也在赚彩礼钱,我要娶白医生。她是全宇宙最好的女人。我将是全宇宙最强的商人。”
“跟随我。跟随我们大家。”
“你将亲眼见证凡人大学的神力。神力出奇迹。”
宁远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握了上去。
“成交。”
“你是疯子,我也是疯子,大家都是疯子。”
“祝愿疯子们都好运!”
地下城,小希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是用一条废弃的通道改造的,墙壁上糊着盐藻花叶编的壁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桌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插着新鲜的盐藻花——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小希趴在垫子上,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很亮。
马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小希听完了,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她在思考。
“你要我演戏?”她问。
“对。”马可点了点头,“演一个产能有限、一天只能干两个小时的‘超级女王香水’工匠。”
“为什么要限产?”
“因为要让粮食堆在这里。堆在这里,粮商就走不了。”
小希沉默了一会儿。
“马可,你说的这个‘逼上梁山’,我不太懂。梁山是什么?”
马可挠了挠头。“那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在一个水泊上建了自己的王国。他们不偷不抢,只取不义之财。”
小希的光闪了闪。“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害他们,是让他们走投无路之后,只有我们这一条路可以走?”
马可点了点头。“对。这是——强制性的救赎。”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
“我懂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不只是带来富饶。王有时也要让人无路可走,才能让他们走上正路。正路上才有丰饶,邪路上只有毁灭。”
马可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这个总结,比我说的好。”
小希的光闪了闪——那是她在笑。
“什么时候开始?”
“三天后。宁远那边已经在放消息了。”
特蕾西站在地下城入口的盐丘上,看着远处的盐藻平原。风吹过来,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马可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特蕾西,我有一个任务给你。”
“说。”
马可把计划中关于“散播谣言”的部分说了一遍。他说完之后,特蕾西沉默了很久。
“马老师,你这是要我去骗人。”
“不是骗。”马可摇了摇头,“是引导。农业国的群众本来就吃不上饭,本来就恨那些囤积粮食的粮商。你只是把他们心里的火,点着。”
特蕾西看着他,看了很久。
“马老师,你以前跟我说,贵族是‘把别人不敢干、不能干、不想干的事业给干成了’。现在你让我干的这件事,是贵族该干的吗?”
马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特蕾西,为了多数人能活下来,有时候不得不损失部分人的不义之财。这是——必要之恶。”
他看着她的眼睛。
“贵族不只是体面。贵族有时也要做不体面的事。只要那件事,是对的。”
特蕾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来安排。”
“怎么安排?”
“低年级学徒,面孔生,农业国的人不认识他们。让他们分批潜入,在集市、码头、路口这些地方散播消息。不要直接说‘粮商把粮食运走了’,要说‘听说那些老爷把粮食运到盐藻大陆做香水了,难怪我们吃不上饭’。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变成——‘你吃不上饭?你怎么不去喷女王香水?’”
马可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长大了。”
特蕾西没有笑。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盐藻平原。
“马老师,如果我爹也是粮商之一呢?”
马可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不是。你爹是工厂主。而且,他已经把最大的财富——你——送到了盐藻大陆。”
特蕾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走吧。”她转过身,朝地下城入口走去,“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