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认同，而是一种“你说得都对，但有什么用”的无奈。
“盐藻男爵，您说得对。但您能做什么呢？”
马可笑了。那笑容不大，但陈大臣觉得那光——如果笑容也有光的话——是冷的。
“臣什么也做不了。臣只是一个种地、酿酒、做香水的男爵。盐藻大陆穷得叮当响，臣连自己的学生都快养不活了。”
他侧了侧身，朝李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但臣可以买点粮。臣的学生要吃饭，臣的虫族要吃饭，臣的鸡也要吃饭。臣带了一些香水、啤酒、洗衣粉，不知道能不能换点粮食？”
陈大臣愣了一下。“您要买粮？”
“买。臣带的东西不多，能换多少换多少。”马可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臣的封地虽然穷，但臣的学生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陈大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苦涩。
“盐藻男爵，您是个好人。”
马可摇了摇头。“臣不是好人。臣是商人。商人买东西，天经地义。”
交易很快谈妥了。李婶的香水、啤酒、洗衣粉，换了两车粮食。不是好粮食——陈大臣说，好粮食要留着“万一有人买”，只能给陈粮。李婶看了看那些粮，颜色发暗，有一股霉味，但她没有拒绝。
“陈粮也能吃。”她对马可说，“洗一洗，淘一淘，煮透了，牛能吃，羊也能吃，鸡也能吃，虫子也能吃。”
马可点了点头。“装车。”
学生们开始搬粮。老周带着工坊的学生检查粮袋的封口，白医生带着医学院的学生抽检有没有霉变，秦飞带着安全学院的学生在周围警戒。小希站在粮仓门口，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看着那些粮袋被一袋一袋地搬上板车。
“小希。”特蕾西站在她旁边。
“嗯。”
“马可为什么买粮？地下城不是还有存粮吗？”
小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帮农业国。”
“帮？”
“农业国的粮卖不出去，粮商就没钱。粮商没钱，佃农就没活干。佃农没活干，就饿肚子。马可买粮，虽然买的不多，但至少让一部分粮换成了东西——香水、啤酒、洗衣粉。这些东西，粮商可以卖给工业国和矿业国的有钱人。”
她顿了顿。
“这不是解决问题，是——续命。续一口气。一口气续上了，也许就能等到转机。”
特蕾西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希，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小希的光闪了闪。
“马可教的。他说，算账不能只算短期的，要算长期的。短期看，买陈粮是亏了。长期看，帮农业国续一口气，也许将来农业国能帮我们。”
特蕾西沉默了。她想起父亲皮特说的那些话——“盐藻男爵是个好人”。她现在有点明白了。好人不是不赚钱，是赚了钱之后，还记得别人。
矿业国的天空是灰黄色的。
不是云，是尘。矿尘。从那些被挖开的山体里飘出来的、细密的、带着金属味的矿尘，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洗不掉的滤镜。太阳在尘后面，像一个被蒙了纱布的灯泡，发着惨白的光。
小希站在母巢舱门口，看着那些被削开的山体。一座一座的，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裸露的岩层在阳光下泛着铁锈红和硫磺黄。山脚下堆着废石，灰白色的，像一座座坟墓。矿坑在更深处，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孙不烦。”她轻声说。
“在。”
“扫描这些矿坑。”
淡蓝色的光波从她的胸针上发射出去，穿透了矿尘，穿透了废石，穿透了岩层。几秒后，孙不烦的声音回来了。
“扫描完成。该区域原有矿脉三十七条，已开采三十一条。剩余六条矿脉储量不足百分之十，不具备经济开采价值。废弃矿坑二百四十余个，其中深层矿坑约六十个，深度在五百米至一千二百米之间。”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挖了多久？”
“根据地质数据分析，大规模开采始于约四十年前。前二十年为峰值期，后二十年逐年下降。近五年，开采量不足峰值的百分之五。”
“为什么下降？”
“因为矿快挖完了。”
小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工业国的机器人。想起农业国的粮仓。想起马可说的“五到六年”。现在她看到了矿业国的矿坑。三个国家，三种病，一个病因——数九商团。
“小希。”马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马可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端啤酒，嘴角没有叼烟。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里有小希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沉的、像石头压在心口上的东西。
“你看到了？”马可问。
“看到了。”
“有什么感想？”
小希想了想。
“工业国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农业国是被人掐断了血脉。矿业国是被人吸干了骨髓。”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你真的长大了”的、带着酸的、又带着甜的复杂表情。
“总结得好。比我会说，女王陛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矿坑。
“数九商团用了三招。第一招，倾销——机器人比你自己造的便宜十倍，你的工厂全倒闭。第二招，垄断——能量石只能卖给他们，价格他们说了算。第三招，掐循环——农业国没有能量石，粮食卖不出去；工业国不种粮食，只能进口。三个国家互相卡脖子，谁也离不开数九。”
他顿了顿。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经济武器。”
小希的光闪了闪。
“经济武器？”
“对。商业可以武器化，贸易可以武器化。数九商团不是在和三国做买卖，他们是在用经济手段，把三个国家变成自己的殖民地。”
他看着小希。
“你知道春秋战国时期，有一个‘以桑灭国’的故事吗？”
小希摇了摇头。
“有个国家，让敌国的百姓都去种桑树。桑树三年就能收，养蚕缫丝，利润极高。敌国的百姓一看种桑比种粮赚钱，都去种桑了。几年后，敌国的粮食全靠进口。这时候，种桑的国家掐断了粮食供应，敌国就亡了。”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数九商团做的事，和当年那些商人一样——让你赚钱，赚到你忘了怎么活。”
小希沉默了。她看着那些矿坑，看着那些被挖空的山体，看着那些在矿尘中艰难呼吸的人。
“马可，数九商团为什么要这样做？”
马可想了想。
“因为他们在做减法。”
“减法？”
“对。减法。把一个国家的资源抽干，然后扔掉。工业国的机器人，五到六年后就报废了。农业国的粮仓，满了也卖不出去。矿业国的矿坑，挖完了就空了。数九商团不是在做建设，他们是在做收割。”
他顿了顿。
“这颗星球，对他们来说，只是一茬庄稼。割完了，就走了。”
小希的光从绿色变成了金色——不是温暖的金色，是一种更沉的、像熔岩一样的颜色。
“那他们会去哪里？”
马可看着她。
“下一个星球。下一个文明。下一个——冤大头。”
小希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矿坑，看了很久。
“马可，五到六年之后呢？”
“五到六年之后，工业国的机器人报废了。数九商团也许会把这个星球重新拍卖一次，也许会就这么丢弃不管了，也许会换新一批——防护等级更高，能在盐碱风暴里干活。到那时候，他们就不只是在工业国了。”
他顿了顿。
“最后一种情况最麻烦，他们会来盐藻大陆。”
小希的光闪了闪。
“我们的机器人呢？”
“我们的机器人分两类。”马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类，机械式机器人——没有芯片，没有电路，纯机械传动，靠发条或压缩空气驱动。盐粉对它毫无影响，但功能有限，只能做搬运、挖掘等简单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类，智能机器人——有芯片，有电路，但有五级防护，全密封结构，能在盐碱环境中短时间工作。数量不多，主要用于精密加工和医疗。”
他看着小希。
“但数九商团的机器人，防护等级会比我们高。他们的机器人能全天候工作，不怕盐碱风暴。到时候，我们地下城的优势就没了。”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那我们怎么办？”
马可沉默了一会儿。
“在这五到六年里，让自己强到他们不敢来。”
回程的船上，所有人都沉默着。
老周坐在货舱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工具箱，但没有打开。他看着窗外灰黄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工业国的问题，不是机器人。是人。”
他顿了顿。
“工业国几十年不培养技术工人了。年轻人从小就不学手艺，学的是‘操作机器人’。机器人坏了，不会修；机器人停了，不会开；机器人走了，不会干。工业国以为自己有了最先进的设备，实际上把自己的人才断送了。”
他看着马可。
“马小子，你说五到六年。五到六年之后，工业国的机器人报废了，数九商团的新机器人来了。但工业国的工程师呢？工人呢？他们还能站起来吗？”
马可没有回答。
老周替他回答了。
“站不起来了。骨头都被抽走了，怎么站？”
李婶坐在老周旁边，手里还挎着那个竹篮——篮子里装的是从农业国换来的陈粮。她看着那些粮袋，沉默了很久。
“一边是粮仓堆满了，一边是饿死人。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农业国有地，有人，有种子。种出来的粮，自己吃不完，想卖。但买家没了，粮卖不出去，佃农没活干，饿肚子。这不是种地的人不行，是算账的人不行。”
她看着马可。
“马小子，你说你是商人。商人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马可看着她。
“断循环，开新路。”
“怎么断？怎么开？”
马可想了想。
“农业国的粮卖不出去，是因为工业国和矿业国不买了。工业国不买，是因为机器人在干活，人不吃饭。矿业国不买，是因为矿挖完了，矿工失业。这是循环断了。”
他顿了顿。
“循环断了，就要接新的循环。农业国的粮，地下城可以买。地下城有石油，有泥煤，有能量石。这些东西，可以换粮食。”
李婶看着他。“你不是说地下城不能暴露吗？”
“不能暴露，但可以交易。”马可的声音很稳，“通过光明商团。宁远帮我们。农业国把粮食卖给光明商团，光明商团把粮食运到地下城。地下城用能量石和光明商团结算。光明商团再用能量石和工业国、矿业国结算。”
他顿了顿。
“这叫——过桥。不是直接交易，是绕一圈。绕一圈，就查不到源头了。”
李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每个人都能看到那笑容底下的东西。
“马小子，你这个人，算计起来，比数九商团还狠。”
马可摇了摇头。
“我不是狠。我是——算得长远。”
特蕾西一直没说话。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从灰黄色变成了淡紫色，矿业国在身后越来越远。
“特蕾西。”马可叫她。
“嗯。”
“你爹的事，想好了？”
特蕾西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打开，拿出那张存折和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特蕾西，妈等你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马老师，我不回去了。”
马可看着她。
“工业国没有我的位置。我回去，继承我爹的产业，也守不住。机器人在，产业是数九的。机器人走了，产业是空的。”
她顿了顿。
“但地下城有我的位置。特蕾西社区，四百多人，等着我回去发工分、更新看板、处理纠纷。”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
“马老师，我不是你的学生了。我是特蕾西区长。”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特蕾西觉得那光很暖。
“好。特蕾西区长，你的社区等你回去。”
小希趴在培养池边上，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在想这一路看到的东西。工业国的机器人，农业国的粮仓，矿业国的矿坑。马可说的“经济武器”“以桑灭国”“五到六年”。老周说的“骨头被抽走了”。李婶说的“造孽”。特蕾西说的“地下城有我的位置”。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种子不会烂在地里。”
现在她懂了。种子不会烂在地里，但种子需要找到土。工业国的土被抽走了骨头，农业国的土被掐断了血脉，矿业国的土被吸干了骨髓。它们都不是能种树的地方。
但盐藻大陆是。盐藻大陆的土是活的。虽然上面是盐碱，但下面是黑土，是石油，是能量石。是能种树的土。
她闭上眼睛。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夕阳，像黎明，像种子破土而出时的颜色。
“孙不烦。”
“在。”
“记录下来。第一次游学——工业国、农业国、矿业国。三国，三种病，一个病因。”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已记录。”
小希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空。星星很密，在淡紫色的天幕上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
“孙不烦。”
“在。”
“五到六年之后，数九商团会来盐藻大陆吗？你推测概率如何？”
“是。”
“到时候，我们能不能挡住他们？”
孙不烦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在这五到六年里，地下城完成了能源自给、粮食自给、工业自给、人口增长、军事防御——挡住他们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小希的光闪了闪。
“百分之六十。够了。”
她站起来，从培养池里爬出来，六条附肢撑在地上，朝马可的方向走去。
马可正在和秦飞说话，看到她走过来，停了下来。
“小希，什么事？”
小希站在他面前，光从深金色变成了亮金色。
“马可，回去之后，我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加速地下城建设。地下空间要扩大，能源系统要升级，防御工事要加固。”
马可点了点头。
“第二，扩大凡人大学。农业、工业、医疗、安全、经济——每一个学科都要扩。学生不够，就从三国招。工业国的失业工人，农业国的失业佃农，矿业国的失业矿工——他们不是废物，他们是人才，只是被放错了地方。”
马可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建立地下城自己的贸易网络。不和数九商团直接对抗，通过光明商团过桥。用我们的能量石，换农业国的粮食，换工业国的设备，换矿业国的矿工。”
她顿了顿。
“数九商团在做减法。我们要做加法。”
马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盐藻平原上永不落山的太阳。
“小希，你真的是女王。”
小希的光闪了闪。
“我知道。你也是。你是商人的王。”
马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
“商人的王？这称号，我喜欢。”
秦飞在旁边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女王，一个商王，以后谁管谁？”
马可看了小希一眼。小希也看着他。
“她管战略，我管战术。”马可说，“她管种树，我管算账。”
小希点了点头。“分好工了。”
秦飞看了看马可，又看了看小希，嘴角抽了一下。
“行。你们分好工了，我干嘛？”
马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管——别让敌人进来。”
秦飞把电击枪从腰里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
“行。这个活，我干了。”
窗外，盐藻大陆的海岸线在晨光中像一条金色的丝带，越来越近。
母巢在薄雾中缓缓降落。挡风坡还在，大麦田还在，盐藻花还在。地下城的入口在盐丘后面，伪装得很好，从外面看就是一个长满了盐藻花的土包。
但小希知道，在那个土包下面，有灯光。有农田，有工厂，有学校，有医院。有四万四千只虫族和五千三百一十二个“死人”。有特蕾西社区，有工分看板，有正在挖巷道的矿工，有正在教课的教师，有正在练习缝合的医学院学生。
灯还亮着。不会灭的。
马可第一个走下母巢，踩在盐碱地上，嘎吱嘎吱地响。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正在下船的学生们。
“游学结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回去之后，每个人写一份报告。写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写完了，交到教员办公室。”
他顿了顿。
“写得好，有工分。”
学生们笑了。笑着笑着，有人问了一句：“马老师，我们以后还能出去吗？”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能。但下一次，不是去游学。”
“是去做什么？”
马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地下城的入口走去。
小希跟在他后面，六条附肢交替移动，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
“马可。”
“嗯。”
“下一次，我们去哪里？”
马可没有回头。
“去光明商团。”
小希的光闪了闪。
“好。”
她跟上了他的脚步。
身后，盐藻平原在薄雾中安静地呼吸着。大麦田在沉睡，盐地鸡在鸡舍里打盹，大蚯蚓在地下继续挖渠。而在他们的前方，地下城的入口在盐丘后面，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后面有灯。灯还亮着。不会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