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经济武器(1)
书名:凡人联盟之凡人大学 作者:肖伟 本章字数:8446字 发布时间:2026-05-10


出发那天,盐藻平原起了薄雾。

小希站在母巢舱门口,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她在看雾。雾从北边的盐湖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大麦田和挡风坡都罩了进去。盐藻花在雾中若隐若现,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看什么呢?”马可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盐藻啤酒,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看雾。”小希说,“孙不烦说,雾是水汽凝结在盐尘上形成的。盐尘越多,雾越浓。盐藻平原的雾比别的地方浓,因为这里的盐尘多。”

马可喝了一口啤酒。“你在想什么?”

小希的光闪了闪。“在想,别的地方的雾,是不是也这么浓。”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你在思考比雾更深的东西”的、带着一点欣慰的察觉。

“也许吧。”他说,“走吧。该出发了。”

母巢的货舱里,学生们已经整装待发。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行。马可在三天前的教员会议上说得清楚——这是一次游学。

“凡人大学办了这么久,学生都在地下城和盐藻平原上干活、上课、学本事。但他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马可当时站在长条桌前,手里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工业国、农业国、矿业国——三国是什么样子?他们的工厂怎么运转?他们的农田怎么耕种?他们的矿工怎么生活?我们的学生不知道。”

老周当时蹲在面粉袋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新麦馒头,边嚼边说:“出去看看也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路上吃啥?我带点干粮。”

白医生靠在医疗舱门框上:“医疗物资我带。万一有人生病。”

秦飞把电击枪从腰里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安全我来负责。但人不能太多,多了顾不过来。”

马可竖起三根手指:“每个老师带三到五个高年级学生。老周带工坊的,李婶带农业和服务学院的,白医生带医学院的,秦飞带安全学院的。小希带——小希自己定。”

小希当时趴在培养池边上,光是金色的。“我带香水屋的学生。他们学的是精细活,出去看看别人怎么做生意,有用。”

“特蕾西呢?”秦飞问。

马可看了他一眼。“特蕾西已经毕业了。她不是学生,她是——校友。这次她跟我们一起回去看看,但不参与教学。”

舱室里安静了一瞬。特蕾西毕业了。这个从工业国来的、曾经质疑“这里是不是贵族学院”的姑娘,在地下城管了四百多人的社区,在马可庄园学了两年的格斗、工坊、医疗、厨艺、香水、太空驾驶。她的毕业考试是在三国使节面前忍住不说出真相。她通过了。

“守夜女王那边呢?”老周问。

“守夜女王负责地下城的日常运营。”马可把烟叼回嘴角,“老雷管安全,皮姆管工程,南希管农业社区,约翰管粮食分配,阿胜和阿木管医疗社区。地下城不能停。”

“那你呢?”李婶问。

马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带他们出去。谢恩,游学,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现在,母巢的货舱里站着二十三个人。马可走在最前面,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立领外套——还是李婶改的那件,但重新熨过了,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盐藻花胸针,是小希用外骨骼碎片雕的。秦飞跟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电击枪插在腰里,枪套的搭扣扣着——在母巢上不需要解,但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搭在上面。

老周走在第三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箱子里装着几件他亲手做的机械零件,说是“给工业国的同行看看,咱们盐藻大陆也能造东西”。李婶跟在他旁边,挎着一个大竹篮,篮子里码着盐藻啤酒、盐藻洗衣粉、女王香水、还有几只处理好的盐藻烤鸡,用油纸包着,扎着细麻绳。白医生走在最后面,医疗箱背在肩上,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几支笔和一个手电筒。

他们身后,跟着各自的学生。工坊的学生背着工具包,农业的学生捧着种子袋和花叶标本,医学院的学生拎着药箱,安全学院的学生腰里别着电击枪——秦飞改装的,威力比标准版小,但够用。

小希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她的六条附肢交替移动,步伐不快不慢,光是金色的,很亮。她身后跟着三个香水屋的学生——都是虫族,刚从幼虫期进入成长期,外骨骼还是浅琥珀色的,光不太稳,但都在努力亮着。

特蕾西站在母巢舱门口,没有加入队伍。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旅行外套,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行李袋。她没有带武器,没有带工具,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马可送给她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特蕾西社区,工分记录册”。

“特蕾西。”马可叫她。

“在。”

“你这次回去,打算待多久?”

特蕾西沉默了一下。“不知道。看情况。”

马可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朝母巢驾驶舱的方向走去。“出发。”

母巢在薄雾中缓缓升起。盐藻平原在脚下越来越小,大麦田变成了绿色的方块,挡风坡变成了三道模糊的灰线,盐湖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小希站在舷窗前,看着地面渐渐远去,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孙不烦。”她轻声说。

“在。”孙不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

“记录下这一刻。凡人大学第一次游学。二十三个人,去三个国家。”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已记录。”

窗外,雾散了。盐藻大陆的海岸线在晨光中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慢慢展开。

工业国的首都,比马可记忆中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去度假了”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安静。街道还在,建筑还在,路灯还在,但走在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商店的橱窗还亮着灯,但里面摆的商品落了一层薄灰。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烟是灰白色的,稀薄的,像一个人在喘最后一口气。

马可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眼睛却在快速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秦飞跟在他身后,手已经从枪套上移开了——不是放松,是因为他已经评估过,这条街上没有威胁。真正的威胁不在这里。

“老周。”马可没有回头。

“嗯。”老周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工具箱,但眼睛也在看。他看的是工厂的方向。

“你看到什么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空心化。”

马可的脚步顿了一下。

“工业国的工厂,我看过。”老周的声音很沉,“机器人在干活,人在旁边站着。机器人坏了,人不会修。不是不想修,是没学过。几十年了,工业国的年轻人从小就不学手艺了。学什么?学操作机器人。机器人按几个按钮就行,不需要懂原理,不需要会修,不需要知道机器为什么转。等机器人坏了,就换一台。换下来的,扔了。”

他顿了顿。

“现在,数九商团连换都不给换了。机器人到了报废边缘,新的不来,旧的修不了。工人想修,不会。工程师想看图纸,数九不给。工业国养了几十年的技术工人,现在全废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烟囱。

“这不是空心化。这是连骨头都被抽走了。”

李婶走在老周旁边,手里还挎着那个竹篮。她没看工厂,她看的是街边的人。一个老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个鸡蛋,用一块皱巴巴的布垫着。他的眼睛是浑浊的,衣服是旧的,手是抖的。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从旁边走过,孩子哭,母亲哄,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造孽。”李婶低声说。

白医生走在后面,也看到了。她没有说话,但她把医疗箱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跟上了队伍。

小希走在队伍末尾,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她在看。看那些机器人。

机器人在工厂里。不是一台两台,是成排成列的,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机械臂起落,传送带转动,指示灯闪烁。没有人站在它们旁边。整个车间,只有机器人的嗡嗡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漏出来的蒸汽的嘶嘶声。

“孙不烦。”小希轻声说。

“在。”孙不烦的声音从她耳边的微型接收器里传来——出发前,皮姆给每个老师配了一个,说是“游学专用,能连母巢数据库”。

“扫描那些机器人。”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淡蓝色光波从小希的胸针上发射出去,穿透了工厂的墙壁。三秒后,孙不烦的声音回来了,比平时更沉,更慢。

“扫描完成。型号:数九商团‘铁犁’系列,工业级通用机器人。出厂日期:约七年前。当前状态:服役末期。核心部件磨损率超过百分之七十。预计剩余使用寿命:五到六年。”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五到六年?”

“五到六年。之后,这些机器人的主控芯片将无法维持稳定运行。维修需要数九商团的特供零件,工业国无法自行生产。”

小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它们为什么不来盐藻大陆?”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盐藻大陆的盐碱风暴,是这些机器人的克星。盐粉比灰尘细一百倍,能穿透绝大多数防护结构。一旦盐粉附着在电路板上,通电即短路。这些机器人的防护等级,不足以在盐藻大陆长期运行。”

小希的光从绿色变成了金色。

“所以盐碱风暴是我们的盾。”

“可以这么理解。”

小希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看着马可。马可正在和工业国的一个官员说话。那官员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工业国的徽章,表情很恭敬,但眼睛里有掩不住的疲惫。

“盐藻男爵,陛下在等您。”官员弯了弯腰。

“带路。”马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皇宫的大殿里,女皇安琪拉坐在那把深红色的天鹅绒椅子上。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睁大眼睛的、带着焦灼的亮。

马可走到殿中央,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不是上次那种商人见君主的礼节,而是封臣见君主的礼节。更深,更久,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臣,盐藻男爵马保国,叩见陛下。”

殿里安静了一瞬。女皇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马保国?”她重复了一遍。

“马可,保三国。”马可直起身,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臣受陛下封赏,日夜思报。盐藻大陆虽贫瘠,臣不敢懈怠。今日特来谢恩,并带来盐藻大陆的土产,聊表心意。”

他侧了侧身,李婶走上前,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布。篮子里码着盐藻啤酒、盐藻洗衣粉、女王香水、还有几只用油纸包着的盐藻烤鸡。

“盐藻啤酒,臣的庄园自酿。盐藻洗衣粉,臣的工厂自产。女王香水,臣的学生亲手调制。盐藻烤鸡,臣的厨房自养。”马可一样一样地介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都是盐藻大陆的土产,不值什么钱。但臣想,陛下什么都有,不缺金银珠宝。唯独这些东西——来自封地的、臣亲手种出来的、养出来的、酿出来的——也许能让陛下尝尝鲜。”

女皇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马可看到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感动,是放心。

“盐藻男爵,你倒是会做人。”女皇靠回椅背,手指不再敲扶手,“朕听说你在盐藻平原上办学,教那些次子次女种地、酿酒、做香水。朕还听说,你那里穷得叮当响,连盐碱风暴都扛不住。”

马可低下头。“陛下明鉴。盐藻平原的盐碱风暴,臣实在是没办法。风暴一来,麦田全死,光伏板全废,饮水车间的蒸发池被填平。臣的学生们饿过肚子,喝过咸水,睡过漏风的帐篷。”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但臣的学生,没有一个逃跑的。他们在盐碱地上挖沟、垒墙、种花、养鸡。臣教他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陛下把他们交给臣,臣不能让他们饿死。”

女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挥了挥手。

“下去吧。朕知道了。”

马可弯腰谢恩,带着众人退出了大殿。

走廊里,秦飞压低声音:“她信了?”

“信了。”马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看到我们带的东西——啤酒、洗衣粉、香水、烤鸡——就知道我们确实穷。一个富庶的封地,不会送这些东西当贡品。”

他顿了顿。

“她要的就是我们穷。穷,就不会威胁她。”

特蕾西没有进大殿。她站在皇宫外面的广场上,看着那些机器人。不是工厂里的那种大型机器人,是巡逻用的——银灰色的外壳,四条腿,头部有一个旋转的传感器,在广场上来回移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钢铁猎犬。

她看了很久。

一个机器人从她面前走过,传感器转过来,对着她的脸扫描了一下。红灯闪了两闪,然后机器人继续往前走。

特蕾西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想起地下城。地下城没有机器人巡逻。地下城的安全靠人——老雷带着安全社区的居民,两人一组,日夜巡逻。他们走路有声音,说话有温度,看到孩子会笑,看到老人会扶。机器人不会笑,不会扶,不会在深夜给巡逻的人递一杯热水。

“特蕾西。”

她转过身。马可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根没点燃的烟。

“你爹皮特,下午来接你。”

特蕾西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你想好了?”

特蕾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马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说。”

“工业国变成这样,是因为机器人吗?”

马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机器人只是工具。问题不是工具,是拿工具的人。”

他顿了顿。

“数九商团给了工业国机器人,工业国以为自己是主人。但数九商团留了一手——不给图纸,不给维修手册,不给备件。机器人坏了,只能找数九买新的。工业国以为自己省了人力成本,实际上把自己绑在了数九的战车上。”

他看着那些巡逻的机器人。

“五到六年。这些机器人就报废了。到时候,工业国的工厂停转,矿山停采,运输停摆。数九商团会把工业国的资产打包,卖给下一个买家。这颗星球,会被再拍卖一次。”

特蕾西的手指攥紧了。

“那我们——”

“所以我们只有五到六年。”马可打断了她,“五到六年之后,数九商团会派新的机器人来。防护等级更高,能在盐碱风暴里干活。到那时候,他们就不只是在工业国了——他们会来盐藻大陆。”

特蕾西的脸色白了一下。

马可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别的。

“走吧。你爹该到了。”

码头上,皮特的船已经靠岸了。

他站在舷梯旁边,穿着一件深棕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很紧,衬得他的脖子更短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上次那种花白,是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袋垂着,像两只装满了疲倦的袋子。

他看到特蕾西从码头那边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特蕾西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爸。”

皮特伸出手,想摸她的头,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特蕾西,你瘦了。”

“盐碱风暴的时候,饿过几天。后来好了。”

皮特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特蕾西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爸,我不回去了。”

皮特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了。”特蕾西重复了一遍,“我回去也帮不了你。工业国变成这样,我继承你的产业,也守不住。机器人在,产业是数九的。机器人走了,产业是空的。我守什么?”

皮特的嘴唇在抖。

“特蕾西,你妈妈——”

“妈的身体怎么样?”特蕾西打断了他。

皮特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医生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特蕾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爸,你告诉妈,我在盐藻大陆很好。我有自己的社区,四百多人。我学会了挖沟、组装零件、炖汤、缝伤口、开飞船。”

她抬起头,看着皮特的眼睛。

“爸,我不是你的继承人了。”

皮特站在那里,嘴唇颤抖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特蕾西。

“这是你的嫁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妈给你准备的。她说,不管你嫁不嫁人,这笔钱都是你的。”

特蕾西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爸,我不需要嫁妆。我在盐藻大陆有工分。”

皮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骄傲,而是一种“你长大了”的、带着酸的、又带着甜的复杂表情。

“工分。”他重复了一遍,“你妈要是听到这个,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特蕾西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爸,你回去告诉妈,我很好。等盐藻大陆建好了,我接她来住。那里没有机器人,没有盐碱风暴,只有人和虫族,和灯。”

皮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告诉她。”

他转过身,走上了舷梯。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走了。船慢慢驶离码头,烟囱里的烟在淡紫色的天空里斜斜地飘散,像一条被风吹歪的围巾。特蕾西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的那条线上。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

“特蕾西,妈等你回来。”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朝马可的方向走去。

农业国的首都不大,但比工业国热闹。

不是那种“繁荣”的热闹,而是一种“无处可去”的热闹。街上挤满了人,有的在摆摊,有的在乞讨,有的坐在路边发呆。商店的橱窗里摆着粮食——面粉、大米、玉米、豆子——堆得高高的,但买的人不多。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

“粮仓堆满了,外面饿死人。”李婶的声音从队伍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老周走在她旁边,没有接话。他在看那些摆摊的人。卖的是粮食,但量很少,一小袋一小袋的,像在卖什么稀罕物。买的人更少,偶尔有一个,也是用更少的钱买更少的粮,讨价还价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造孽。”李婶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火。

“李婶。”马可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嗯。”

“你带学生去看看。别走远,一个小时后在粮仓门口集合。”

李婶点了点头,带着农业学院的学生们拐进了一条小巷。老周跟在她后面,说“我去看看他们的农具”。

小希走在队伍末尾,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她在看那些人。他们的眼睛和工业国的人不一样。工业国的人眼睛是空的,像枯井。农业国的人眼睛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希望,是饥饿——一种从胃里烧上来的、烧得眼睛发红的、像狼一样的饥饿。

“孙不烦。”她轻声说。

“在。”

“农业国有能量石吗?”

“没有。农业国的主要资源是耕地和淡水。能量石矿脉集中在矿业国。工业国有部分伴生矿,但储量有限。”

小希的光闪了闪。

“所以农业国没有东西和数九商团交换。”

“是。农业国的粮食在星际贸易中几乎没有竞争力。运输成本高于粮食本身的价值。数九商团不收粮食,只收能量石和稀有金属。”

小希沉默了一会儿。

“那农业国的粮食卖给谁?”

“卖给工业国和矿业国。但工业国的工厂在停产,矿业国的矿山在枯竭。两个国家的购买力都在下降。农业国的粮食,卖不动了。”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所以粮仓堆满了,外面的人在饿肚子。不是没有粮,是粮卖不出去,人买不起粮。”

“是。”

小希没有再问。她看着那些摆摊的人,看着那些坐在路边的人,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眼神空洞的母亲。

她想起盐藻大陆。盐藻大陆也经历过粮食不够的时候。马可拿出彩礼钱,老周拿出棺材本,李婶拿出私房钱,去买粮。那时候她不太懂“钱”是什么。现在她懂了。钱不是金银,是“交换的中介”。当交换中断了,钱就没用了,粮也没用了,人都没用了。

“小希。”

她转过头。特蕾西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行李袋。

“你看到了吗?”特蕾西的声音很轻。

“看到了。”

“我小时候,农业国不是这样的。”特蕾西看着那些摆摊的人,眼神里有小希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认识这个地方,但我不认识这些人了”的茫然,“我小时候,农业国的粮商很有钱。他们开着大帆船,把粮食运到工业国和矿业国,换回机器、工具、药品。那时候农业国的人脸上有肉,眼睛里有力气。”

她顿了顿。

“后来数九商团来了。他们不要粮食,要能量石。工业国开始挖矿,矿业国开始挖矿,农业国没有矿,只能种地。但工业国和矿业国的人都在挖矿,没人种地,只能买粮。农业国的粮商赚了很多钱,把地都买了,让佃农耕种。佃农种出来的粮,被粮商低价收走,高价卖出。佃农吃不饱,粮商越来越富。”

她看着小希。

“再后来,工业国的机器人来了。工业国不需要买粮了——机器人不吃饭。矿业国的矿山挖空了,也不需要买粮了——矿工失业了,买不起。农业国的粮商手里堆着粮,卖不出去。他们降价,还是卖不出去。他们不降价,粮烂在仓里。佃农没粮吃,没活干,没地方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希,你说,这是谁的错?”

小希看着她,光从绿色变成了金色。

“不是一个人的错。”小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系统的错。数九商团把三个国家的经济拧成了一根绳子,然后打了个结。现在结解不开了。”

她顿了顿。

“但结解不开,不代表不能剪断。”

特蕾西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剪?”

小希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粮仓的方向走去。

“走吧。马可在等。”

粮仓在城市的北边,是一排巨大的圆顶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守卫,手里拿着枪,但枪是垂着的,没有举起来。

马可站在粮仓门口,正在和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是农业国的商务大臣,姓陈,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盐藻男爵,您也看到了。”陈大臣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粮仓满了,国库空了。工业国不买粮,矿业国不买粮。我们的粮食,卖不出去。”

马可点了点头。“陈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农业国的佃农,还有多少人?”

陈大臣沉默了一下。“……不多了。大部分都走了。有的去工业国找活干,有的去矿业国碰运气。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的。”

马可看了他一眼。“工业国和矿业国也在裁人。他们去了,能找到活?”

陈大臣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马可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圆顶粮仓,沉默了很久。

“陈大人,臣斗胆说一句。”

“请说。”

“农业国的问题,不是粮多了。是粮多了,但人买不起。人买不起,是因为他们没有钱。没有钱,是因为他们没有活干。没有活干,是因为工业国和矿业国的经济循环断了。”

他顿了顿。

“这不是农业国一个国家能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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