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商女在高考复读的第二年就在玉希市航空高级技术学校旁听,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在校内接触真机、做基础拆装。她记得那个在高职机舱里拧螺丝的下午,带教师傅满头大汗地修完那十几颗螺丝后,她脑子里闪过的那句话——这辈子,不是来给这个世界的故障擦屁股的。如果不去读航空学院,她永远只能维修别人的设计,而她想做的,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2016年她本科毕业前夕,宋明远刚刚研究生毕业,课题成果被李志强拿走了。心灰意冷的他对赵商女说不要考研了。各大行业都在裁员,看到多少辛巴克,多少茶吧里面都坐着假装出来上班的年轻人。现在她既然有这个理想,不如就做自己想做的。可是,她如何从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贫困生,变成可以追逐理想的自由派,这一切都因为张爱莲。
2009年春天,张爱莲和马玉龙在澄江县租下了十八亩地。二十年的租约,租金八万块,一次性掏空了家底。他们在地头搭了个简易棚,吃住都在那里。第一年他们外行买苗,被骗了,进的都是弱苗和假苗(那种不适合在澄江中的品种),等于白干。第二年换掉假苗,还是不行,第三年,弱苗缓过来,直到第四年才算迎来转机。2011年9月赵商女把一万块学费给付云通垫了赔偿款,打电话给张爱莲让她再打钱。张爱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钱都投进蓝莓地里了,一分都没有了。赵商女握着手机,没有忍住眼泪,说:“张爱莲,这是我爸的命钱,你怎么能够不经过我同意就挪用了。”张爱莲在电话那头也哭了,说:“大姑娘,是阿妈不对,但是这个家最终都是你当家,你弟弟比你小12岁,以后肯定要赘出去,现在你就为这个家多担待点。”她听出了妈妈又一次找着借口在寻求她的原谅。她握着手机在阅览室窗边坐了很久,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没有再指责母亲。她始终有这个软肋——父亲埋在矿井下,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身边人。
2012年开始,蓝莓苗缓过来,她开始接到张爱莲的汇款。到2016年,赵商女的18亩蓝莓地,每亩纯收入5万。因为转战蓝莓之初,张爱莲就跟马玉龙说过,投资蓝莓地的钱是大姑娘他爸的卖命钱,所以这些蓝莓地一开始都签在赵商女的名下。
后来元江的哈尼老家也翻修了土掌房,家门前添了水泥坪,马玉龙也买了一辆新面包车。拿到新车后载着外婆去山下赶了趟集。2017年的时候,张爱莲和马玉龙还在澄江县城买了房子,这样蓝莓地里下来,还能回归正常生活。
知道她已经变得经济宽裕,混进食堂打菜的付云通才放心离开海安。他回到了玉希市。铁鹅和鸵鸟合伙开了一家五金店,楼下是门面柜台,楼上铺了两张床位。付云通加入他们,做起开锁的生意——正规备案的那种,收入稳定,人也自由,不必再偷偷摸摸翻窗上房。铁鹅每次修完一把老式门锁,总爱对着二楼窗户喊,“云哥,这个锁我是真的通了,但是锁舌轨道里的弹簧装反了”,付云通从二楼窗户翻下来,拿过锁翻几下装回去了,一声不吭地又回楼上去打游戏,他从不批评铁鹅和鸵鸟,本来也没指望他俩学出个师来…….
2016年毕业,赵商女从黄岭坐大巴到翠岭县城,再转摩的到山脚,最后一段土路摩托车也上不去,她背着登山包走了四十分钟,到达滑翔伞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起飞场空无一人,草坪被风吹得伏倒了一大片,悬崖下方的峡谷深不见底,只有上升气流从谷底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悬崖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风稳定、强劲,从山谷里往上一托,就能把滑翔伞送到上天。
基地办公室是一间用集装箱改的简易工棚,门没锁,里面堆满了伞包、维修工具、几箱矿泉水和一墙的飞行日志。老板邝如风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旧绞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太阳穴旁边有一道被伞绳勒过的旧疤。赵商女把来意说了,邝如风沉默了很久后才反应过来,然后睁大了眼睛——“你是那个和宋明远一起做鸟机的小赵同学对不对?你们被老秃驴整了!”他对赵商女说:“你从航空学院出来,你有翅膀,我这里教人往下跳,你教人往上飞——不一样,但都是在天上待着。那就在一起吧,不要在意那些事。”
老板给了赵商女一把集装箱的钥匙,说峡谷里面训练基本用不到,以后就免费用,不再收取场地费。但是安全自己负责。只有上面不训练的时候才能试飞。他把钥匙放在她手心,说这赛季学员少,训练基本都排在周末,平时峡谷都空着,风全是她的。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前那个宋明远同学——他现在还在做飞行器么?”赵商女说到黄岭机场做机务维修了。老板又往她手心里换了另一把钥匙,说:“铁皮房冬冷夏热,雷雨天危险,只适合办公。这是一个小木屋的钥匙,木屋掉漆有点难看,一般没有客人入住,你安心住。”他指了指峡谷对面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脊,“你说你的鸟机能一直飞,下次,飞过那道山脊给我看看。”说完他转身继续拆地上的旧绞盘,嘴里嘟囔着那批进口绞盘轴承又卡住了,这赛季来得及的话换一批国产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飞高点。
2016年到2020年,在翠岭实验的四年,蓝莓形势向好,母亲一笔一笔往她卡里打的钱,支撑她从一个“维修工式的实验者”蜕变为“独立航空工程师”。头两年,她独自重做了全部基础工作:从零搭建测试台,记录山谷里每一轮气象数据。在原始数据和U盘全数上交给史澜章后,她手里只剩下个人实验日记,但她当时还在航空学院读书,只有周末才去翠岭帮忙。所以,日记里的数据只是整个实验数据的零头。她此时只能一个人把翼型从记忆和残破笔记里重新反推出来。第三年,她启发了翼帆设计。在上升气流不足的时候,就需要在前翼和后翼之间加软式翼帆,当到达一定高度,不需要再上升时,又要收起软式翼。她全力投入帆袋实验——设计、测试、失败、再改,反复折腾了无数轮,直到最后发现帆袋怎么都没法和机翼匹配。这些失败让她积累了大量的工艺经验和对材料行为的直觉,也为后来覆羽的诞生埋下了种子。第四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缺的不只是配方,而是那些被锁在保险柜里的原始数据………
…….
此刻,她坐在黄岭青年旅馆的房间里,翻开那叠泛黄的实验数据,一页一页地重新演算。她要做的是从材料参数到气动外形全部重新设计:机身采用轻木骨架加碳纤维蒙皮,总重控制在三十公斤以内。机翼上表面贴着一层柔性薄膜电池,薄得像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四年前那批晶硅电池片,一块就有它两块重。储能模块用的是新出的固态电池,能量密度比以前高了不少。她一边算一边标注,每一步推导都格外谨慎,但铅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