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风暴过后的第七天,盐藻平原才勉强从白色的坟墓里喘过一口气。
老周蹲在大麦田边上,用手扒开那层厚达两指的白色的盐碱,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板结的泥土。麦苗已经看不到了。不是被压断的,是被腌死的。盐碱渗进土里,把最后一点水分都吸干了,麦苗的根像被火烧过一样,焦黑的,一碰就碎。
“全死了。”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白灰在裤腿上拍了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李婶站在他身后,围裙上还沾着昨天蒸馒头留下的面粉。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曾经绿油油的麦田,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没有响起来。厨房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秦飞站在母巢舱门口,手搭在额头上,看着远处的挡风坡。三道墙还在,但已经被风沙磨去了大半棱角,像三排被岁月啃噬过的墓碑。墙后面的光伏板阵列上,盐碱粉尘积了厚厚一层,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发电效率还剩多少?”他没有回头。
“百分之七。”孙不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饮水车间的蒸发池被填平了,需要至少两周才能清理干净。”
秦飞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攥成了拳头。
白医生从医疗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她的白大褂上沾着灰,头发散了几缕。
“风暴中受伤的有三人,大多是骨折和撕裂伤。没有死亡。”她把名单递给秦飞。
她没有说下去。
秦飞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马可呢?”
“在码头上。”白医生说,“从昨天晚上就站在那里,没动过。”
码头上,风比平原上更大。
马可站在码头的最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海水。他的外套上全是灰白色的盐尘,头发被风吹得像一团枯草,嘴角那根烟早就灭了,但他还叼着,像是在等它自己再燃起来。他看着海平面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烟,没有帆,只有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水,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你站了一夜。”秦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可没有回头。
“她会来的。”
“谁?”
“女皇。”马可把灭了的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她把囚犯甩给我们,不会只给三个月的口粮。她要来看。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死的,看看我们是怎么处理的,看看有没有尾巴露出来。”
秦飞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海平面。
“你觉得她会来?”
“不是觉得。”马可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知道。就像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一样知道。”
“那你怎么打算?”
马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扔进了海里。
“演。演给她看。”
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下午。
不是一艘,是三艘。前面那艘最大,烟囱里冒出的烟是灰白色的,在淡紫色的天空里斜斜地飘散,像一条被风吹歪的围巾。后面两艘小一些,吃水很深,甲板上站满了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马可站在码头上,整了整领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深蓝色的,李婶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母巢货舱里翻出来的旧帆布,但熨得很平整。秦飞站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船靠岸了。舷梯放下来的时候,铁链哗啦啦地响,惊起了码头上几只灰色的海鸥。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皮特。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很紧,衬得他的脖子更短了。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多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看到马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
后面走下来的人,让马可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个人。两男一女。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笔挺的军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腰带上挂着一把手枪。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码头、母巢、盐藻平原,带着一种“我在评估你”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后面那个男人矮一些,胖一些,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笑容像刻上去的,看不出真假。最后那个女人——不,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是厌倦。她看了马可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像在看一个不值得多看的风景。
皮特走到马可面前,压低声音:“工业国的军务大臣,农业国的商务代表,矿业国的皇室观察员。女皇本来要亲自来,但临时有事,派了军务大臣代表。”
马可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军务大臣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盐碱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到马可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马可?”
“正是在下。”马可弯了弯腰,不是鞠躬,是那种“我尊重您但我不比您低”的、商人见官员的礼节。
军务大臣没有伸手。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盐藻平原。白色的盐碱覆盖了一切,像一层厚厚的裹尸布。远处,挡风坡的残骸在风中孤零零地立着,光伏板阵列被盐尘糊成了灰白色的方块,像一排被遗弃的墓碑。更远处,盐丘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灰白色的、模糊的、像幽灵一样的影子。是虫族。它们在盐丘上徘徊,附肢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群在墓地游荡的鬼魂。
军务大臣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在给你机会”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马可先生,这个地方,比你信里写的还要荒凉。”
马可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很真诚。
“大人,盐碱风暴刚过,满地凄凉。我们这里有句话,盐碱风暴就是死亡女神的婚纱。”他抬手朝平原的方向指了指,“但您来得正好。今天是个好天气,没有风,没有沙,阳光也好。要不,我陪您四处走走?”
军务大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片白色的、死寂的平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在笑,也许只是肌肉的抽搐。
“走。”
他们走在盐碱地上,脚下是厚达两指的白色的盐碱,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像踩在冬天的雪上。
马可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殷勤的导游。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导游词。
“大人您看,这片麦田,上个月还绿油油的,现在全死了。盐碱风暴一来,什么都不剩。麦苗被腌死了,根都烂了。”他蹲下来,从地上拔起一根枯黑的麦苗,递给军务大臣,“您摸摸,一碰就碎。”
军务大臣没有接。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根枯黑的麦苗,然后继续往前走。
马可也不尴尬,把那根麦苗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了上去。
他们走过光伏板阵列。板面上糊着厚厚一层白色的盐尘,像蒙了一层灰白色的布。有几块板子碎了,碎片散在地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发电板,风暴前还能用,现在废了。”马可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饮水车间的蒸发池也被填平了,要清干净至少得两周。现在喝的水,全靠母巢的储备。省着喝,还能撑十来天。”
军务大臣的脚步顿了一下。“十来天?”
“十来天。”马可点了点头,“不过大人放心,您和各位使节的水,我们还是供得起的。老百姓嘛,少喝两口就行了。”
军务大臣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农业国商务代表——那个矮胖的、脸上挂着刻板笑容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滑,像指甲刮过玻璃。
“马可先生,那些囚犯呢?五千三百一十二人,都安置在哪儿了?”
马可的笑容收了一点。不是不高兴,是那种“你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的、带着一点为难的表情。
“大人,这个嘛——”他搓了搓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军务大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
马可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国王赏赐的口粮,三个月的量,掺了沙子的,发霉的。我拿到的时候,心里就凉了半截。但没办法,陛下的恩典,不能不要。发下去,省着吃,撑了不到两个月。”
他顿了顿。
“吃完了之后呢?没东西吃了。那些人开始闹。抢粮食,打架,杀人。我们这点人,拦不住。”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盐丘。盐丘上,灰白色的虫族魅影还在游荡,附肢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群在墓地徘徊的幽灵。
“雇佣兵帮我们镇压了几次,但镇压完了呢?人还在,嘴还在,还是要吃。我们没办法,只能把他们往外赶。往南边赶,往北边赶,往没人的地方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后来盐碱风暴来了。那些人没地方躲,就地活埋。都不需要我动手。”
军务大臣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马可,眼睛眯了起来。
“活埋?”
“大人,盐碱风暴来的时候,天地不分,方向不辨。人站在十步之外就看不到了。那些人在外面,没水没粮没掩体,风暴一来,盐尘灌进肺里,几分钟就死了。尸体被盐碱盖住,第二天就看不到了。”
他朝平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您看到的这些白色的东西,不只是盐。下面是死人。”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腐烂的海草一样的甜腥气。农业国的商务代表脸色白了一下,用手帕捂住了鼻子。矿业国的皇室观察员——那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没有捂鼻子,但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的海面,像是在看什么比这里更值得看的东西。
军务大臣没有捂鼻子,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看着那片白色的平原,看了很久。
“那虫族呢?”他问,“它们吃死人?”
马可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的变。然后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
“大人,虫族什么都吃。死人,活人,盐藻花,泥土,鸟。它们不挑。但它们最想吃的是——”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算了,不说了。说了怕您笑话。”
“说。”军务大臣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马可叹了口气。
“它们最想吃的是我。因为我身上有女王的信息素。它们把我当成了——怎么说呢——当成了‘王’。只要我活着,它们就不会乱。但我要是死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军务大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了挡风坡。三道墙已经被风沙磨去了大半棱角,像三排被岁月啃噬过的墓碑。墙根下堆着一些破木板、碎陶罐、生锈的铁皮——都是风暴留下的痕迹。
他们走过了鸡舍。鸡舍还在,但鸡不多了。几十只盐地鸡挤在角落里,羽毛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盐尘,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打盹,有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李婶蹲在鸡舍旁边,手里端着一盆玉米粒,正在喂鸡。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军务大臣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喂鸡。
“这是李婶。”马可说,“厨房总管。”
军务大臣看了李婶一眼。李婶没有看他。
“她怎么不站起来?”军务大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大人,她腿不好。”马可的语气很平静,“盐碱风暴的时候,被倒塌的架子砸了。没死,但走路不利索了。”
军务大臣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母巢的方向走去。
母巢舱室里,灯还亮着。但灯是应急灯,昏黄色的,照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像一间临时搭建的工棚。
小希趴在培养池边上,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但比平时暗很多。她的外骨骼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灰,像是一件被风沙打磨过的旧铠甲。她看到军务大臣走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枕在附肢上,闭上了复眼。
“这是小希。”马可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介绍一个心爱的、但正在生病的孩子,“女王血统。我们的——吉祥物。”
军务大臣站在培养池旁边,低头看着小希。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琥珀色的外骨骼、暗金色的光、微微起伏的身体。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马可。
“她病了?”
“不是病。”马可摇了摇头,“是饿了。她现在吃的都是存货,省着吃,一天只吃一顿。”
军务大臣沉默了一会儿。
“她值多少钱?”
马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您果然问了这个问题”的、带着一点苦涩的意料之中。
“大人,她不卖。她是女王血统,整个蒂加登H,就这一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而且,她是我学生唯一的朋友。我的学生——特蕾西——您见过的,皮特先生的千金。她在这里学了两年,和小希感情很深。要是把小希卖了,我的学生会恨我一辈子。”
军务大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参观的最后一项,是那些“坟墓”。
它们在坎儿井的竖井旁边,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遗弃的乱葬岗。每个坟头都不大,堆着灰白色的盐碱土,上面种着盐藻花——但花也死了,枯黄的茎秆在风中摇曳,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土,和花,和风。
马可站在那片坟地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坟头,沉默了很久。
“这里埋了三千多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名字我都记不住了。编号从一到三千,按区域埋的。一号到一千在A区,一千零一到两千在B区,两千零一到三千在C区。好管理。”
军务大臣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坟地,没有说话。
农业国的商务代表用手帕捂着鼻子,站在远处,不肯靠近。矿业国的皇室观察员——那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倒是走过来了,站在马可旁边,看着那些坟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都是无名氏?”她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都是。”马可点了点头,“人太多了,记不住名字。陛下也没给我花名册,只给了编号。”
他顿了顿。
“反正都是死人。名字不名字的,无所谓了。”
女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的、带着一点好奇的审视。
“你倒是想得开。”她说。
马可苦笑了一声。“想不开又能怎样?哭也哭不回他们的命。”
他转过身,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各位,看得差不多了吧?回去喝一杯?盐藻啤酒,我们自己酿的。风暴前剩下的,不多了,但招待各位还是够的。”
母巢舱室里,长条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菜。盐地鸡炖的汤,盐藻花腌的咸菜,新麦蒸的馒头。
李婶嘀咕着说,这些是风暴前收的最后一批麦子,一直舍不得吃,今天全拿出来招待贵客们了。
军务大臣坐在主位,马可坐在他对面。农业国的商务代表坐在左边,矿业国的皇室观察员坐在右边。皮特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啤酒,一直没有喝。秦飞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沉默的雕像。小希趴在培养池边上,光还是暗金色的,偶尔闪一下,像是在打盹。
军务大臣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马可先生,陛下让我带句话。”
马可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大人请说。”
“陛下说,你处理囚犯的方式,虽然——不太体面,但很有效。”军务大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工业国、农业国、矿业国,三国国王共同商议,决定加封你为——盐藻男爵。”
舱室里安静了。秦飞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皮特的啤酒杯在手里停了一下。特蕾西——她从门口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的脚步顿了一下。
马可看着军务大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每个人都能看到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苦涩又像是释然的、复杂的东西。
“盐藻男爵。”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四个字的味道,“封地在哪儿?”
“盐藻大陆。”军务大臣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三国国王共同决定,将盐藻大陆作为您的封地。从今天起,这片土地就是您的了。”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条件。”
马可看着他。“大人请说。”
“盐藻大陆上的难民和囚犯,不得以任何方式回到三国。”军务大臣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都不行。死了的,埋在这里。活着的,也留在这里。他们不能再踏上三国的土地。”
舱室里又安静了。
特蕾西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火——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被生活浇灭的、觉得“这不公平”的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