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大学的第一堂野外生存课,定在大麦收割后的第一个无风日。
秦飞站在母巢舱门口,看着面前整整齐齐排成三列的学生,手里的军用指南针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学生一共三十七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二——有工业国贵族家连继承权边都摸不到的次子次女,有矿业国矿难里失去父母的矿工子弟,有农业国盐碱地里逃荒来的农家孩子,还有三个刚能跟着队伍挪动的幼年虫族,附肢上还带着未褪的软膜,被阿灰护在队伍的最末尾。
“今天的课,不是游山玩水。”秦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独有的穿透力,风一吹,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我教你们三件事:在盐碱地里找水源,在荒原上辨方向,在没人的地方活下去。凡人大学不教你们怎么当贵族,只教你们怎么活成自己的主人。”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盐藻花的细绒,轻轻扫过地面。李婶追出来,往每个学生的布包里塞了两个麦饼,又给阿灰它们装了一兜盐藻花杆磨的干粮,嘴里反复念叨着“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活像送孩子出远门的母亲。
马可靠在舱门的门框上,手里转着个笔记本,看着秦飞带着队伍走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小希趴在他旁边的培养池边,金色的光在晨光里晃得很软,六条附肢轻轻拍打着池壁。
“你说,他们今天能找到新的淡水泉吗?”小希问。
“秦飞带的队,找不到才奇怪。”马可合了笔记本,“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找活路。”
队伍沿着盐湖的边缘往南走,越走越远离他们熟悉的挡风坡和大麦田。脚下的盐碱地从灰白色慢慢变成深褐色,盐藻花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岩丘,像一个个蹲在荒原上的沉默巨人。秦飞走在最前面,每走一公里就停下来,教学生们看岩石的走向辨方位,用随身携带的试纸测土壤里的含盐量,教他们怎么在岩缝里找存住的淡水。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在一片低洼的谷地停了下来。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矿业国来的那个小男孩,叫小石头,十二岁,父亲是死在矿难里的矿工。他蹲在一道岩缝前,盯着地上半截塌了的土墙,手指抠了抠墙皮,回头喊秦飞:“秦教官!你看这个!”
秦飞走过去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围了上来。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岩堆,是人为搭起来的简易木屋,风蚀了不知道多少年,木板早就烂没了,只剩半截夯土墙,墙根底下埋着个锈死的镐头,木柄早就化成了泥,只剩铁镐头嵌在土里,锈得只剩个轮廓。旁边还有个半挖的井,井壁塌了一大半,里面灌满了浑浊的盐碱水,水面上飘着一层干枯的盐藻。
再往谷地深处走,这样的遗迹越来越多。有挖了十几米就半途而废的矿坑,岩壁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凿痕,坑底积着黑乎乎的淤泥;有散落在地上的破搪瓷碗、缺了口的玻璃瓶,还有一块锈得看不清字的铁牌,上面隐约能看到工业国矿业公司的徽记。
学生们都安静了。他们大多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有人来过,想在这里挖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挖到,灰溜溜地走了。
秦飞蹲下来,捡起一块带着凿痕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回头看向学生们。
“你们看这些井,这些坑,这些破屋子。”他的声音很稳,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不是这里没东西,是他们挖了一半,就跑了。”
他指了指那口塌了的井:“没有淡水,凿不动坚硬的盐岩,耐不住这里的苦,只想抢一把就走,不想扎根下来。”他又指了指那半截矿坑,“挖了十几米,见不到矿,就放弃了。半途而废的人,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小石头攥紧了手里的矿石,小声说:“我爹说,挖矿就像种地,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你挖一半就跑,矿永远不会自己蹦出来。”
“对。”秦飞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谷地,“他们走了,我们留下了。他们把这里当捞一笔的地方,我们把这里当家。这就是我们能活下来,他们不能的原因。”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传来一声惊呼。
“秦教官!你快来看这个!”
喊人的是农业国来的小姑娘,叫丫丫,跟着南希的船队过来的。她蹲在谷地最深处的一道岩缝前,手指着岩缝里渗出来的东西,脸上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秦飞立刻走了过去。岩缝是天然形成的,顺着岩层的裂缝,正慢慢往外渗着一种黑褐色的粘稠液体,一滴滴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盐碱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液体表面泛着一层奇异的彩虹色光泽,风一吹,能闻到一股厚重的、带着松脂和沥青混合的特殊气味,不刺鼻,却带着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感。
有学生好奇,捡了根干枯的盐藻杆,沾了一点那液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赶紧缩了回来。“秦教官,这是什么啊?闻着怪怪的,不会有毒吧?”
秦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蹲下来,指尖沾了一点那液体,在指腹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从军多年,跟着舰队执行过星际护航任务,太熟悉这个味道了——这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是原油,是石油。
是能让机器转起来,能让文明飞起来,能让整个星际都抢破头的能源。
“所有人后退。”秦飞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阿灰,看好孩子们,不要让任何人碰这个东西,也不要靠近岩缝。”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石,擦出一点火星,往沾了液体的盐藻杆上凑了过去。
噗的一声轻响,淡蓝色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没有黑烟,没有异味,烧得极其稳定,风一吹,只是轻轻晃了晃,半点没有要灭的意思。
周围的学生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小石头瞪大了眼睛:“火!它能烧!比煤还耐烧!”
秦飞吹灭了火苗,把那截盐藻杆收进了随身的防水布包里,又用石头把岩缝的出口堵了大半,只留了一点点缝隙。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这片谷地极其隐蔽,三面都是岩丘,只有一个出口,站在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今天的课提前结束。”他转过身,对着学生们说,语气严肃到了极点,“今天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东西,尤其是这能烧的液体,谁都不许往外说,对谁都不行,包括你们同宿舍的同学。这不是玩笑,是能保住你们命的规矩,听懂了吗?”
学生们从没见过秦飞这么严肃的样子,都齐齐点头,小声应着“听懂了”。
秦飞没再多说,带着队伍立刻掉头,用最快的速度往母巢的方向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卷着盐尘,像在低声预警。
回到母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母巢舱室里亮着灯,李婶正带着人做饭,案板上堆着刚蒸好的麦饼,老周和皮姆蹲在门口,修着饮水车间的冷凝管,约翰正翻着手里的种子袋,和白医生说着什么。
马可和小希正对着招生告示说话,一抬头,就看到秦飞带着一身盐尘闯了进来,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马可,小希,孙不烦,都过来。”秦飞反手关上了舱门,声音压得极低,“老周、李婶、皮姆、约翰、白医生,核心的人都过来,开闭门会,其他人都出去。”
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手里的活都停了。舱室里的闲杂人等很快清了出去,只剩他们几个核心成员,还有从镜子里显出身形的孙不烦。阿灰守在舱门口,六条附肢绷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秦飞把那个装着沾了原油的盐藻杆的防水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推到众人面前。
“今天带学生拉练,在南边的谷地发现的。自流井,自己往外渗的。”他言简意赅,“是原油,石油。”
桌子周围瞬间安静了。
老周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半天,才捡起来,声音都抖了:“你说啥?石油?就是那种能让机器转起来,能发电的黑油?”
皮姆猛地站了起来,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他一把拿起那截盐藻杆,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又闻了闻,手瞬间抖了起来。“是原油!是轻质原油!杂质极少,能直接当燃料用!我的天……”
约翰手里的麦种撒了一桌子,他瞪大了眼睛,喃喃地说:“农业国找了几十年的石油,只找到过几个小矿脉,这里居然有自流井?”
马可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盯着那截盐藻杆,半天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都泛了白。
“孙不烦。”小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沉稳的深蓝色,六条附肢轻轻拍了拍桌面,“扫描那片谷地,往下扫,扫到岩层最深处。我要知道,下面到底有什么。”
“收到。”孙不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镜面瞬间亮起,一道淡蓝色的扫描光从镜子里射了出去,穿透母巢的墙壁,往南边的荒原延伸过去。
所有人都盯着那面镜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镜面先是出现了那片谷地的三维地形图,然后开始往下分层扫描。表层的盐碱地,十几米厚的盐岩层,再往下,是深褐色的岩层,然后——
镜面突然亮起了刺眼的金色。
不是一小片,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顺着岩层的走向蔓延开去,像一片埋在地下的金色海洋。黑色的油气脉像河流一样在金色的岩层里穿梭,深黑色的煤田像连绵的山脉,还有星星点点的亮白色,是金属矿脉。
“扫描范围扩大。”小希的声音很稳,“我要知道,这片陆地,到底有多大。”
“正在扩大扫描范围。”孙不烦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当前扫描半径100公里……500公里……1000公里……”
镜面的地图越扩越大,那片金色的地下海洋也跟着越扩越大,没有边界,没有尽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盯着镜子,脸上全是震惊。
“扫描完成。”孙不烦的声音落了下来,镜面定格在了一张完整的大陆地形图上,“经测算,这片陆地的总面积,超过827万平方公里。东西跨度2100公里,南北跨度3900公里,北临盐湖,南接未勘测荒原,是一整块完整的、独立的大陆板块。”
827万平方公里。
这个数字砸下来,舱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李婶攥着围裙的手,指节都捏白了,她喃喃地说:“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待的是个几百公里的小平原……”
“比工业国、农业国、矿业国三个国家的国土面积加起来,还要大。”秦飞的声音很沉,他盯着地图,拳头攥得咯咯响,“我们不是落在了一片荒地上,我们落在了一整块没人要的大陆上。”
孙不烦的镜面切换,出现了分层的地质剖面图。最上层是几米到几十米不等的盐碱覆盖层,中间是上百米厚的致密盐岩层,再往下,是厚达两米到五米的黑褐色肥沃土层,土层下面,是远古沉积形成的整装煤田、大型油气田,还有海底火山运动带上来的铜、铁、锌等多条金属矿脉。
“地质推演完成。”孙不烦的声音继续传来,“这里在6500万年前,是一片远古海洋。因地壳板块碰撞,发生大规模海底造山运动,整个海底板块整体隆起,抬升成为陆地。海水在隆起过程中不断蒸发,盐分在地表沉积,形成了覆盖整个大陆的盐岩层。”
他顿了顿,镜面里的远古海洋慢慢变成了隆起的陆地,白色的盐层像一层盖子,盖在了整片大陆上。
“这层盐岩,不是诅咒,是一个盖子。”孙不烦说,“它隔绝了外界的风化和侵蚀,完整地保住了下面的古土层,保住了远古森林沉积形成的煤炭,保住了海洋生物沉积形成的油气资源。它封了这片大陆几千万年,等着能读懂它的人来。”
老周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他种了一辈子地,太知道黑土层意味着什么了。两米厚的黑土,那是种什么长什么的宝地,是农业国的人抢破头都想要的沃土。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怪不得……怪不得我们翻地的时候,总能翻到黑土……原来不是我们运气好,是整个大陆下面,全是土。”
皮姆的呼吸都急促了。他是工程师,太知道这些能源意味着什么了。石油、煤炭、天然气,有了这些,就有了无尽的能源,饮水车间能24小时运转,工厂能建起来,机器能转起来,他们再也不用靠高空气球那点电过日子了。“我们……我们不用再省着用电了……我们能建自己的工厂,自己的发电站……”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惊和狂喜里的时候,马可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冰冷的绝望。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马可靠在墙上,看着镜子里的大陆地图,看着那些金色的油气脉、黑色的煤田,慢慢开口:“你们都觉得,这是发财了,对不对?”
秦飞皱了皱眉:“不然呢?我们有了自己的大陆,有了沃土,有了能源,我们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你太乐观了。”马可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商人刻在骨子里的清醒和悲观,“我问你,一寸金子有多重?”
秦飞愣了一下:“一斤?”
“对,一斤重。”马可的声音像冰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那么大一块金砖,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你脑袋上,你觉得你会发财吗?不,你的脑袋直接就开花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镜子里的地图,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这块800万平方公里的金砖,已经砸到我们头顶上了。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要开花了。”
舱室里的狂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是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工业国需要能源维持工厂运转,矿业国需要金属矿脉维持开采,农业国需要沃土养活流民。这片大陆上的东西,是三个国家拼了命都要抢的东西。他们这点人,一百多口人,几十条枪,二十二只虫奴,在三个国家的正规军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一旦消息泄露,三个国家的舰队会立刻开过来,数九商团的雇佣兵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他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母巢,种起来的大麦田,刚开学的凡人大学,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老周的烟袋锅子又掉在了地上,这次他没捡。他喃喃地说:“那……那怎么办?我们……我们把它填上?就当没看见?”
“填上没用。”白医生开口了,她的脸色也很白,“自流井已经在往外渗油了,今天有三十七个学生看到了,纸包不住火。”
“跑。”马可脱口而出,两个字,带着他刻在骨子里的止损本能,“母巢的核心部件还能修,孙不烦有完整的图纸,皮姆能修好跃迁引擎。我们把能带走的都带走,粮食、种子、设备,所有人都上母巢,我们走。这里不能待了,再待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我不同意。”
秦飞的声音瞬间响了起来,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马可面前,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马可。
“凭什么跑?”他的声音里带着军人的血性,一字一句地说,“这片大陆,是我们先发现的,是我们先开垦的,是我们先在这里活下来的。那些人来了,挖了一半就跑了,他们不配拥有这片土地。凭什么我们要把自己的家,让给那些强盗?”
“就凭我们打不过他们!”马可的声音也提了起来,他不是怂,是怕,怕自己一错,就毁了所有人,“秦飞,我见过星际战争是什么样子的!一颗炮弹下来,整个营地就没了!我们这里有孩子,有老人,有刚孵化的虫族幼虫,你拿什么跟他们打?拿你的枪,还是拿你的拳头?”
“那也不能跑!”老周也站了起来,他看着马可,“马小子,我们从太阳系空间跳跃出来,九死一生,才找到这么个地方。我们在这里种了地,打了井,建了家,办了学院,你现在让我们跑?我们跑去哪里?宇宙这么大,哪里还有我们能扎根的地方?”
“我不是要抛弃家!”马可的眼睛红了,“我是要保住所有人的命!命没了,家就没了!”
舱室里瞬间吵成了一团。支持跑路的,是怕战火毁了一切的老周、白医生、李婶,他们见过太多死亡,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反对跑路的,是秦飞、皮姆、约翰,他们不想放弃这片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园,不想放弃这能让文明翻身的家底。
就在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小希突然动了。
她从培养池里爬了出来,六条附肢稳稳地落在地上,走到了桌子的最前面。她的光从深蓝色变成了耀眼的金色,不刺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女王气场。
舱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希先看向马可,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清醒的、锋利的温柔。
“马可。”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之前跟我们说,人类永远的事业,是学院。你说,要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家,给没有未来的孩子一个未来。这学院才刚开学,第一批学生才刚上了第一堂课,你就要提桶跑路了?”
马可的脸瞬间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希往前走了一步,继续说,声音里的锋芒越来越重,像一把温柔的刀,直直戳进他的心里。
“你还说,王的种子,在凡人中间,也在虫族中间。你说,我们要给种子找一片能扎根的土壤。现在,王的种子遇到了王的土壤,遇到了能让我们世世代代活下去的家,你叫我们跑?”
她的声音顿了顿,看着马可,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么做,对得起那些跟着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吗?对得起那些把孩子送到我们学院里的人吗?你就是个胆小鬼,是个逃跑主义者。你不配当任何人的老师,更不配当这个凡人大学的校长。”
马可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墙上,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半天,他才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被戳穿心事的释然。
“女王吐槽,最为致命。”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所有人,举起了手,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慌,只剩下了清醒和坚定。
“我收回之前跑路的提议。我投我自己的反对票。”
舱室里瞬间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都看向小希,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小希转过身,看向镜子里的盐藻大陆地图,六条附肢轻轻拂过镜面,像在抚摸自己的家园。
“我是虫族女王。我有一万两千枚待孵化的虫卵,有二十二名忠诚的虫奴,有守夜女王和她的虫族同胞,还有你们,我的凡人盟友。”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来自血脉里的力量,传遍了整个舱室。
“急什么?不就是有强盗要来抢我们的家吗?我们不跑,也不跟他们硬碰硬。你们凡人有一句老话,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的附肢点了点镜面上的盐岩层,又点了点下面的黑土层和矿脉。
“地上,我们还是那个贫瘠的盐藻平原,还是那个只教学生吃苦耐劳的凡人大学。我们还是种我们的地,酿我们的酒,做我们的香水,对外,我们永远是无害的、贫穷的、不值一提的。”
“地下,我们建一座城市。”
这句话落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盐岩层下面,有足够的空间,有沃土,有能源,有水。大蚯蚓家族能在地下钻千万年,它们能帮我们开出巷道,挖出空间,建一座能住下所有人,能孵化所有虫卵,能装下我们所有工厂、农田、学院的地下城市。”
小希的光越来越亮,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太阳,现在破土而出。
“他们看得到我们地上的贫穷,看不到我们地下的文明。他们看得到我们在盐碱地里吃苦,看不到我们在地下建起自己的家园。这就是你们凡人说的,地道战。”
秦飞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是军人,太懂地道战的意义了。这不是被动防守,是最顶级的战略伪装,是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地下,把所有的软肋都变成铠甲。
“我同意!”秦飞第一个举手,声音里全是兴奋,“盐层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地下城市就是我们最坚固的堡垒!就算他们来了,找不到我们的核心,打不到我们的命脉,我们进可攻,退可守!”
“我也同意!”皮姆站了起来,“有了石油和煤炭,我们能在地下建独立的发电站,通风系统,水循环系统!地下城市能完全自给自足,不用依赖地面!”
“我同意!”约翰也举起了手,“黑土层就在盐层下面,我们能在地下建温室,种粮食,再也不怕盐碱风暴,不怕外面的战乱!”
老周和李婶对视了一眼,也点了点头。“我们也同意。只要能守住家,能让孩子们安安稳稳活下去,挖地洞算什么?我们种了一辈子地,最不怕的就是挖土。”
李婶的笑容十分释然,“在蒂加登H上干了太久的厨子,我已经忘了我还是一个农业专家了。地下搞农业,最好是人工照明、循环水系统、立体农业、无土栽培,这些事情,我是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我可是袁教授的关门弟子。”
白医生也笑了:“地下稳定,能建无菌的医疗舱,能存更多的药品,再也不怕风暴把医疗舱掀了。”
所有人都看向马可。
马可靠在墙上,看着小希,看着这群眼睛发亮的人,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悲观,只剩下了释然和坚定。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小希旁边,看着镜子里的盐藻大陆,一字一句地说:
“从现在起,这件事,列为凡人大学最高机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必须守口如瓶。对外统一口径:这片盐藻平原极度贫瘠,寸草不生,我们办学院,只是为了磨练学生的意志,锻炼他们吃苦耐劳的本事。”
他顿了顿,眼神里全是清醒的算计,也全是护着家园的决心。
“这不是欺骗,是善意的谎言。它能保住我们每个人的命,能保住我们的学院,能保住我们的家。”
“收到。”孙不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所有地质数据已加密,仅对核心成员开放。对外扫描数据将统一修改为贫瘠盐碱地,无任何可开采资源。”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敲了敲。阿灰打开门,大蚯蚓的首领慢慢爬了进来。它的身体泛着温润的土黄色光泽,巨大的身体在舱室里却显得格外温和,它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又古老。
“我们听到了。”它说,“我们在这片土地的地下,钻了千万年。我们知道哪里有火水,哪里有黑石头,哪里有坚硬的岩,哪里有松软的土。”
它往前爬了两步,停在了小希面前,巨大的头颅轻轻低了低,像在致敬。
“你们把这里当家,这里也是我们的家。你们要挖巷道,建地下的城,我们来帮忙。我们能钻开最硬的盐岩,能开出最稳的巷道,能帮你们,把家安在最安全的地方。”
小希的光轻轻晃了晃,那是她在笑。她伸出一条附肢,轻轻碰了碰大蚯蚓的头颅。
“谢谢你,我的朋友。”
那天晚上,母巢的灯亮了一夜。
镜子里的盐藻大陆地图,被一遍遍地标注,哪里适合开入口,哪里适合建居住区,哪里适合建工厂,哪里适合建农田。孙不烦的地质数据,皮姆的工程图纸,秦飞的防御规划,约翰的种植方案,老周和李婶的生活设计,一点点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座地下城市的蓝图。
马可坐在桌子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盐藻大陆,凡人家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盐藻平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海。远处的盐湖泛着粼粼的光,挡风坡后面的大麦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盐藻花在月光下开得正好。
没人知道,这片看起来贫瘠荒凉的平原下面,藏着一片800万平方公里的大陆,藏着无尽的能源和沃土,藏着一群凡人,和一个虫族女王,想要建一个家的梦想。
风卷着盐尘,吹过盐藻平原,像在低声诉说着一个新的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