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无继承者
书名:凡人联盟之凡人大学 作者:肖伟 本章字数:6986字 发布时间:2026-05-10


皮特的回信是在特蕾西寄出家书的第十一天到达的。

信封不是用工业国通用的那种机器封缄的纸袋,而是用厚实的羊皮纸手工折叠,火漆封口——火漆上压着皮特家族的徽章,一把锤子和一个齿轮交叉,下面是一行拉丁文格言。特蕾西认得那个徽章,她小时候父亲给她看过,说“这是你曾曾祖父在工业国皇帝那里挣来的”。但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用火漆封过任何信。这说明这封信不是商务信函,不是私人问候,而是某种正式的、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东西。

她拆开信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信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皮特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铁板上刻字。特蕾西读第一遍的时候,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无继承者”“次子次女”“法律”“马可庄园”“居中协调”。她读第二遍的时候,才慢慢理清了父亲的意思。

工业国、农业国、矿业国的财产继承法律在过去几十年里被统一了。原因很简单——数九商团在星际贸易中推行“单一继承制”,认为财产分割会削弱家族的竞争力,不利于与商团进行长期合作。三个国家的议会先后通过了类似的法律:家族财产不可分割,只能由长子或长女一人继承。其余子女——次子、次女、三子、三女,无论男女,一律不得继承任何不动产或生产性资产。成年后,家族可以给他们一笔一次性的安家费,金额由家主决定,法律不予干涉。

安家费,说得体面。特蕾西知道那点钱意味着什么——够买一间小房子,够吃几年饭,但不够开作坊,不够买田地,不够做任何能“站起来”的事情。那些次子次女,要么去当兵,要么去当教士,要么去给别人当管家。体面一点的,家族会帮他们谋一份差事,但终究是寄人篱下。不体面的,就流落街头,或者去工厂、车间、种植园、矿山卖命。

皮特在信里写道:

“各大家族都在发愁。这些孩子不是不优秀,只是晚生了几年。他们有的比长子更能干,有的比长女更聪明,但法律就是法律。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我想来想去,您在马可庄园做的事情——教育、劳动、培养品格——正是这些孩子需要的。他们不需要被施舍,他们需要学会谋生的本事。如果马可庄园愿意接收,我可以居中协调。这对马可先生是打开人脉的天赐良机,对我也是赚得人情。盼复。”

信的末尾,皮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特蕾西,你在那里学得怎样?父亲很想你。”

特蕾西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盐藻平原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几朵淡金色的盐藻花在风中摇曳。她站起来,推开门,朝母巢舱室走去。

马可正在翻账本。老周蹲在面粉袋旁边检查有没有受潮,李婶在厨房里剁馅,秦飞靠在门框上擦枪,白医生坐在医疗舱门口整理药瓶。小希趴在培养池边上,光是金色的,听孙不烦讲气象学。

特蕾西站在舱室中央,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

舱室里安静了。剁馅声停了,擦枪的手停了,老周从面粉袋上抬起头,白医生整理药瓶的手指悬在半空。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马可是第一个开口的。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次子次女,”他说,“无继承者。三个国家的大家族都在发愁。皮特想把他们送到我们这儿来。”

马可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多好,免费的劳动力这不就来了?”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秦飞把枪插回枪套,“他做人情,我们出力。”

“但他说得对,”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些孩子确实需要个去处。我们这儿虽然苦,但至少饿不死,还能学东西。”

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问题是,我们这儿是‘贵族庄园’啊。人家把次子次女送来,学什么?学挖沟?学酿啤酒?学做洗衣粉?穿帮了怎么办?”

舱室里的气氛沉了一下。穿帮——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从皮特第一次来访开始,马可庄园就在“演”。演贵族庄园,演星际贵族,演家庭医生、厨房总管、安保总管。演得很好,好到皮特信了,好到特蕾西来了之后也信了。但李婶说得对,戏演久了,总会穿帮的。

老周叹了口气。“把戏迟早穿帮的。不玩儿了吧。咱们老实说,就是个逃难者的营地,想在这儿办个学校。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拉倒。”

秦飞把枪套扣上,站起来。“怎么不玩?我原来就当教官,好得很呢。演戏?我演什么戏?我教的东西是真的——格斗、防身、用枪、用刀。这些能救命的东西,演不出来。”

他转头看着小希。“小希现在真的是女王了。她教的东西——香水制备、太空驾驶、百科生活、领导学——哪个是假的?”

小希的光闪了闪,从蓝色变成了金色。“我教的东西很多。我觉得当老师挺好的。”

马可站起来,走到舱室中央。他环顾了一圈——李婶、老周、秦飞、白医生、小希、特蕾西。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机会难得,盐藻平原能否翻身在此一举。我们要明确一点,我们本来就是教师,我们本来就是开办学校的。没有学校,没有教育,人就不可能被唤醒。人类历史上最长寿的形态是什么?帝国会崩塌,宗教会衰落,但学校——从柏拉图学园到今天的凡人联盟——从未断过。因为人需要被教,也需要教别人。”

白医生从医疗舱门口站起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医院也很长寿。医院本来也是学校——教人怎么活,教人怎么救人。所以我要在医疗舱旁边加一间教室。阿胜、阿木,还有新来的,晚上跟我学医。”

马可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办学。”

“等等,”特蕾西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你们……一开始真的是演的?”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

马可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们从来没有演过。我们只是找回了真实的自我。你有功劳。你也找到了真实的你。这就是教学相长。老师在教学生,学生也在教老师。”

马可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教你的这些日子,我也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怎么跟一个十六岁的青春叛逆期姑娘讲道理,比跟工业国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谈判还难。”

特蕾西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挖沟磨出的茧子。

老周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姑娘,演不演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儿学到的,是真的。”

特蕾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时候,秦飞忽然朝门口偏了偏头。“外面的人,进来吧。站了那么久了,不累?”

门被推开了。

老雷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南希、约翰、阿胜、阿木。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老雷是坦然的,南希是平静的,约翰是紧张的,阿胜和阿木是局促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马可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都听到了?”

老雷点了点头。“听到了。”

“那表个态吧。”

老雷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觉得你们是演的。我见过太多演戏的人——工业国的贵族、矿业国的矿主、农业国的地主。他们演戏,是为了骗。你们演戏,是为了活。不一样。”

他顿了顿。“而且,你们真心想做这个事情。我看得出来。”

南希站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脸上还带着盐碱风暴那几天被风沙吹出的细纹,但眼睛很亮。“假设你们是演的,我们也当它是真的。因为我们需要它是真的。”

她看着马可。“我破产了,你们收留了我。我在这里摘花、做香水、学做玻璃瓶子。我每天醒来,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就够了。”

约翰站在南希身后,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人活一辈子,总要活出个人样来吧。我原来在农业国,种地、收粮、被压价、被剥削。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到了这儿,老周教我种大麦,李婶教我做饭,白医生教我看症状。我活了二十六年,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阿胜和阿木对视了一眼。阿胜先开口,他的手还缠着绷带——上次在医疗舱练缝合的时候割的。“我把这里当家。我这条命是白医生捡回来的,我哪儿也不去。”

阿木的声音更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把这里当学校。我想学东西。学好了,回去也能教别人。我们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舱室里安静了。

小希趴在培养池边上,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她听懂了。这些人不是在表态,他们是在告诉马可——你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你继续做,我们跟着。

马可站在那里,看着门外走进来的这几个人——老雷、南希、约翰、阿胜、阿木。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感动”。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舱室里的所有人。

“看吧,”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马可大爷现在办学校了。商人最成功的是什么呢?就是让对方不觉得自己是在跟商人打交道。我现在已经触摸到这个境界了吧?”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秦飞第一个摇头。“你还是个商人,你还是这么会算计,连学生都要算成免费劳动力。真服了你了。”

老周从面粉袋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别贫了。说正事——学校叫什么?”

舱室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马可。马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没有想好名字。

这时候,小希从培养池边上站起来,六条附肢撑在地上,身体微微抬起。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叫凡人大学。”

舱室里安静了。马可看着她。“凡人大学?”

“对。”小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先有凡人工业,后有凡人大学。凡人的事,凡人自己做主。”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每个人都能看到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这名字好”的、安安静静的笃定。

李婶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这名字好。没人敢偷。”

秦飞把枪插回枪套,双手抱胸。“凡人大学。我看行。我可以搞军事训练,以后能搞成武术学院。”

老周从面粉袋上站起来:“我可以搞工业训练,以后可以搞工学院。”

李婶举起锅铲:“我当农业系主任,以后可以搞农学院,还可以搞生活服务学院。”

白医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我当医学系主任,药剂学学院也没问题。”

小希的光闪了闪:“我当……什么都行。你们让我教什么,我就教什么。”

马可看着她,笑了。“小希,你最强,你是女王,你可以当荣誉校长,而且你可以教这些孩子什么是领袖学。你是天生的领导者,孩子们当中也会产生领袖,这是你的教学任务。”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她在困惑。“那荣誉校长是什么?”

“就是用爱发光。”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秦飞第一个笑了出来:“用爱发光?小希,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小希的光闪了闪:“孙不烦教的。它说这是‘教育家精神’。”
老周摇头:“孙不烦也是个会说的。”
舱室里又响起了一阵笑声。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回了金色,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凡人大学的名字定下来之后,马可给皮特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来。学费照旧,农产品。学校名称定了,对外叫凡人大学,实际会教大家成为星际贵族的技能和知识。”

皮特的回复来得比上次更快。信里说,他已经通知了各大家族,第一批“无继承者”将在两周内陆续到达。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马可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您那里是培养星际贵族的,为什么学校叫‘凡人大学’?这个名字,会不会让那些家族觉得不够体面?”

马可看完这行字,把信放在桌上,笑了。

皮特是在一周后来的。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第一批“无继承者”——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从工业国来的。他们的衣服还算体面,但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迷茫。那种被家族推出来、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迷茫。

皮特把他们安顿好之后,站在母巢舱室里,手里还捏着那封回信。

“马可先生,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马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他。“什么问题?”

“为什么叫凡人大学?您这儿不是培养星际贵族的吗?”

马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皮特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皮特,你干的好事啊。”

皮特愣了一下。“我?我干什么了?”

“你把这些贵族的次子次女——无继承者——都送到我这儿来了。”马可转过身,看着他,“我对外宣称我这是星际贵族学院,等于是鼓动他们回去以后跟自己家里的长子长女闹着分家产。你说我这个学院第二年还办不办了?”

皮特的脸色变了。“马可先生,我——”

“你教我啊,”马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能公开宣称我这里是星际贵族学院吗?学校是不参与政治的,更是不能操弄政治的,这是常识。”

皮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无数谈判对手,但马可这种“倒打一耙”的方式,他从未遇到过。不是马可说得不对,恰恰相反——马可说得太对了。如果这些次子次女在“贵族学院”里被教育成“真正的贵族”,他们回到家族之后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才是真正的贵族,凭什么我哥哥或者姐姐继承家产?”——这不是教育,这是煽动,这是公开叛乱。

皮特擦了擦额头的汗。“马可大人,您……深思熟虑。是我浅薄了。”

他低下头。“那就只能委屈您了。您的宏大志向,我明白了。委屈您了,委屈您了。”

马可看着他,没有说话。

皮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生意人的精明,而是一种真诚的、想要弥补的急切。“是这样,盐碱地上也可以养马养牛的。草是不长,但盐藻花杆子晒干了可以做饲料。我让人试过,牛马都吃。这样,我找光明商团买10头牛、10匹马——5公5母,算是一点小心意。您别嫌少,先养着,能繁殖了,就不缺了。”

马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牛我要了,马也留下。”

“这些将是学校的教学用品,不是你送我的私产,是学校的公产。”

“孩子们应当学会基本的农活。养牛,骑马,接生,挤奶,接种疫苗……”

“替我安排几个人过来当教员,来了之后听李婶的调派。”

皮特连忙说:“我派人来教。一定教会。”

马可伸出手。皮特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粗糙、干燥,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紧。

皮特的车队走远了。10头牛、10匹马被赶进了新搭的围栏里。牛是黄牛,毛色棕褐,骨架很大;马是矮脚马,腿短但壮实,适合在盐碱地上行走。它们在围栏里转了几圈,然后低下头,开始啃食堆在地上的盐藻花杆子——皮特的人晒好的,干透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秦飞站在围栏旁边,双手抱胸,看着那些牛马。

“你真打算叫‘凡人大学’?”

“真打算。”马可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盐藻啤酒。

“不嫌土?”

“土什么?”马可喝了一口啤酒,“凡人工业土不土?盐藻花啤酒、纯碱洗衣粉、虫族手工香水,哪个不土?管用就行。”

秦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翘了一下。“行。凡人大学。我看行。”

老周从后面探出头:“说好了,我是工学院一把手。”

李婶端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农学院和服务学院,我会管好的。”

白医生靠在医疗舱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医学院和药学院,我会扛起来的。”

小希趴在培养池边上,光是金色的:“我和孙不烦会鼎力支持大家。”

马可笑了。“小希,你不要谦虚。你可以办领袖学院。”

小希的光闪了闪:“领袖学院可以教大家什么?”

“教大家如何分工、计划、协作、分配好处。”

“也要教大家怎样拧成一股绳,做成一番大事业。”

小希的光芒变得十分耀眼,“这是王的事业,学生里会出现王吗?”

马可抬头看着远处,仿佛看到地平线上缓慢移动的人群,他说,“我看到无数种子,会有王的种子。”

“王的种子就在他们中间,也在我们中间。”

舱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秦飞都没有吐槽。
老雷站在人群后面……

老雷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那把左轮枪,枪管搭在肩膀上。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南希站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看着那些牛马,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牛有了,马有了。什么时候有羊?”

马可转过头看着她。“你会养羊?”

“农业国出身,什么牲畜不会养?”南希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给我几只种羊,明年还你一栏。”

马可想了想。“我跟皮特说,让他抓紧送来。有了羊,就有了羊毛,纺织学院也可以搞起来,搞起来了,你来当头。”

南希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在笑。

当天晚上,马可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盐藻平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被雪覆盖的大地。围栏里的牛马已经安静了,偶尔有一两声低沉的哞叫,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马可。”

他转过身。小希从培养池里爬出来,走到他旁边,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

“你在想什么?”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皮特送的那些牛马,能活多久。”

小希的光闪了闪。“能活的。盐藻花杆子它们吃,水也是淡的。李婶会照顾它们。”

“我不是担心这个。”马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我是担心——学校办起来了,人能教好,牛马能养好,然后呢?那些次子次女学成了,回去了,我们能改变他们的什么?”

小希沉默了一会儿。“有可能知识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也有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他们会记得一件事。”

“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把他们当人看,给他们希望和方向。”

马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凡人大学。招生不限国籍、不限物种、不限出身。学费:农产品、矿石、知识、手艺——什么都行。没有的,免费。”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小希。”

“嗯。”

“你说,明天第一个来的是谁?”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她在好奇。“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我们都收。”

马可点了点头。“都收。”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盐藻平原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着。大麦田在沉睡,盐地鸡在鸡舍里打盹,大蚯蚓在地下继续挖渠。围栏里的牛马在反刍,发出细碎的、像磨牙一样的声音。

而在母巢舱室里,一个商人和一只虫族女王并肩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方向。

他们在等。

等第一批“无继承者”到来。

等凡人大学的第一扇门打开。

等一个新的故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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