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转过头,看着墙上的画。那是一幅画——不,不是画,是一张印刷的图片,被人用木框装裱起来,挂在药柜旁边。图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古装,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蹲着一只老虎。老虎的嘴巴张着,老人的手伸进了老虎的嘴里。
“这是谁?”特蕾西问。
“孙思邈。”白医生的声音很冷,像手术刀,“我们这一行的祖师爷。”
“他在做什么?”
“救老虎。老虎的喉咙里卡了一根骨头,他帮它取出来。”
“他是我们这个行业里最早的贵族,历代皇帝都会表彰他的伟业。”
特蕾西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她想起刚才在医疗舱门口看到的场景——一个虫奴趴在手术台上,附肢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阿胜正在给它缝合。虫奴的光是灰色的,很暗,但阿胜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地缝,像在缝一件衣服。
“你们连虫族都救?”特蕾西转过头,看着白医生,“医生难道不只治疗贵族吗?虫族是奴隶啊。你连奴隶都救?”
白医生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怎么了?”她的声音还是冷的,但特蕾西听出了那冷下面的东西,“我连敌人都救。”
特蕾西愣了一下。“什么!你也救敌人?”
“我在战场上救过敌人。”白医生把毛巾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特蕾西,“你不能理解?医生眼里只有病患,没有种族,没有敌我。你能理解吗?”
特蕾西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们国家里,只有圣公会的圣女大人这样做。其他人做不到。”
“在我们的文明里,”白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很多人做这种事情。所以我们的贵族多,你们的贵族少。孙思邈作为最早的贵族,他能拯救天上的飞龙和地上的猛虎。这是贵族的德行,也是贵族的骄傲。”
特蕾西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老人把手伸进老虎嘴里的画面。
“做这些的意义何在呢?”她问。
白医生看着她,看了两秒。
“贵族之所以是贵族,就是因为他的恩德均匀撒向每个人,撒向每个种族。所以人人都会向往贵族,人人都会争当贵族。”
她拿起毛巾,继续擦手。
“那个虫奴的伤口缝好了吗?”她问,但没有看特蕾西,是在问阿胜。
“缝好了。”阿胜的声音从手术台那边传过来。
白医生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缝合线,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明天继续练。”
特蕾西站在医疗舱门口,看着白医生的背影,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虫奴从灰色慢慢变成很淡很淡金色的光。她没有再问问题。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南希是在麦田边上被特蕾西找到的。
她正蹲在地里,把盐藻花一朵一朵地摘下来,放进身边的竹篮里。花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花。
“南希。”特蕾西站在田埂上,双手抱在胸前。
南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摘花。
“你在做什么?”特蕾西问。
“收盐藻花。给小希女王做香水。”南希把一朵花放进竹篮,又摘下一朵,“我们还要做玻璃瓶子。不能把这么好的香水永远包在粗糙的叶子里。”
特蕾西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为什么做玻璃瓶子?”
南希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特蕾西觉得那光很暖。
“我也是贵族的学徒。贵族是有情调的,贵族是优雅的。我们不能把高档香水永远包在这简陋的叶子里。我们要把香水灌入玻璃瓶里,而且玻璃瓶子要尽可能的精致。追求美好,追求幸福,过有情趣的生活——这是贵族的格调。”
特蕾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这肯定是别人教你说的话。说不定就是马可那帮人教你说的。”特蕾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这个话术我听得蛮多了。我现在就来拆穿你。南希,你的农庄都破产了,你无依无靠,最后逃到这儿来。你还要假装你是贵族的学徒?你真够厚颜无耻。”
南希没有生气。她把手里那朵花放进竹篮,然后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链子。链子很旧了,银色的表面有些发黑,但吊坠还在——一个小小的、盾形的徽章,上面刻着麦穗和太阳。
“从我父亲、从我爷爷那儿开始,”南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们跟干旱斗争过,跟洪水斗争过,跟病虫害斗争过。我们有几次都破产了。但是我们每次都站起来了。这次也不例外。”
她把徽章举到特蕾西面前。
“我们家族的徽章,农业国家的皇帝赏赐给我们家族。我时刻带在身边。”
她看着特蕾西的眼睛。
“你认为我破产了,我是落魄贵族。我在经济上确实破产了,但是我在精神上没有。”
特蕾西看着那枚徽章,看着南希那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布满老茧的手,看着竹篮里那些淡金色的盐藻花。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希把徽章重新戴好,放回衣领里面,然后继续摘花。
“你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她说,没有看特蕾西,“你怎么敢断定我的将来呢?为时尚早吧。所谓的贵族,就是面对最大的苦难和挫折,都不肯下跪的人。”
特蕾西站起来,站在田埂上,看着南希蹲在麦田边上一朵一朵地摘花。风吹过来,带着盐藻花的香味,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老雷是在盐藻平原的边缘被特蕾西找到的。
他带着一队人,正在巡逻。不是用枪巡逻,是用眼睛——他们在勘分地界,把能够培育成更好品种的盐藻花挑选出来,插上标记。老雷走在最前面,左轮插在枪套里,手搭在上面,但没有握住。他看到特蕾西走过来,停下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特蕾西小姐。”他说,“您在遛弯子呢?您在监督我们干活呢?瞧瞧您,清闲得像个真正的贵族一样。”
他说完这话,身边的人都低声笑了。
“老雷。”特蕾西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们这帮私生子,也来假冒贵族的学徒了?从血统上来说,你们永远不可能成为贵族。你们是痴心妄想。”
老雷没有动。他身后的人也没有动。
“其他人是真心诚意想要成为的贵族学徒,进而成为贵族。”特蕾西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是,你们是永远不可能的。”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烟叼回嘴角,双手插在口袋里。
“来这儿的人都是想当贵族的学徒。”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私生子,没错。血统上决定了我不可能是你所想的那种贵族。”
他顿了顿。
“但是我得告诉你啊,星际贵族可不一样,不是谁生的、谁养的,他就是星际贵族了。星际贵族是干出来的。”
他把左轮从枪套里拔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插回去。
“我用这把枪,还有我这些经验、生存的技巧,守着三十多条人的命。现在我是佣兵团的团长。马可让我来当贵族的学徒,他认可了我有成为星际贵族的潜力。”
特蕾西冷笑了一声。“无非是三十多条流浪狗抱团取暖,算不得是贵族的血统。”
老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特蕾西觉得那光很冷。
“盐碱风暴来的时候,我们这个队伍扩大到了一百多人。我们守护了马可的庄园。星际贵族是什么?是灾难来了之后敢第一个冲上去的人,而且还要带着一帮人都冲上去,和天灾斗个高低的人。”
他看着她。
“这才是星际贵族入门的门槛。亲爱的小姐。”
“如果只是喊仆人们挡在前面当炮灰,自己跑掉了,最后落了一个胆小鬼的名声。这种贵族不当也罢。”
特蕾西愣了一下。“盐碱风暴是什么样子?”
老雷没有回答。他朝身后的一个人挥了挥手,那个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老雷接过来,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递给特蕾西。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面正在坍塌的墙。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呼啸,是咆哮——像无数只野兽同时吼叫。灰白色的粉尘从北边翻涌过来,遮天蔽日,像一面移动的墙。地面上的东西——盐藻花、麦苗、工具、板车——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滚,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飞鸟。
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但特蕾西看完之后,手在微微发抖。
“毁天灭地。”她低声说。
“但我们赢了。”老雷把镜子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孙不烦说的。我们贡献很大。”
特蕾西站在那里,看着老雷脸上那道旧伤疤,看着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但站得笔直的人。她想起马可说过的话——“贵族是干出来的。”
“去吧。”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老雷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私生子确实是没有法律地位的,我要承认。”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是私生子也是人,也可以创造价值,也可以守护别人。等我回到矿产国家去,我会守护矿山,我会开发矿山。我将带来财富和安宁,人人将拥戴我为星际贵族。”
他看着特蕾西。
“亲爱的小姐,我可有说一句谎言?”
特蕾西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盐藻花的花粉吹到她脸上,她没有擦。
“假使有那一天,”她说,声音有些涩,“你是贵族,我也承认。”
老雷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朝队伍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那就等着吧。孩子。”
那天晚上,特蕾西没有去夜校。她一个人坐在母巢舱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本子是李婶给她的,用盐藻花叶钉的,纸面粗糙,但写字不洇。她在写信。
信是写给父亲皮特的。
她写了很久,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写的是“这里的人都是骗子”,写完就撕了。第二遍写的是“我恨你把我扔到这个荒原上”,写完又撕了。第三遍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父亲,我在这里很好。”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继续写。她写自己挖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沟,写虫族挖的渠又宽又整齐,写李婶捏的小兔子小鸡小羊小猪,写白医生墙上那个老人把手伸进老虎嘴里的画,写南希脖子上那枚旧得发黑的徽章,写老雷说“私生子也可以成为星际贵族”。
她写了很久。写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一片盐藻花落在皮肤上。
“还没睡?”
她睁开眼睛。马可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盐藻啤酒,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啤酒递给她。
“喝点。”
特蕾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淡的,带着盐藻花淡淡的甜味。那股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像一道被打开的、很久没有通过风的门。
“马可。”她把杯子还给他。
“嗯。”
“你给我请了很多优秀的老师。每个老师对什么是真正的贵族都有十分精辟的理解。”她看着他,“但是马可,你作为我最主要的老师,我现在就要问你一句话。”
马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究竟什么是贵族?”特蕾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能不能用最简练的方式来告诉我?我也好告诉我父亲。我正在给他写信。这将决定是否会有更多人到这里来,一起参加学习,成为真正的贵族。”
她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我需要你的这一句话。”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他把啤酒放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密,在淡紫色的天幕上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
“你要这句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这句话很简单。”
他转过头,看着特蕾西。
“星际贵族就是把别人不敢干、不能干、不想干的事业,给干成了。”
特蕾西愣住了。她坐在那里,看着马可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第一问的苦难、第二问的勇气、第三问的劳动、第四问的人心、第五问的食物、第六问的王之责任、第七问的救敌人、第八问的从破产中站起来、第九问的私生子用行动证明——所有这些,都被这句话串了起来,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这就是贵族。”马可重复了一遍,“理解了吗?”
特蕾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那些还没有写出来的字。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有些涩,“非常好。难怪你是校长,其他人是老师。”
她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要赶紧写信了。把这句话加进去。”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马可。”
“嗯。”
“谢谢。”
她没有回头。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昏黄的灯光下重新铺开信纸。这一次,她的字迹很稳。
她在信的最后一行写道:
“父亲,贵族不是吃贵的穿贵的,也不是血统传的。贵族是把别人不敢干、不能干、不想干的事业,给干成了。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学这个。我也在学。”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一片盐藻花落在皮肤上。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挖沟。还要组装零件。还要学炖汤。还要上夜校。还要听白医生讲那些她听不懂但觉得很有道理的话。还要看南希一朵一朵地摘盐藻花。还要听老雷说“等着吧孩子”。
还要学。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刚孵化的幼虫。
窗外,盐藻平原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着。大麦田在沉睡,盐地鸡在鸡舍里打盹,大蚯蚓在地下继续挖渠。
而在母巢舱室里,小希的光还是金色的,很亮。孙不烦的镜子边缘蓝光稳定地亮着。马可坐在台阶上,把那杯啤酒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特蕾西房间的方向。灯已经灭了。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