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的车队消失在东边的地平线上,烟囱里最后一丝灰白的烟被风吹散,像一条被扯断的丝带。特蕾西站在母巢舱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她三次,久到秦飞在她身后咳嗽了两声,她都没有动。
她在看这个地方。
盐藻平原比她想象的还要荒凉。天空是淡紫色的,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太阳很小,很暗,光线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地面是灰白色的,裂开了无数细缝,像一张干渴的嘴。盐藻花倒是开了,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在风中摇曳,像一片被谁打翻了的颜料盘。但特蕾西看不到这些。她只看到蚊虫。那些细小的、灰黑色的、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飞虫,在她耳边嗡嗡地叫,落在她的手臂上、脖子上、脸上。她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手臂上已经起了好几个红疙瘩,痒得她直想挠。
“这是什么鬼地方。”她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秦飞已经走开了,老周蹲在啤酒车间门口检查陶罐的密封,李婶在厨房里剁馅,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鼓。远处的麦田边上,几个人正在挖水渠,赤着上身,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特蕾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马可。他穿着那件改过的深蓝色外套,但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一根木桩上,只穿着一件汗衫,袖子卷到肩膀,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挖土。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一铲都插得很深,撬起来的土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身后的土堆上。
特蕾西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下台阶,朝麦田的方向走过去。盐藻花的花粉沾在她那件精致的亚麻长裙上,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痕迹。她没有在意——不是因为她不在意了,是因为她还没有发现。
她走到渠边,站住了。
渠已经挖了很长一段,从麦田一直延伸到盐湖的方向,在阳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蛇。马可站在渠底,铲子插在土里,双手撑在铲柄上,正在喘气。他抬起头,看到特蕾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来了”的、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特蕾西小姐。”他说。
“马可。”特蕾西的声音很冷,像工业国冬天里结了冰的窗户,“你不是贵族。”
马可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们这群人,都想在这里拼命生存下去。”特蕾西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的飞船肯定损坏了,它飞不起来了。你们费尽心思在我父亲面前演戏,究竟是为什么?”
渠边安静了。远处,秦飞的手按在了电击枪上,但没有拔出来。老周从啤酒车间门口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搅酒的木棍。李婶的剁馅声停了。
马可把铲子从土里拔出来,拄在手里,看着特蕾西。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被揭穿后的慌乱。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还没做完的算术题。
“小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错了。”
特蕾西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只看得见眼前的苦难,”马可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脚下的渠,指了指远处的麦田,指了指那些在盐碱地上弯腰干活的人,“这不是苦难,这是成为贵族的必要磨练。而且你看不见苦难背后是什么。”
他从渠底爬上来,站在特蕾西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膀上被太阳晒出的红印。但他站得很直。
“让我来告诉你。苦难的背后是幸福,所以苦难才是值得的。不然,苦难就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
“这就是贵族的第一课。你只有战胜了苦难,你通过了磨练,你才值得拥有幸福,你才是真正的贵族。”
特蕾西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盐藻花淡淡的香味,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
“我不想承受这些苦难。”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当然了。”马可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特蕾西觉得那光——如果笑容也有光的话——是暖的,“在你的看来,贵族不就应该是吃的贵、穿的贵、睡得贵,而且护肤品都要用得贵。这就是贵族了。”
特蕾西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马可会替她说出这些话,而且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很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地说出来。
“那什么是贵族呢?”她问。
马可把铲子插回土里,双手撑在铲柄上,仰头看了看天空。太阳正在西沉,淡紫色的天边出现了一抹金红色,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
“我不知道你以前受什么教育。”他转过头,看着特蕾西,“贵族,是人人发自内心要尊称他一声贵族,那才叫贵族。”
特蕾西沉默了。她想起父亲皮特说过的话——“真正的贵族不是自己封的,是别人认的。”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在生意场上的客套话。但现在,从一个满身是汗、站在水渠里挖土的人嘴里说出来,这句话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要别人称我为贵族,”她咬了咬嘴唇,“我有枪、有拳头不就行了吗?”
马可看着她,然后转过身,朝秦飞的方向喊了一声:“秦飞!来来来,你过来!这是你的活儿了啊,人家说了有枪有拳头就行了。”
秦飞从母巢舱门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垂在身体两侧。他走到特蕾西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到右下巴,在夕阳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大,但很亮。
“姑娘,”秦飞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你的枪和拳头在哪儿呢?拿出来我瞧瞧。你让我尊重一下你。”
特蕾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没有枪,她的拳头甚至打不破一张纸。
秦飞从腰里拔出那把电磁脉冲枪,在手里掂了掂。枪身很短,没有枪管,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像灯泡一样的东西。他举起枪,对准远处一块空地,按下了扳机。
没有声音。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枪口射出去,划破空气,打在了地面上。轰——地面炸开了一个坑,不大,但很深。烟尘散去之后,坑底有东西在反光。是水。地下水从炸开的裂缝里渗出来,在坑底汇成了一小洼,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秦飞把枪插回枪套,转过身看着特蕾西。
“你觉得我算贵族吗?”他问,“我的枪够硬吗?”
特蕾西看着那个还在渗水的坑,又看着秦飞脸上的伤疤,喉咙发紧。
“绝对够硬的枪。”她的声音有些涩,“整个工业国家找不出比你更强的枪。你一定是贵族。”
秦飞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你果然这么想”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错了。”他说,“让我告诉你。你是贵族,你能同别人心平气和地说话。枪是贵族的附属品,枪是让别人能心平气和同你说话。”
他指了指自己的腰间的枪套。
“没有枪,你只有拳头的话也行。但你现在长得太瘦弱了,明天开始挖地去。”
特蕾西瞪大了眼睛。“挖地?”
“我需要看到狮子一般强壮的女人。”秦飞转过身,朝母巢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这样任何人都会第一眼就从内心服你。那才算是贵族的开始。”
特蕾西站在那里,看着秦飞的背影,又看着马可。马可已经跳回了渠里,重新拿起了铲子。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挖土。
特蕾西挖了一天的沟。
她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活。铲子插进盐碱地的时候,震得她虎口发麻。土是硬的,像水泥,每一铲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撬起来。她挖了不到十米,手臂就开始发抖,腰像是要断掉一样疼。她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的亚麻长裙上全是土,头发散了,脸上被蚊虫叮了好几个包,痒得她想哭。
她咬着牙,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些人看到自己哭。
到了傍晚,她终于挖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沟。沟底不平,沟壁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太宽,有的地方太窄,像一条被踩扁的蛇。她拄着铲子,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骄傲,是羞耻。因为在她的旁边,那些虫族挖的渠又宽敞又整齐,沟壁被拍得光滑平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阿灰从渠里爬上来,六条附肢撑着地面,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它在看特蕾西。
“你挖得不好。”阿灰说。
特蕾西瞪了它一眼。“我知道。”
阿灰没有再说别的。它转过身,爬回了渠里,继续挖。
特蕾西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铲子插进土里,又开始挖。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她一直挖到天黑。
收工的时候,特蕾西找到了马可。马可正蹲在渠边洗手,用盐藻花叶搓手上的泥。他看到特蕾西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她。
“马可,”特蕾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说得对。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个活,我得把它干下来。不然的话,我真算不上是贵族。”
马可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我吃不下这个苦,”特蕾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对不住我父亲。我父亲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马可看着她,点了点头。
“但我有个问题。”特蕾西抬起头,“为什么那一帮流浪汉、破落户、虫族奴隶,都在虫族女王那儿上课呢?这些人不应该是你们这个庄园的仆人吗?仆人怎么有学习的权利呢?”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特蕾西觉得那光很暖。
“你错了。”他说,“他们不是仆人。他们是即将成为贵族的学徒。你也是学徒。晚上的夜校你也得去听。”
特蕾西皱起了眉头。“贵族的学徒?这里没有仆人吗?”
“这儿没有仆人。”马可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儿只有贵族的学徒。所有的学徒都应当要亲自参加劳动,这样才会知道劳动是成为贵族的必修课。”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暮色中的盐藻平原。
“马可庄园不需要一个精明的贵族领导着一群蠢猪。马可庄园要的是无数的贵族走向星际。”
他看着特蕾西。
“你现在能理解了吗?”
特蕾西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铲子,手指上的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疼得她直想甩手。但她没有甩。她只是看着马可的眼睛,看着那双在暮色中依然很亮的眼睛。
“我试试。”她说。
第二天早上,特蕾西的肌肉酸疼得像被人打了一顿。她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她想说“我得休息一下,我真干不了活了”。但她还没来得及说,门就被敲响了。
老周和皮姆站在门口。老周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皮姆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姑娘,”老周说,“锻炼你动手能力的时候到了。你到工坊里去,帮我们组装一下零件。坐那儿就行。”
特蕾西跟着他们走进了工坊。工坊不大,用集装箱改造的,墙上挂着各种工具——锤子、钳子、扳手、螺丝刀,有的很新,有的已经生了锈。工作台上摊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零件的剖面图,尺寸、公差、材料,密密麻麻的。
特蕾西坐下来,拿起一个零件,对照着图纸,开始组装。她的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昨天挖沟留下的后遗症。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螺丝都拧得很紧,每一个卡扣都对准了才按下去。
“我父亲最开始也是从一个小工坊做起的。”她一边拧螺丝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这也是个小工坊。你们两个应该不是贵族。”
老周和皮姆对视了一眼,笑了。
“我们也是贵族的学徒。”老周说。
特蕾西抬起头,看着他们。
“10个人服了你,10个人跟随你,”老周竖起一根手指,“那你就是一个作坊主。100个人跟随你,你是个工厂主。1万个人跟随你、服你,那你就是一个地区的小贵族。”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如果你要是想跨出星际,去成为星际贵族,至少应该有一整个星球要对你心悦诚服。”
特蕾西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她看着老周,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碱粉的手。
“讲得有一点道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别人发自内心的臣服,不管我穿什么,我都是贵族。这是一句实话。”
她把图纸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把零件图纸拿过来。我今天要更多的学习。”她抬起头,看着老周和皮姆,“我首先要让你们俩服我。”
老周和皮姆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没有笑。老周从图纸卷里抽出另一张,铺在特蕾西面前。
“你还有的学呀。”他说。
到了傍晚,特蕾西的工坊课还没上完,李婶就来了。
“特蕾西,来,今天我教你炖汤。”
特蕾西跟着李婶走进厨房。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在灯光下白茫茫的。特蕾西凑过去看了一眼——一锅黏糊糊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穷人吃的东西啊。”她说。但她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她嚼了嚼,又嚼了嚼。
“味道还是凑合。”她把勺子放下,“这也是贵族要学的吗?贵族不应该吃些精致的食物吗?你们终于露馅了。”
李婶没有生气。她站在灶台旁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表情很淡定。
“马可没能教你,”李婶说,“他对这些不太在行。老周和皮姆是两条糙汉,他们也教不了精致的东西。”
她看了特蕾西一眼。
“好,我勉为其难给你演示一下贵族的饭菜。”
她从面缸里舀出面粉,倒在案板上,开始揉面。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面团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柔软。然后她开始捏。小兔子、小鸡、小羊、小猪——一个一个地从她手里变出来,活灵活现的,连眼睛上的睫毛都捏出来了。最后她捏了一个小女王,六条附肢,琥珀色的外骨骼,还用盐藻花的汁液给它抹上了颜色。蒸笼一上汽,那些小东西在蒸汽中变得晶莹剔透,像一件件精美的瓷器。
特蕾西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白案手艺。她站在蒸笼旁边,看着那些小兔子、小鸡、小羊、小猪,还有那个小女王,嘴巴张着,合不拢。
“你一定是宫廷里面出来的厨师。”她说,“只有宫廷的大厨能做到这一点。”
李婶把蒸笼盖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精致的食物,容易使人高兴。”她说,“但是温暖的食物,更容易使人振奋。”
她转过身,看着特蕾西。
“你要知道,食物并不简单。食物里面蕴含着古老的智慧。这种智慧值得学习。”
特蕾西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烟,又看着李婶那张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脸。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穷人吃的东西”,脸微微红了一下。
“有道理。”她说,“我应当学这个。把菜谱交给我,我来研究。”
李婶笑了。“行。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
晚上,夜校的课结束了。小希和孙不烦在聊天,讨论下一次课应该上什么。特蕾西没有走。她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很久,然后走了进去。
“女王陛下,”她站在小希面前,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想插句嘴。”
小希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她抬起头,看着特蕾西。
“说。”
“据我所知,像您这样年轻的虫族女王,现在都在各处征战,孵化大批战士,一波推平整个星球。”特蕾西的声音有些紧,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我没有看到你这么做。你在教化不同种族、不同民族的人。你为什么这么做呢?你现在看起来像个夜校扫盲班老师。”
教室里安静了。孙不烦的镜子边缘蓝光微微闪了一下。
小希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垫子上站起来,六条附肢撑在地上,身体微微抬起。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夕阳沉入湘江之前的最后一瞬。
“这就是王的骄傲,也是王的义务。”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有教无类。王不是带领着一群无脑的战士去热血冲锋,肆意屠杀,最后赶尽杀绝。王是带领着各个种族共同建设。”
她看着特蕾西。
“王不带来毁灭。王带来富饶。这样的王才是令所有种族敬佩的王,而不是令所有种族恐惧的王。令所有种族恐惧的,不是王,是孤家寡人。你理解了吗?”
特蕾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尚未成为贵族,你仅仅是贵族的学徒。”小希的光闪了闪,“你怎么能够理解王是怎么做的呢?我今天大发慈悲跟你讲了这几句话,希望对你有所启发。”
特蕾西站在那里,被那种气场压得说不出话。她见过工业国的贵族,见过他们挥金如土、前呼后拥,见过他们站在高高的看台上对下面的人挥手。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不,一只虫族——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重的话。
“被其他女王嘲笑怎么办?”特蕾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但比刚才小了很多。
小希笑了。那笑声不大,但特蕾西觉得那光——如果笑声也有光的话——是冷的。
“我没有嘲笑其他的女王,就已经是对其他女王十分的客气了。”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她在思考,“你看看其他女王在做什么。你就说这颗星球上面另外一个女王——守夜女王——她在做什么?她在出卖自己的子民。你觉得,这是王吗?”
她看着特蕾西。
“如果换成是你的话,你在不断卖掉你父亲的产业,仅仅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体面日子。会有人认为你是贵族吗?”
特蕾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想起父亲皮特在工业国的工厂,想起那些被解雇的工人,想起那个用扳手砸了卡尔头的袭击者。她想起父亲说“工业国的局势越来越乱”,想起他说“我不能让特蕾西也……”她没有想下去。
“女王,”她的声音有些涩,“我今天学到了很多。”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回了金色,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去吧。”她说,“明天晚上还有课。别迟到。”
特蕾西是在医疗舱找到白医生的。
白医生刚刚讲完课,几个年轻人——阿胜、阿木,还有那个工业国的女卫生员——正在手术台旁边练习缝合。白医生站在一旁,擦着手,看着他们操作。她的白大褂很干净,口袋里插着几支笔和一个手电筒,胸口的铭牌上写着“白医生”三个字。
特蕾西走进去的时候,白医生刚擦完手。她抬起头,看了特蕾西一眼,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说“你来了”。她只是用下巴朝墙上一指。
“看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