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输了你就死了。”老周打断了他。
马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第一次试验是在风暴结束后的第三天进行的。
皮姆用他的五金加工技能制作了发电机的支架和轴承。支架是用母巢回收的废金属焊的,轴承是用盐碱地的石灰和盐藻花纤维调的润滑油润滑的。发电机是孙不烦从母巢的备用零件库里翻出来的——一个老旧的、从月球基地带过来的备用发电机,一直没用过。
气球是用母巢货舱里的防水布缝的,李婶缝的,针脚很密,缝了三天三夜。气球下面吊着发电机,发电机的转子上装着皮姆用废铁皮敲出来的风轮。风轮的叶片很薄,在风中微微颤动,像蜻蜓的翅膀。
马可站在气球旁边,手里攥着那根连接地面和气球的绳索。绳索是用金刚石线编的——从星城带过来的,一直没用完。
“准备好了吗?”秦飞站在他旁边,手按在电击枪上。
马可点了点头。“放。”
气球升起来了。防水布在风中鼓胀,发出低沉的、像鼓一样的声音。它越升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悬在淡紫色的天空中。风轮开始旋转。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绳索绷紧了,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马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绳索。它在震动——风轮在转,发电机在工作。
“有电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他的话刚说完,天空就闪了一下。
不是闪电。是干雷。盐碱风暴留下的干燥空气中,电荷在积累。气球升到高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电荷收集器。绳索是导电的——金刚石线外面包着一层绝缘层,但绝缘层在风沙中被磨破了。电流顺着绳索往下窜,像一条银白色的蛇,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到。
马可看到那道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电流击中了他的右手。他从绳索上弹开,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右手在冒烟——不是烧着了,是皮肤被电击后瞬间碳化的那种烟。灰白色的,带着一股烧焦的肉味。
“马可!”秦飞冲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翻过来。马可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闭着。
“白医生!白医生!”
白医生从母巢舱室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急救箱。她蹲在马可旁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解开他的外套,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了几秒。
“还活着。”她的声音很冷,但小希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心跳有,呼吸有。右手二度电击伤,需要清创包扎。”
秦飞把马可抱起来,朝医疗舱走去。白医生跟在他后面。
小希站在气球坠落的地方。气球被雷击破了,防水布上烧了一个大洞,瘫在地上,像一只死去的鸟。发电机摔在地上,外壳裂了,里面的线圈露了出来,焦黑的,扭曲的,像一具被烧焦的尸体。风轮碎了,叶片散了一地,在风中滚动,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小希蹲下来,用附肢捡起一片碎叶片。铁皮边缘还烫手,她把它放在地上,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孙不烦。”
“在。”
“记录下来。第一次高空发电试验——失败。马可受伤。”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已记录。”
小希去看马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医疗舱的灯是昏黄色的,白医生调的,说太亮了伤眼睛。马可躺在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还裹了一层盐藻花叶——李婶说盐藻花有消炎的作用,白医生检查后说“可以用,但不能代替药物”。
马可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裂了,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小希从门口走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来啦”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小希。”他的声音很轻,像风。
小希走到床边,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但比平时暗一些。她站在那里,看着马可缠着绷带的右手,沉默了很久。
“马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一个搞商业的人,何必如此?这本来是老周的活。他才是专业人士。”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虽然很小,但小希觉得那光很暖。
“小希,”他说,“以前在地球上,也有一个印刷工人干过这种事情。他从天上引来了雷电,使用的是风筝。后来的人们评价他,说他是从苍天中取得雷电,从暴君手里取得民权。”
小希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蓝色。“富兰克林。我知道他。他只是自称印刷工人,他是大科学家。政治家。外交家。发明家。他不是普通人。”
马可没有反驳。他用左手慢慢地、艰难地抬起,轻轻地抚摸着小希的头部。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小希觉得那温度刚刚好。
“大家需要淡水,”马可说,“生产淡水需要电力。我也只是自称商人,现在我只不过干了从苍天那里取得雷电的事情——而且还没干成。”
他的手从她的头部移开,垂在床沿上。
“小希,你未来要做的事情,是从暴君那里取得民权。你比我会难做得多。”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她站在那里,看着马可,看了很久。
“马可,”她终于开口了,“富兰克林后来怎样了?”
马可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他和许多人一起,在一个大平原上建立了一个国家。”
小希的光从绿色变成了金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转过身,走出了医疗舱。
小希把所有人叫到了母巢的舱室里。
秦飞、老周、李婶、白医生、皮姆、约翰、老雷、阿灰。还有那些流浪者中选出来的代表——一个工业国的女焊工,一个农业国的老农,一个矿业国的矿工。他们站在舱室里,有的是人类,有的是虫族,光不一样,颜色不一样,但都在看着小希。
“马可受伤了。”小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右手被电击伤,暂时不能干活。但他没有白受伤。”
她走到桌前,用附肢把马可画的那张草图展开。
“高空发电。原理是对的。但第一次试验失败了,因为没有做防雷接地。”
她看着老周和皮姆。
“老周,皮姆,你们负责重新生产发电机。这次要做防雷接地。用金属棒打入地下,深度要够,把电流导入大地。”
老周点了点头。“行。”
皮姆也点了点头。“我以前在工业国造过避雷针。原理一样。”
小希转向阿灰。
“阿灰,虫族负责牵引高空气球的绳索。这次用两根绳索——一根导电的,连接发电机和防雷接地;一根不导电的,连接气球和地面绞盘。不导电的绳索,虫族来拉。”
阿灰的光闪了闪。“能拉。虫族力气大。”
小希转向秦飞。
“秦飞,你负责安全。试验的时候,所有人必须撤离到安全距离以外。马可不能再被电一次了。”
秦飞嘴角翘了一下。“收到。”
小希转向所有人。
“第五次试验。第五次,一定能成。”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但小希看到那些光——人类的、虫族的——都在亮。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但都在亮。
第二次试验,失败了。
气球升到一半,风太大,防水布被撕裂了。李婶缝了三天三夜的气球,在风中碎成了碎片,像一面被撕碎的旗帜。李婶蹲在地上,捡起那些碎片,攥在手里,没有说话。老周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再缝一个。我帮你。”
第三次试验,失败了。发电机在升空过程中脱落,摔在地上,外壳碎了。皮姆蹲在那些碎片旁边,用粗糙的手指捡起一块焦黑的线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轴承的问题。转速太高,轴承烧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做。用更好的材料。”
第四次试验,失败了。这次是风轮的问题。风轮的叶片在高速旋转中变形,碰到了发电机的外壳,短路了。火花从发电机里窜出来,像一条受惊的蛇。皮姆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火花,沉默了很久。“叶片太薄了。要用更厚的铁皮。”
小希站在旁边,光是蓝色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失败。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每一次失败,都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沉默,有人在重新开始。
第五次试验,在风暴结束后的第十一天进行。
气球是李婶重新缝的。这一次她用三层防水布叠在一起缝,针脚更密,边角更厚。气球升起来的时候,没有撕裂。
发电机是皮姆和老周一起重新造的。外壳用更厚的铁皮焊的,轴承用盐藻花纤维调制的润滑油润滑,线圈用母巢备用零件库里翻出来的铜线重新绕的。防雷接地用的是三根两米长的金属棒,打入地下,用铜线连接发电机的外壳。电流如果再来,会通过金属棒导入大地,不会伤人。
风轮是皮姆用回收的废铁皮一片一片敲出来的。叶片比之前厚了一倍,边缘打磨光滑,在风中不会变形。
绳索是秦飞亲自编的。两根——一根导电的,外面包着三层绝缘层;一根不导电的,用金刚石线和盐藻花纤维混编,坚韧耐磨。
阿灰带着二十二只虫奴,站在地面绞盘旁边。它们的附肢缠着不导电的绳索,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很淡,但确实在亮。
“准备好了吗?”小希问。
阿灰的光闪了闪。“准备好了。”
小希转向秦飞。秦飞站在安全距离以外,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放。”
气球升起来了。这一次,它没有撕裂。它在风中稳稳地上升,防水布鼓胀着,像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果实。风轮开始旋转。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绳索绷紧了,虫奴们的附肢紧紧地缠着绳索,身体微微后仰,六条腿在地上踩出深深的爪痕。
“稳住!”秦飞喊道。
阿灰的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稳住!”
绳索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大提琴的弦被拉动。风轮越转越快,发电机开始发出嗡嗡的声音——不是故障的嗡鸣,是正常工作的声音。皮姆蹲在发电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表上的指针在跳动。
“有电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多少?”秦飞喊。
皮姆盯着万用表,看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他的眼眶红了。
“够了。够海水淡化设备用了。”
盐藻平原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秦飞第一个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老周蹲在地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笑。李婶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防水布的边角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灰白色的盐碱地上。
皮姆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万用表,嘴唇在抖。他的孙子——一个瘦小的、头发乱糟糟的男孩——从人群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爷爷,有电了!有电了!”
皮姆蹲下来,把孙子抱在怀里。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有电了。有电了。”
阿灰站在那里,附肢还缠着绳索。它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它身后的虫奴们,光也在亮。有的很亮,有的很暗,但都在亮。
小希站在人群中间,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她看着那些笑的人、哭的人、抱在一起的人,看着那些光在暮色中亮着。
“孙不烦。”
“在。”
“记录下来。第五次高空发电试验——成功。马可的伤,没有白受。”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已记录。”
当天晚上,海水淡化设备开始运转。
电是从高空气球上传下来的,通过电缆输送到饮水车间。饮水车间的蒸发池已经清理干净了,池底重新铺了一层防渗膜——皮姆用回收的废塑料熔化了之后涂上去的,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海水从北边的盐湖抽过来,通过管道流进蒸发池,在电加热的作用下慢慢蒸发。蒸汽通过冷凝管,变成水滴,一滴一滴地流进储水罐。
第一罐淡水接满的时候,李婶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甜的。”她说。
老周也尝了一口。“淡的。甜的。是淡水。”
约翰蹲在储水罐旁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他的脸上全是盐碱粉尘,被水冲开,露出下面晒伤的、干裂的皮肤。他又捧了一捧,喝了。
“好喝。”他说,声音有些哑,“比农业国的水好喝。”
李婶又舀了一勺,走到阿灰面前。
“尝尝。”
阿灰看着那勺水,看了两秒。然后用附肢卷起勺子,送进嘴里。
它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好奇。
“甜的。”它说。
李婶笑了。“当然甜。这是电烧出来的水,不是太阳晒出来的。太阳晒的有咸味,电烧的没有。”
阿灰又喝了一口。它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
小希站在饮水车间外面,看着储水罐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涨起来。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孙不烦。”
“在。”
“淡水够用多久?”
“以当前产水速率,加上储水罐容量,可满足现有人员及虫族三十天的饮水需求。”
小希的光闪了闪。
“三十天。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盐藻平原。暮色中,那些灰白色的盐碱粉尘还在,但挡风坡后面,大麦田已经开始恢复。麦苗从粉尘下面钻出来,嫩绿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盐藻花还没有开。但根还在。根在,就会再开。
小希走回母巢。路过医疗舱的时候,她停下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马可躺在床上,右手还缠着绷带,但他在笑。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一种更小的、更安静的、像“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白医生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新产的淡水。
“喝。”白医生说。
马可用左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
白医生没有回答。但小希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希没有进去。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母巢舱室里,趴在培养池边上。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孙不烦。”
“在。”
“马可说的那个富兰克林——从苍天取得雷电,从暴君取得民权——他真的只是一个印刷工人吗?”
孙不烦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只是印刷工人。但他确实当过印刷工人。他的一生,做过很多事。但人们记住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为什么做。”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他为什么做?”
“因为他相信,知识和权利不应该被少数人垄断。雷电是属于所有人的,民权也是。”
小希沉默了很久。
“孙不烦。”
“在。”
“我想开一个夜校。”
孙不烦的镜子边缘亮了一下。
“教什么?”
“教识字。教算术。教科学。教——知识不应该被垄断。”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这是一个好主意。”
小希的光闪了闪。那是她在笑。
窗外,盐藻平原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着。挡风坡后面,大麦田在恢复。饮水车间里,淡水在流淌。医疗舱里,马可睡着了,白医生给他盖好了被子。鸡舍里,盐地鸡在打盹。地下深处,大蚯蚓在继续挖渠。
而在母巢舱室里,一只年轻的虫族女王趴在培养池边上,想着夜校的事。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想起马可说的那句话:“你未来要做的事情,是从暴君那里取得民权。”
她不知道暴君是谁。也许是工业国的贵族,也许是矿业国的矿主,也许是数九商团——那些从天上来、把虫族当货物卖的人。但她知道一件事:暴君害怕知识。因为知识会让奴隶知道自己是奴隶。知识会让被剥削者知道自己在被剥削。知识会让沉默的人开口说话。
她要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科学。教他们——他们不是货物。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盐藻平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被雪覆盖的大地。但在雪的下面,种子在等。等风停了,等水来了,等光亮了,它们就会发芽。
小希闭上眼睛。她的光是金色的。
明天,她要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