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北边来的，但和北边以往的风不一样。
小希站在母巢的舷窗前，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蓝色的。她见过北风——从群岛方向吹来的，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潮湿的，厚重的，像一条浸透了海水的毯子。但这阵风不一样。它干燥，锐利，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空气中划过。盐藻花在风中剧烈摇晃，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花瓣被撕碎，在空中翻滚，像一场彩色的雪。
“孙不烦。”小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孙不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比平时更沉，更慢。
“这风不对。”
“是的。”孙不烦的镜面上出现了一组数据，数字在跳动，红色的，越来越快，“盐碱风暴。蒂加登H特有的气象现象。强风携带高浓度盐碱粉尘，对地面建筑和设备有破坏性。预计到达时间：十四小时。”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破坏性？”
“啤酒酿造工厂：陶罐可能被风沙击碎，发酵中的酒液会被污染。洗衣粉厂：晾晒中的半成品会被吹散。大麦种植区：幼苗可能被盐碱粉尘覆盖，导致叶片灼伤、光合作用受阻。蔬菜立体种植车间：温室玻璃可能被风沙击碎，内部作物暴露在盐碱环境中。光伏发电厂：太阳能板表面会被盐碱粉尘覆盖，发电效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以上。饮水车间：蒸发池可能被风沙填埋，淡水供应将中断。”
孙不烦每念一项，小希的光就暗一分。它念完之后，舱室里安静了很久。
“还有呢？”小希问。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还有。母巢的外壳可以承受风暴。但母巢的能源不足以支撑全员在舱内躲避。空间跳跃后，引擎坏了四个半，燃料只剩百分之二点三。母巢的生命维持系统只能支持核心舱室的封闭运行。其他舱室——货舱、工具舱、临时宿舍——无法在风暴中提供保护。”
小希的光从绿色变成了金色，但比平时暗。“也就是说，有一部分人要留在外面。”
“是。”
小希转过身，看着舱室里的五个人。秦飞靠在门框上，手按在电击枪上，脸上的旧伤疤在应急灯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马可从账本上抬起头，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老周蹲在角落的面粉袋旁边，手搭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拍着。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白医生坐在医疗箱旁边，手搭在锁扣上，表情没有变化。
“你们都听到了。”小希说。
秦飞第一个开口。“先保生产设施。啤酒厂、洗衣粉厂、蔬菜车间、光伏板、饮水车间——这些东西没了，我们之前干的活全白费。”
马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秦飞说得对。保设施。但人也要保。不能为了保设施把人搭进去。”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挡风坡。我们之前在麦田北边垒了一道矮墙，不够高，不够厚。但可以在风暴来之前加高、加厚。”
李婶从厨房里走出来，把锅铲放在桌上。“用什么垒？”
老周想了想。“土。石头。盐藻花根。什么都能用。只要能挡风。”
白医生站起来，走到窗前。“风暴来之前，所有人必须体检。有呼吸道疾病、心脏病的人，不能在外面干活。”
小希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那就干。”
她走到舱室中央，六条附肢微微张开。
“秦飞，你负责安全。风暴来之前，所有人必须进入指定区域。风暴中，不许有人在外面。”
“收到。”
“马可，你负责物资。清点粮食、水、药品。风暴期间，物资统一分配。”
“收到。”
“老周，你负责工程。挡风坡、设施加固、临时掩体。需要什么，直接说。”
“行。”
“李婶，你负责后勤。所有人的吃饭问题。风暴期间，不能有人饿着。”
“好。”
“白医生，你负责医疗。风暴前体检，风暴中应急，风暴后救治。”
白医生点了点头。
小希转向窗外。风更大了，盐藻花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旋转，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飞鸟。
“孙不烦。”
“在。”
“实时监测风暴路径。每半小时报告一次。”
“收到。”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不是好奇，是警觉。
“所有人，干活。”
挡风坡的选址在大麦田的北侧，距离母巢大约三百米。
老周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那是他在思考的样子。
“这位置行。”他说。
秦飞站在他旁边，手搭在额头上，看着北边的方向。“多高？多厚？”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高两米，底宽三米，顶宽一米。从东到西，把大麦田和工厂区整个围起来。”
“长度？”
“大概五百米。”
秦飞算了一下。“五百米，两米高，三米底宽——这是三千方土。我们有多少人？”
老周看了看周围。五个人类，一只女王，二十二只虫奴，还有一些机器人。机器人不怕风沙，但它们挖土的速度不够快。
“虫奴呢？”秦飞问。
小希从后面走过来。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我去跟它们说。”
虫奴们趴在母巢外围的盐碱地上，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灰色的。阿灰——那个第一个逃到母巢的虫奴——趴在最前面，它的光是最亮的，虽然也只是很淡很淡的金色。小希走到它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的复眼。
“风暴要来了。”小希说，“我们需要挖土，垒墙，挡住风。”
阿灰的光闪了闪。“我们能做什么？”
“挖土。你们的附肢比人类的手快。但风暴来之前，你们必须进掩体。不能在外面。”
阿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慢慢站起来，六条附肢撑在盐碱地上，身体微微抬起。它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虫奴。它的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不是小希那种亮堂堂的金色，是一种更暗的、像隔着一层纱的烛火一样的金色。但它在亮。
“挖土。”阿灰说，“风暴来之前，能挖多少是多少。”
虫奴们的光同时闪了闪。然后它们站起来，附肢插入盐碱地，开始挖土。它们的附肢比人类的手快得多——六条附肢同时动作，一铲一铲的土被抛到身后，像六台小型挖掘机同时工作。老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这手，”他说，“比挖掘机还好使。”
阿灰的光闪了闪。“我们以前在种植园挖过地。从早挖到晚。挖到附肢断了，还在挖。”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工具堆里拿出几把铲子，递给阿灰。
“用这个。比附肢省力。”
阿灰看着那些铲子，看了两秒。然后用一条附肢卷起一把铲子，插进土里，撬起一大块。土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身后的土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用。”阿灰说。
老周嘴角翘了一下。“当然好用。我改过的。”
虫奴们开始用铲子挖土。速度比之前更快了。秦飞站在旁边数了数——二十二只虫奴，加上五个人类，加上机器人，每小时的挖土量大约能堆十米长的挡风坡。五百米，需要五十个小时。风暴还有十四个小时到。
“不够。”秦飞走到老周旁边，“十四个小时，最多能垒一百五十米。剩下的三百五十米怎么办？”
老周没有回答。他在想。马可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画了一张草图。
“不是垒一道墙。”马可把草图递给老周，“是垒三道。第一道矮的，在北边最远处，一米高，用来减速。第二道中的，在中间，一米五高，用来挡大部分风沙。第三道高的，在靠近大麦田的位置，两米高，用来挡住剩下的。”
老周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几秒。“三道墙加起来的总土方量，比一道墙多多少？”
“多百分之三十。但三道墙的挡风效果，比一道墙好一倍以上。”马可用手指在草图上画了几条线，“风遇到第一道墙，减速。越过第一道墙，在墙后形成涡流，速度下降。遇到第二道墙，再减速。三道墙下来，到大麦田的风速，可能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
老周盯着那张草图，眼睛亮了一下。“你这是从哪儿学的？”
马可笑了。“以前在火星的时候，看农业区的人防沙尘暴。他们用的是草方格。我们没有草，但有土。原理一样——不是硬挡，是层层减速。”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三道墙。虫奴挖土，人类垒墙，机器人运输。”
秦飞转身就走。“我去安排。”
小希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虫奴挖土、人类垒墙、机器人来回搬运。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孙不烦。”
“在。”
“记录下这个。挡风坡。三道墙。虫族和人类一起垒的。”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已记录。”
风暴在第二天清晨到达。
不是“来”的，是“砸”下来的。小希站在母巢的核心舱室里，透过舷窗看到北边的天空从淡紫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面巨大的、正在坍塌的墙。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呼啸，是咆哮——像无数只野兽同时吼叫，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她听不到自己的光。
第一道墙被风沙击中时，她看到了。灰白色的粉尘从墙顶翻越过来，像一条瀑布倒着流。墙在颤抖——不是倒塌，是在风压下微微弯曲。它撑住了。第二道墙承受了更猛烈的冲击，沙粒打在墙体上，发出密集的、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声音。它也在颤抖，但撑住了。第三道墙——最高的那道——挡住了剩下的风沙。大麦田在墙后安静着，麦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工厂区的情况不一样。
啤酒酿造车间的陶罐被风沙击碎了三个。发酵中的酒液流了一地，混着碎陶片和盐碱粉尘，变成了一滩灰褐色的泥浆。老周蹲在那些碎片旁边，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那一批啤酒是他用新收的大麦酿的，发酵了快两个月了，再等一周就能开罐。
“老周。”李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行。”
老周没有回答。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酒液，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吐了。
“咸了。”他说，“被盐碱污染了。不能要了。”
李婶蹲下来，把扫帚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再酿。大麦还有。地还在。风暴走了，再酿。”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碎片。
“再酿。”他说。
光伏发电厂的损失更大。太阳能板表面被盐碱粉尘覆盖了厚厚一层，像蒙了一层灰白色的布。秦飞站在光伏板阵列前面，用手抹了一下板面，粉尘下面是一层细密的裂纹——不是被砸裂的，是被风沙打磨出来的。像砂纸磨过玻璃，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
“还能用吗？”小希站在他旁边，光是蓝色的。
秦飞摇了摇头。“发电效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得换。但我们没有备用的。”
小希的光暗了一下。“饮水车间呢？”
秦飞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饮水车间的方向走去。小希跟在他后面。
饮水车间在母巢的南侧，是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蒸发池。海水从北边的盐湖抽过来，通过管道流进蒸发池，在阳光下慢慢蒸发，剩下的就是淡水。但风暴把蒸发池填满了——不是水，是沙。灰白色的盐碱沙，厚厚一层，盖在池底，像一座微型的沙漠。
秦飞蹲在池边，用手挖了一把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咸的。”他说，“蒸发池废了。要清干净，重新铺底。至少得一个月。”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淡水还能撑多久？”
秦飞算了一下。“现有的储水，加上母巢的水循环系统，最多十天。”
“十天之后呢？”
秦飞没有回答。
风暴持续了三十六个小时。
第三天清晨，风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关上了一扇门。盐藻平原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盐碱沙粒从屋顶滑落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小希第一个走出母巢。
外面的世界变了。盐藻平原不是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了。它是灰白色的——一层厚厚的盐碱粉尘覆盖了所有的东西，地面、花丛、麦田、工厂、母巢。盐藻花不见了，大麦苗不见了，连那些盐地鸡都不见了。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李婶！鸡呢？”
李婶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跑到鸡舍旁边，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鸡舍还在——油布挡住了大部分风沙，铁丝网没有破。几十只盐地鸡挤在角落里，羽毛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但它们在动。有一只公鸡抬起头，朝李婶叫了一声。
“活着。”李婶的声音有些哑，“都活着。”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
阿灰从母巢的货舱里爬出来。它的外骨骼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光很暗，但它还亮着。它身后，虫奴们一只一只地爬出来，有的附肢断了，有的外骨骼上有新的裂纹，但它们的眼睛——那些琥珀色的复眼——都在看着小希。
“都活着？”小希问。
阿灰的光闪了闪。“都活着。”
小希转过身，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盐藻平原。大麦田被风沙覆盖了，麦苗不见了。啤酒车间里碎了三口陶罐。光伏板被磨花了。饮水车间的蒸发池被填平了。
但所有人都活着。虫奴活着，鸡活着，人活着。
“孙不烦。”
“在。”
“清点损失。统计物资。风暴停了，该干活了。”
“收到。”
马可是在风暴结束后的第二天受伤的。
他站在母巢舱室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张草图——不是账本，是一个高空气球的示意图。气球下面吊着一个发电机，发电机的转子连着风轮，风轮在风中旋转，带动转子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
“马可，这是什么？”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
“高空发电。”马可把草图递给老周，“风一直在吹。地面上的风被挡风坡挡住了，但高空的风比地面强三到五倍。放个气球上去，吊上发电机，用风筝线固定在地面上。风轮一转，电就来了。”
老周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你做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能行？”
马可笑了。“富兰克林也没做过。他放风筝的时候，也不知道雷会不会劈下来。”
老周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在拿命试？”
马可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老周，饮水车间的蒸发池废了。淡水只够撑十天。光伏板被磨花了，发电效率不到百分之十。没有电，海水淡化设备转不起来。没有淡水，所有人——人类、虫族、鸡——都得渴死。”
他顿了顿。
“我不是在拿命试。我是在拿命赌。赌赢了，大家有淡水。赌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