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完,把纸包攥在手心里。
“南希那儿,还有多少?”
约翰想了想。“不多了。但如果有种子,她可以留种扩繁。一个种植季,能翻十倍。”
李婶转过身,看着老周。
“老周,我们能不能跟南希换种子?”
老周想了想。“拿什么换?”
“啤酒。洗衣粉。香水。”马可接过话,“南希现在缺钱,但她不缺粮——至少现在还够吃。她缺的是能换钱的东西。我们的啤酒、洗衣粉、香水,在工业国有市场。我们用这些跟南希换种子,她拿种子换钱,我们拿种子种地。双赢。”
老周点了点头。“行。但谁去?”
舱室里又安静了。
然后约翰开口了。“我去。我认识南希。她信得过我。”
老周看着他。“你刚来,又要走?”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我欠南希的。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一口饭吃。现在她需要帮助,我不能看着她的农庄倒下去。”
李婶走过来,把那包种子塞进约翰手里。
“带上。让南希看看,袁教授的种子在这儿种出来了。”
约翰看着手里的纸包,攥紧了。
“我会回来的。”他说。
白医生一直没说话。她坐在医疗舱门口,手搭在医疗箱的锁扣上,看着那些流浪者——工业国的、农业国的、雇佣兵的——他们有的咳嗽,有的身上有伤口,有的脸色蜡黄,有的嘴唇发紫。
她站起来,走到小希面前。
“我需要人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百六十多个人,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小希的光闪了闪。“你要什么样的人?”
“识字的。手稳的。不怕血的。”
阿胜从老雷身后站出来。
“我识字。”他的声音有些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白医生上次教过我认字——‘淋巴’那两个字怎么写,我还记得。”
白医生看了他一眼。“手稳吗?”
阿胜伸出双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饿了。白医生看着那双手,沉默了一秒。
“先吃饭。吃完来找我。”
阿胜点了点头,走回了人群中。
白医生又看向其他人。“还有谁?”
一个工业国的女人站起来。她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
“我以前在工厂里当过卫生员,”她说,“处理过工伤。缝合、包扎、消毒,我都会。”
白医生看着她。“为什么不当医生了?”
那个女人苦笑了一下。“工业国的医学院,一年的学费够我开三年工坊。学不起。”
白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晚上,你来医疗舱。我教你。”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教我?”
“你会的还不够。”白医生的声音很冷,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冷下面的东西,“你要学更多。”
一个年轻人从农业国的队伍里站起来。他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睛很亮。
“我学过一点草药,”他说,“农业国没有医生,生病了就自己去采药。我知道哪些草能退烧,哪些草能止血。”
白医生看着他。“你认识多少种?”
“二十多种。但这里的植物和农业国不一样,我不确定能不能用。”
“没关系。”白医生说,“你会看症状就行。植物我来鉴定。”
她转过身,看着舱室里所有人。
“明天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医疗舱培训。愿意来的,都来。我不收学费。但学完了,要帮别人看病。”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终于有人愿意教我们了”的、带着释然的笑。
老雷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胜站在白医生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淋巴系统示意图。皮姆蹲在饮水车间门口,用手电筒照着那根旧的冷凝管,嘴里念叨着什么。约翰坐在李婶旁边,手里捧着那包种子,像捧着一个婴儿。
老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那张报纸剪报。他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秦飞,”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们这儿,还缺人不?”
秦飞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缺。缺干活的。”
老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留下来干活。”
秦飞看着他。“不走了?”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不走了。走够了。”
第二天一早,马可就发现事情不对了。
他站在母巢舱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面前是一排刚从厨房里搬出来的面粉袋。他数了三遍,数字都一样——一百六十八口人,粮食只够吃十二天。
他蹲下来,用手在面粉袋上拍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
“老周,”他说,“粮食不够。”
老周从啤酒车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搅酒的木棍。他看了一眼那些面粉袋,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安顿的流浪者。
“那就想办法。”老周说。
“什么办法?”马可站起来,“种地来不及。去农业国买粮,我们没有钱。去工业国换,我们没有东西——至少现在没有。”
老周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马可翻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数字——人口增长曲线、粮食消耗速率、淡水供需缺口、药品库存周转。他把笔记本递给老周。
“按照这个速度,十天后,我们就断粮了。”
老周看了一眼笔记本,又还给他。
“马可,”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算。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怕了。”
他把木棍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走到面粉袋旁边,量了量袋子的大小,又数了数袋子的数量。
“一百六十八口人,十二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就先干起来。别光杵在那里说风凉话。”
马可愣了一下。“我?说风凉话?”
老周没有理他。他转过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声:“皮姆!”
皮姆从饮水车间里探出头来。“在!”
“冷凝管什么时候能做好?”
“明天下午!”
“好!”老周又转向约翰,“约翰!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农业国?”
约翰从人群中站起来。“今天下午。我收拾一下就走。”
“带几个人去?”
“两三个就够了。人多了路上不好走。”
老周点了点头,又转向老雷。“老雷!你手下有多少人能干活?”
老雷从角落里站起来,数了数。“二十八个。都能干活。”
老周转过身,看着马可。
“你呢?你能干什么?”
马可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手里的笔记本还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知道老周说得对——他只会算,不会干。至少,他还没有干过。
秦飞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铲子是新的,铁皮是皮姆昨天晚上用回收材料敲出来的,铲柄是老周用盐藻花根削的。秦飞把铲子往马可手里一塞。
“拿着。”
马可接住铲子,在手里掂了掂。“干嘛?”
“挖排水沟。”秦飞转过身,朝大麦田的方向走去,“麦田北边的挡风坡后面,需要挖一条排水沟,把积水引到盐湖里去。虫族已经在那儿挖了,你去帮忙。”
马可看着手里的铲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盐碱地上挖土的虫奴——阿灰在最前面,六条附肢同时动作,一铲一铲的土被抛到身后,速度快得像一台小型挖掘机。
“秦飞,”马可说,“我觉得我现在是身处在劳动集中营里。”
秦飞头也没回。“集中营管饭。你干不干?”
马可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扛起铲子,朝大麦田的方向走了过去。
排水沟在大麦田的北侧,挡风坡的后面。阿灰带着二十二只虫奴,已经挖了大约两百米。沟不深,大约半米,底宽半米,口宽一米,呈倒梯形。沟壁被拍得很平整,是虫奴们用附肢背面一下一下拍实的。
马可蹲在沟边,看了看,然后跳了下去。
他挖了第一铲。土很硬,盐碱地的表层被太阳晒得像水泥,铲子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把土铲起来,抛到沟边,然后挖第二铲。第三铲。第四铲。
挖到第十铲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酸了。挖到第二十铲的时候,他的腰开始疼了。挖到第三十铲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乱了。
阿灰在他旁边挖着。六条附肢轮换着用铲子,一条累了换另一条,速度始终不变。它挖了十铲,马可挖了一铲。它挖了二十铲,马可挖了两铲。
马可停下来,拄着铲子,喘着粗气。
“阿灰,”他说,“你们虫族,干活一直都这么快?”
阿灰的光闪了闪。“在种植园的时候,比这还快。慢了会挨打。”
马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始挖。这一次,他没有数铲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插下去,撬起来,抛出去。插下去,撬起来,抛出去。
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挖。
挖着挖着,他开始唱歌。
不是那种大声的、刻意的唱。是很轻的、像自言自语一样的哼唱。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盐藻花梗。
“流浪人儿想念你啊,亲爱的妈妈……”
阿灰的附肢停了一下。它转过头,看着马可。它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好奇。
“你唱的是什么?”阿灰问。
马可停下来,拄着铲子。“歌。我小时候,我妈唱给我听的。”
阿灰的光闪了闪。“好听。”
马可愣了一下。“好听?”
“好听。”阿灰说,“在种植园的时候,没有人唱歌。只有鞭子响的声音,和石头砸在附肢上的声音。”
它顿了顿。
“你再唱。我们跟着你唱。”
马可看着阿灰,又看了看那些虫奴。它们都停了下来,附肢撑着铲子,琥珀色的复眼看着他。光都是蓝色的——好奇。
马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铲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又开始唱了。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调子也准了一些。
“流浪人儿想念你啊,亲爱的妈妈……”
阿灰的附肢开始有节奏地拍打沟壁,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像是在打拍子。其他的虫奴也跟着拍起来,有的用附肢拍地,有的用铲子敲铁皮,有的用喉咙发出低沉的、像鼓一样的嗡嗡声。
马可唱完第一句,阿灰跟着哼了起来。它不会歌词,只是用喉咙发出“嗯嗯嗯”的调子,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被拉动。其他的虫奴也跟着哼起来,几十个低沉的声音在盐碱地上汇成了一条河。
马可听着那些声音,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唱。
“流浪人儿想念你啊,亲爱的妈妈,你的孩子已经长大,却还在天涯……”
阿灰的哼唱更响了。它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不是小希那种亮堂堂的金色,是一种更暗的、像隔着一层纱的烛火一样的金色。但它在亮。
小希站在母巢舱门口,看着麦田那边的场景——一个人类,扛着铲子,站在半米深的沟里,唱着歌。几十只虫族,围在他旁边,拍着节拍,哼着调子。盐藻花在风中摇曳,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她的光是蓝色的。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终于理解了某个一直没弄明白的道理。
她走下台阶,朝麦田的方向走过去。走到沟边,蹲下来,看着马可。
“马可,”她说,“你可以唱点积极的。”
马可停下来,拄着铲子,抬头看着她。他的脸上全是汗,还有一道一道的灰——那是盐碱地的土沾在汗水上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积极的?”他想了想,“行。”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阿灰吓了一跳,附肢上的铲子掉在了地上。大到远处正在搭帐篷的老周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大到鸡舍里的盐地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地叫了起来。
马可没有停。他继续唱,声音越来越大,调子越跑越远:
“今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高兴!高兴!”
他没有歌词了,就开始瞎编:
“挖沟是好日子!种地是好日子!喝凉水是好日子!啃馒头是好日子!”
阿灰看着马可,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又从蓝色变成了金色。然后它也唱了起来——不是用喉咙,是用附肢拍打沟壁,拍出一个又一个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嘭——嘭——嘭——
其他的虫奴也跟着拍起来。几十条附肢同时拍打沟壁,声音在盐碱地上传得很远。不是悲伤的调子,是热烈的、欢快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
小希蹲在沟边,看着马可和那些虫奴,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
“马可,”她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啥?”马可停下来,拄着铲子,喘着粗气。
小希想了想。“真是让人没办法。”
马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盐藻平原上永不落山的太阳。
“那就别想办法了。挖沟!”
他转过身,又开始挖。这一次,他没有唱歌,只是闷着头干活。铲子插进土里,撬起来,抛出去。插下去,撬起来,抛出去。
阿灰在他旁边,也闷着头挖。六条附肢轮换着用铲子,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小希站起来,走回母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马可还在挖。阿灰还在挖。虫奴们还在挖。沟在变长,从两百米到三百米,从三百米到四百米。
而在沟的尽头,老周带着皮姆,正在测量排水沟的走向。皮姆手里拿着一个用木板和绳子做的简易水平仪,老周蹲在地上,用木棍在地上画线。
他们身后,约翰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正要出发。李婶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包种子,说了句什么。约翰点了点头,把种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转身朝南边走去。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巢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那天晚上,白医生的医疗舱里挤满了人。
不是生病的人多,是来学东西的人多。阿胜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和盐藻花叶,白医生在上面画人体结构图。旁边是那个工业国的女卫生员,她手里也拿着炭笔,在花叶上跟着画。再旁边是农业国的那个年轻人,他没有画,只是盯着白医生的手,看她怎么握手术刀、怎么消毒、怎么缝合。
白医生讲的是“伤口处理”。从清洗、消毒、止血到缝合、包扎,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慢,很细。她讲完之后,让阿胜上来演示。
阿胜站在手术台前——其实不是手术台,是李婶的案板,上面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他手里拿着手术刀,手在抖。
“别抖。”白医生的声音很冷。
阿胜深吸了一口气,手稳了一些。他按照白医生教的步骤,在一条猪肉上划开一道口子,清洗,消毒,止血,然后拿起针线开始缝合。
第一针歪了。第二针也歪了。第三针开始直了。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缝完的时候,那道口子被七针缝得整整齐齐。
白医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阿胜从案板上抬起头,看着白医生。
“还行吗?”
白医生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对其他人说:“下一个。谁来做缝合?”
那个农业国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白医生看了他一眼。“你看过缝合吗?”
“没有。但我会缝衣服。”
白医生沉默了一秒。“缝衣服和缝伤口不一样。伤口会感染,衣服不会。”
她把针线递给他。“试试。”
年轻人接过针线,站在案板前。他的手比阿胜稳得多——也许是因为常年采草药,手指灵活。他下针很快,第一针就直了。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四针缝完,整整齐齐,间距均匀。
白医生看着那道缝合线,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
“阿木,”白医生说,“明天晚上,你来讲草药。”
阿木愣了一下。“我?”
“你认识的植物比我多。”白医生的声音还是冷的,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冷下面的东西,“我只会看症状,不会认草药。你会。”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针线放回案板上,退后一步,站在了阿胜旁边。
阿胜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不是嫉妒,是一种“有人和我一起了”的、带着释然的笑。
白医生转过身,看着医疗舱里的人——阿胜、阿木、那个工业国的女卫生员、还有七八个拿着炭笔和花叶的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护士。”她说,“护士不是医生。护士不能开刀、不能开药、不能诊断。但护士能换药、能包扎、能消毒、能照顾病人。护士能做的事情,比你们想象的多。”
她顿了顿。
“护士也能救命。”
那天晚上,小希趴在培养池边上,光是金色的。
她看着窗外——麦田那边,排水沟已经挖了快五百米了,马可和虫奴们还在月光下继续挖。饮水车间里,皮姆还在改冷凝管,老周给他打下手,两个人蹲在铜管旁边,用炭笔在管壁上划线。医疗舱的灯还亮着,白医生在教阿胜认药瓶上的标签。
“孙不烦。”
“在。”
“记录下来。这一天——流浪者们来的第一天。也是马可挖沟的第一天。”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已记录。”
小希的光闪了闪。
“孙不烦,你说,这些人——皮姆、约翰、老雷、阿胜、阿木——他们为什么来?”
孙不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有一盏灯。”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一盏灯?”
“在黑暗中,灯是最显眼的东西。不是因为它最亮,是因为其他的地方都是黑的。”孙不烦的声音很轻,“工业国是黑的,农业国是黑的,矿业国也是黑的。只有这里,有一盏灯。所以他们就来了。”
小希沉默了很久。
“孙不烦。”
“在。”
“灯不能灭。”
“不会灭的。”
小希从培养池边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下,马可还在挖沟,阿灰在他旁边,虫奴们在他身后。沟已经很长了,从麦田一直延伸到盐湖的方向,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马可停下来,拄着铲子,喘了口气。他抬起头,看到小希站在窗前,朝她挥了挥手。
小希也挥了挥附肢。
马可笑了。然后他又开始唱了——这一次不是“流浪人儿想念你”,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盐藻平原上传得很远。
阿灰跟着哼起来。虫奴们跟着拍起来。嘭——嘭——嘭——像心跳,像战鼓,像有人在敲门。
小希站在窗前,光是金色的。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种子不会烂在地里。”
是的,种子不会烂在地里。但种子需要土,需要水,需要光。现在,土有了,水有了,光也有了。
流浪者们就是种子。被踩过的、被压过的、被埋在土里很久很久的种子。但它们还活着。
活着,就要让它们发芽。
窗外,排水沟在月光下延伸。马可的歌声在风中飘散。虫奴们的节拍在盐碱地上回荡。
而在北边的地平线上,一层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正在慢慢变厚。
那不是雾。
那是风暴的前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