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群岛回来的第十七天,盐藻平原上来了第一批陌生人。
小希当时正趴在培养池边上,听孙不烦讲大气环流的基本原理——她想知道北边的风为什么总是带着盐。孙不烦讲到“哈得来环流”的时候,镜面上忽然跳出一行红色的字:
“检测到地面移动目标。数量:约四十。方向:东北偏北。距离:十二公里。”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她站起来,六条附肢交替移动,走出母巢舱室,站到了盐碱地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但今天的风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花香,不是碱味,是烟。烧煤的烟,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秦飞已经站在了母巢舱门口,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看着东北方向。他的电击枪别在腰里,枪套的搭扣解开了。
“看到了?”小希问。
“看到了。”秦飞没有回头,“一辆车。烧煤的。后面跟着一群人。”
“多少人?”
“车里面能坐几个,车外面跟着几十个。走得很慢,有人在后面推车。”
老周从啤酒车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搅酒的木棍。他顺着秦飞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是逃难的。”他说,声音很沉。
马可从母巢舱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逃难的?从哪儿逃?”
“工业国。”老周说,“你看那车的烟囱,是烧煤的。农业国用帆船,矿业国用蒸汽机。烧煤的,只能是工业国。”
马可的眉头皱了一下。“工业国的人逃到这儿来?他们不是最富的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富的是开工厂的。干活的不富。”
远处,那辆车越来越近了。它是一辆改装过的蒸汽汽车,底盘很低,轮子很大,车身是用铁皮和木板拼的,到处是补丁和锈迹。烟囱里冒出的烟是灰白色的,在淡紫色的天空里斜斜地飘散,像一条脏兮兮的围巾。车后面跟着大约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得破破烂烂的,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拎着箱子,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跟着走。
车在离母巢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引擎熄火了,烟囱不再冒烟,但铁皮还在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像一个人在喘气。
车门开了。一个老人从驾驶座上爬下来。他个子不高,很瘦,肩膀却宽,像一副衣架撑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帆布外套。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是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依然没有灭掉的亮。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母巢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车后面的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但那些人开始动了,慢慢地、艰难地朝母巢的方向走过来。
秦飞的手按在了电击枪上。马可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看看。”马可说。
秦飞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下了。
老人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离秦飞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秦飞、马可、老周、小希,然后落在那艘灰白色的母巢上,又落在大麦田上,最后落在那些在盐藻花丛中跑来跑去的盐地鸡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请问,这里是盐藻平原吗?”
马可走上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是。你是?”
老人伸出手。他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那是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颜色。
“皮姆。”他说,“从工业国来的。开过五金加工车间。”
马可握了握他的手。皮姆的手很干燥,但很有力。
“来做什么?”马可问。
皮姆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人——那些衣衫褴褛的、面黄肌瘦的、眼神里带着饥饿和恐惧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来求一条活路。”
李婶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皮姆的人已经在母巢外围坐了一地。他们没有进去,只是坐在盐碱地上,有的靠着板车,有的靠着彼此,有的直接躺在盐藻花丛中,像一群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
李婶端着一锅馒头走出来,锅是铁锅,很大,她端得很吃力。老周从她手里接过锅,放在地上。馒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麦香在盐碱地上弥漫开来。
那些坐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锅馒头上。不是贪婪,是饥饿——一种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已经忘记了“饱”是什么感觉的、纯粹的饥饿。
皮姆站起来,走到锅旁边。他先拿了一个馒头,没有吃,而是转过身,递给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个女人接过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孩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她嚼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皮姆又拿了第二个馒头,这一次自己吃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他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说了一个字:
“好。”
李婶蹲在他旁边,又递给他一个。“慢点吃,有的是。”
皮姆接过第二个馒头,没有吃。他看着手里的馒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在路上走了七天。”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工业国的银行收了我的车间,说我还不上贷款。我干了三十年的五金加工,说没就没了。车间里的机床、钻床、铣床,都被搬走了。搬不走的是那些锈在墙上的架子,还有地上的油渍。”
他把馒头翻过来,看着底部那个被李婶捏出来的褶子。
“我带着家里人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块钱。路上花完了。后来就靠着在路边挖野菜、捡别人扔掉的东西活下来。走到第三天,有人倒下了。没有死,就是走不动了。我们把他放在板车上,推着走。推了两天,他缓过来了,又自己下来走。”
他抬起头,看着李婶。
“你们这里的馒头,比工业国那些用机器蒸的好吃。”
李婶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又递了一个馒头过去。
老周从人群里走过来,蹲在皮姆旁边。他没有看皮姆,而是看着皮姆那辆破旧的蒸汽汽车。车身上的铁皮有很多地方是用铁丝绑着的,轮子的轮胎磨平了,露出了里面的帆布层。但引擎的构造——老周眯着眼睛看了看——是手工改装的。进气管加粗了,排气管上焊了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消音器,水箱的位置也被挪到了车尾。
“这车是你自己改的?”老周问。
皮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注意到了”的、带着一点欣慰的表情。
“是。”皮姆说,“原来的引擎太小,爬坡没力。我换了一个从旧收割机上拆下来的,又改了进气和排气。水箱挪到后面,是为了平衡重心——这车底盘太轻,转弯的时候容易翻。”
老周站起来,走到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底盘。悬挂是用钢板弹簧改的,焊接点很粗糙,但很结实。他用手摸了摸焊点,又敲了敲。
“焊工不错。”老周说。
皮姆走过来,也蹲下来。“焊条是用废铁皮自己熔的,杂质多,容易裂。但没办法,买不起正经焊条。”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自己熔焊条?”
“会。五金加工的基本功。”皮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乎乎的东西,递给老周,“这是我自己做的。铁皮熔了,加一点石灰粉去杂质,浇在模子里。冷却了就能用。就是脆,容易断。”
老周把那根自制的焊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表面不光滑,有很多细小的气孔,但里面的金属质地是均匀的。
“石灰粉?”老周问。
“去硫。工业国的煤含硫高,铁皮里也有硫。不加石灰,焊出来的东西一碰就碎。”
老周把焊条还给皮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皮姆,”他说,“你这手艺,在工业国开不了车间?”
皮姆苦笑了一下。“开得了。但开不过那些用机器人的大厂。我一个零件,人工做要两个小时。他们用机器人,两分钟。成本比我低,质量比我好。我拿什么跟他们比?”
他顿了顿。
“工业国的银行说,这叫‘产业升级’。小作坊没有竞争力,就应该被淘汰。”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母巢旁边的工厂区——啤酒车间、洗衣粉车间、香水屋、饮水车间。那些车间都是用集装箱改造的,设备是用回收材料自己做的,机器人在旁边安静地待机。
“老皮姆,”老周说,“你看看我们这儿的东西。啤酒、洗衣粉、香水。哪一样是用机器人大规模生产的?”
皮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秒。
“没有。”他说。
“对。没有。因为我们没有机器人。我们只能靠自己。”老周转过身,看着皮姆的眼睛,“你那个焊条,能焊多厚的铁皮?”
皮姆愣了一下。“……三毫米没问题。再厚就容易裂了。”
“三毫米够了。”老周说,“我们的饮水车间缺一个冷凝管支架。用铁皮焊一个,三毫米的就行。你能做吗?”
皮姆看着老周,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虽然很小,但老周觉得那光很暖。
“能做。”他说。
第一批流浪者还在安顿,第二批就到了。
这一次是从南边来的。不是车,是徒步。队伍比皮姆的人更多,大约六七十个,散落在盐碱地上,像一条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线。他们走得很慢,有人在前面走,有人落在后面,有人停下来喘气,有人坐下来就不想再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不是皮姆那种被生活磨过的亮,是一种还没被完全磨灭的、年轻人才有的光。
他走到母巢附近的时候,已经快要站不住了。秦飞看到他晃了一下,正要上前,他已经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的、有仪式感的跪。是膝盖忽然撑不住身体了,“咚”的一声砸在盐碱地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双手撑住了地面。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的人也在慢慢跪下,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风吹过盐藻花的沙沙声。
老周从啤酒车间里走出来,看到这个场景,手里的木棍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走过去,蹲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孩子,起来说话。”
年轻人抬起头。他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有掉下来。
“我叫约翰。”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盐藻花梗,“从农业国来的。”
老周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他。约翰接过水壶,没有喝,而是转过身,递给了身后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那个女人喝了一小口,把水壶还给约翰。约翰这才喝了一口,然后还给了老周。
“农业国的粮食收购价被工业国压了三成。”约翰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南希的农庄去年还能撑,今年不行了。她卖掉了帆船,给工人发了遣散费。她说‘撑过今年再说’,但今年才过了一半。”
他顿了顿。
“南希让我带话——‘树还没长大,风就来了。你们小心。’”
老周的手在水壶上停了一下。“南希的农庄,现在怎样了?”
“还在。但不知道能撑多久。”约翰低着头,看着盐碱地上那些灰白色的裂缝,“农业国的小农场,一个接一个地倒。大农场用机器人种地,成本低,产量高。我们这些自雇农,种出来的东西比他们贵,卖不出去。银行收贷,地主收租,工业国压价。四面都是墙。”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我们不是虫奴。但我们和虫奴有什么区别?虫奴被卖到种植园,没有自由。我们呢?我们有自由——自由地选择被谁剥削至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工业国的大资本家、农业国的大地主、矿业国的大矿主。我们选一个,给他们干活,拿最少的钱,吃最差的东西,住最破的房子。然后有一天,干不动了,就被扔出去。没有人管你。没有人记得你。”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盐碱地。
“我们听说,盐藻平原上有虫族女王和超级人类,收留逃亡的虫奴。我们想——我们的处境并不比虫奴好。所以我们就来了。走了五天,有人倒在路上,再也没有起来。”
老周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李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蹲下来,把碗放在约翰面前。
“喝。”她说,“喝完再说。”
约翰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婶。
“你们……收留我们吗?”
李婶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她的眼眶红了。
“收。”她说,“来都来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母巢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周!烧水!李婶煮面!”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厨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约翰。
“孩子,”他说,“农业国的地,种的是什么?”
“小麦。玉米。大豆。”约翰说。
“盐藻平原的地,种的是大麦。”老周说,“你知道大麦和小麦有什么区别吗?”
约翰愣了一下。“……不知道。”
老周嘴角翘了一下。“大麦耐盐碱。小麦不行。你们农业国的地,盐碱化越来越严重了吧?”
约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的粮食被工业国压价,你们没钱买肥料、没钱修水利、没钱改良土壤。地越种越瘦,盐碱越积越多。恶性循环。”老周走回来,蹲在约翰旁边,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你看这儿的土。以前也是盐碱地,种啥啥不长。现在呢?”
他把手里的土撒在地上,指了指身后的大麦田。
“大麦长起来了。不是因为地好了,是因为我们找到了适合这块地的东西。农业国的问题,不是你们不会种地,是你们种错了东西。”
约翰看着那片大麦田,看了很久。
“老周,”他说,“你能教我们吗?”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能。但先起来。跪在地上,学不了东西。”
第三批来的人,是在当天傍晚出现的。
他们不是徒步,也不是开车。他们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从东边的方向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人步子很大,左轮插在枪套里,手搭在上面,但没有握住。
秦飞第一个认出了那个人。
“老雷。”他说。
老雷走到母巢舱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飞,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又来了。”
秦飞看着他。“来干什么?”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秦飞。纸上是一份报纸的剪报,字很小,但标题很大——
“工业国爆发大规模罢工,数九商团介入‘维持秩序’。”
秦飞看完,把剪报递给马可。马可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马可问。
“上个月。”老雷的声音很沉,“北方的矿业城市,矿工罢工,堵了铁路。数九商团的飞船来了,从天上投了一种东西——不是炸弹,是一种声音。听到那种声音的人,都倒下了。没有受伤,但站不起来。三天三夜,像死了一样。”
他顿了顿。
“三天后,罢工的人散了。不是不想闹了,是不敢了。你不知道它们下次会用什么。”
马可看着那张剪报,看了很久。“你觉得革命不会有结果?”
“不会有。”老雷的语气很肯定,“数九商团的武器不是我们能对抗的。它们的武器是从天上来的,是巡游文明留给它们的。三个国家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商团。”
他抬起头,看着马可。
“所以我来了。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避难的。”
马可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阿胜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马可看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可把剪报还给老雷。
“你上次说,‘下次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叫人带话给我’。”马可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没叫人带话,你自己来了。”
老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马可觉得那光很暖。
“自己来,比带话管用。”
马可转过身,朝母巢舱室里喊了一声:“李婶!多煮点面!又来人了!”
那天晚上,母巢舱室里挤满了人。
不是故意挤的,是来的人太多了。皮姆的工业国团队大约四十人,约翰的农业国团队大约七十人,老雷的雇佣兵团队三十人。加上原有的五个人类、二十二只虫奴、小希,总人口接近一百七十人。
折叠桌不够用了,李婶把厨房里的案板搬出来当桌子。椅子不够用了,有人坐在货运箱上,有人坐在盐藻花叶编的垫子上,有人直接坐在地上。
马可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数字——人口、粮食、淡水、药品、床位。
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一百六十八口人。现有的粮食,省着吃,够吃十二天。淡水,加上饮水车间的新产,够用十天。药品,白医生说了,只够应急。床位,一个都没有。所有人打地铺。”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舱室里的人。
“你们谁有办法?”
舱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皮姆开口了。
“粮食的问题,我没办法。但淡水的问题,我能帮上忙。”他站起来,走到饮水车间门口,看了看那些设备,“你们的冷凝管,效率不高。我可以做一个新的,用铜管盘成螺旋形,散热面积大,产水速度能翻一倍。”
老周跟在他后面,看了一眼现有的冷凝管。“铜管哪儿来?”
皮姆想了想。“你们的母巢里有没有废旧的管道?只要是金属的,我都能加工。”
老周转头看着小希。小希的光闪了闪。
“孙不烦,母巢里有废旧金属管道吗?”
孙不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货舱第三区有十二米废旧铜管。是母巢备用冷却系统的替换件,已超过使用寿命,但可作为原材料使用。”
老周看了皮姆一眼。“十二米,够吗?”
皮姆的眼睛亮了一下。“够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明天就开始干。”
约翰从地上站起来。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只剩下面汤。
“粮食的问题,”他说,“我可能有点办法。农业国的土地虽然盐碱化了,但还有一部分能种。南希的农庄里有一些耐盐碱的种子——是袁教授留下来的。”
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袁教授的种子?湘晚籼十二号?”
约翰愣了一下。“你知道?”
李婶走出厨房,手里还拿着锅铲。“知道。我也有一包。是袁教授亲手给我的。”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旧得不能再旧的纸包,纸包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还在——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湘晚籼十二号。耐寒。耐旱。亩产——在月球上是八百斤。在火星上不知道。在更远的地方——你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