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北边吹来的，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腐烂的海草一样的甜腥气。小希站在母巢的舷窗前，看着北方海面上那些灰白色的岛屿轮廓，她的光是蓝色的——不是好奇，是警觉。
“断肢说，群岛上有女王。”马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不是我们见过的那种女王，是——残存的、被遗忘的、还在硬撑的。”
“断肢”是老虫奴的名字。它自己起的，因为它左边第二条附肢断了半截，断面上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它从农业国的种植园逃出来，跑了七天七夜，躲过了三次追捕，最后倒在盐藻平原的边缘，被巡逻的机器狗发现。秦飞当时想把它交给白医生处理，但小希说“让它留下”。
断肢知道很多事情。它记得虫族在蒂加登H上的历史——不是书上的历史，是活过的历史。
“数九商团。”断肢的声音像风干的树叶在摩擦，“它们从天上来，带着能悬浮的车，能发光的武器。它们说这颗星球是它们的‘发现’，有权处置。它们把星球挂在了宇宙暗网上，然后来了三个文明——要矿的，要地的，要工厂的。虫族被赶出了富庶之地，逃到了群岛。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孵化的幼虫，跟着队伍跑，跑不动就被叼着走。海水是咸的，伤口泡在海水里，疼得发光器官一直闪。”
小希听着，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守夜女王呢？”她问。
断肢的复眼转动了一下。“她一直在。从逃到群岛的那天起，她就在。她看着虫族一天一天地少下去，看着孩子们被装进笼子运走，看着那些船消失在海平面上。她不说话，只是每天在岛的北面站着，面朝大海，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等船回来？等孩子们回来？我不知道。也许她只是在守夜。”
母巢在清晨降落在群岛的主岛上。
这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光线均匀得像医院的手术灯。岛上的植被很矮，叶片肥厚，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蜡质——为了抵抗海风中的盐分。地上到处是贝壳和鱼骨的碎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秦飞第一个跳下母巢，手按在电击枪上。他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地形——没有高地，没有掩体，只有一片缓坡通向岛屿的中央。
“这地方不好守。”他说。
“不是来守的。”小希从他身边走过，六条附肢在盐碱地上留下浅浅的印痕，“是来看的。”
岛中央有一片用珊瑚石垒成的矮墙，墙内是一片空地。空地上趴着几十只虫族，它们的外骨骼大多是灰白色的，有的上面长着斑驳的苔藓。它们的光很暗，有的甚至是灰色的——那是小希从没见过的颜色。
在空地的尽头，面朝大海的方向，站着一只虫族。
它比小希大三倍，比女王（小希的母亲）还要大一圈。但它的外骨骼不是琥珀色的，而是灰白色的，像风化的石头。表面布满了裂纹和伤疤，有些地方的外骨骼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色的软组织。它的发光器官在身体的中央，光很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它就是守夜女王。
小希走过去，在离它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灰白色的、被岁月和苦难磨蚀了所有光泽的生物。
守夜女王缓缓地转过身来。它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它所剩不多的能量。它的复眼也是灰白色的，瞳孔几乎看不清。
“你来了。”它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空壳的声音。
“你认识我？”
“断肢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天上来的女王，带着五个影子，光从金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金色。预言说过的。”
小希的光闪了闪。“预言？”
“曾曾祖母那一代传下来的。”守夜女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念一段被背诵了太多次、已经失去了温度的经文，“天上将会降下一颗星星，里面带着新的女王。她的光会从金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金色。她身边会有五个影子——两个拿枪，一个拿账本，一个拿锅铲，一个拿针管。她会在这片盐碱地上种出庄稼，酿出酒，做出香的东西。到那一天，虫族翻身的日子就到了。”
它顿了顿。
“我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我已经等了太久，久到我的光都快灭了。”
小希看着守夜女王，看着它灰白色的、剥落的外骨骼，看着它那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出卖了你的子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把它们卖掉，换粮食，换药品，换生存。你沦为生殖机器，不断孵化新的孩子，然后看着它们被装进笼子运走。你不配为王。”
空地上安静了。那些趴着的虫族抬起头，光从灰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蓝色。秦飞的手从电击枪上移开了——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场需要武器的对话。
守夜女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缓缓地、艰难地转过身，用附肢从身下推出一堆东西。
那是一堆壳。不是外骨骼碎片，是完整的、像档案一样的壳。每一片壳都有人的前臂那么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虫族的文字，是三个国家的文字——工业国的、农业国的、矿业国的。名字、编号、买主、日期。
“我记下了每一个。”守夜女王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去向，买他们的人，交易的日子。我想有一天，我能把他们找回来。”
小希用附肢卷起一片壳，翻过来。上面刻着一个名字——“灰爪”，编号“AG0371”，买主“矿业国北方公司”，日期是三年前。
“灰爪还活着吗？”小希问。
守夜女王的光暗了一下。“矿业国的矿井塌了。那一批，埋了十七只。灰爪是其中之一。”
小希又拿起一片。“霜背”，编号“IN0892”，买主“工业国南方机械”。
“工业国的工厂里，机器吞了它。”守夜女王的声音很轻，“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救它。它被卷进了传送带，等工人们关掉机器的时候，它的身体已经被压碎了。”
小希一片一片地看。每一片壳，都是一个名字，一个编号，一个买主，一个日期。每一片壳的背面，都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那是一个虫族的爪印，守夜女王自己的爪印。她亲手刻的。
“你为什么要记这些？”小希问。
守夜女王的光闪了闪。
“因为如果我不记，就没有人记得他们了。三个国家不会记得，买他们的人不会记得，就连他们自己——在矿井里、在种植园里、在工厂里——也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但我记得。只要这些壳还在，他们就存在过。”
它低下头，看着那堆壳。
“他们中很多已经死了。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知道就不记。记着，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
小希放下壳，看着守夜女王。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打？就算打不过，战死也比当奴隶贩子强。”
守夜女王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灰色——那是小希从未见过的颜色。
“我们反抗过。”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三次。”
它转过身，用附肢指向岛屿的西侧。那里有一片珊瑚石堆成的矮墙，墙体已经坍塌了大半，石头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藻。
“第一次，我们烧了工业国的一艘奴隶船。船上的虫族没有救出来，它们和船一起沉了。工业国派了军队来，炸了我们的育囊室。三百枚卵，全部死了。”
它的附肢指向南侧。
“第二次，我们冲进了农业国的种植园。想救出被卖掉的孩子们。但种植园里有电网，有炮台。冲进去的一百二十只虫族，只有十七只活着回来。回来的，也大多带了伤，有的断了附肢，有的被烧坏了发光器官，再也亮不起来了。”
它的附肢指向东侧。
“第三次，我们没有打。我们只是——逃。想逃到海的那一边，找一个没有三个国家、没有奴隶船、没有电网的地方。但数九商团的飞船从天上追下来，用那种发光的武器打我们。海水被煮沸了，海面上漂满了虫族的尸体。那一战，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成年虫族。”
它收回附肢，看着小希。
“三次之后，我明白了。强没有用。数九商团的武器，不是我们能对抗的。它们的武器是从天上来的，是巡游文明留给它们的。我们虫族，在这颗星球上，从来不是主人。我们只是——货物。”
小希站在那里，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守夜女王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但那种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沉痛，“我选择了一种不那么好看的方式，让虫族活下去。不是全部活下去，是——有一部分能活下去。哪怕是在笼子里，在矿井里，在种植园里。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它看着小希。
“你是天上来的女王，你有五个影子，你有能种庄稼的盐碱地，你有能酿酒的盐藻花。你有的东西，我没有。你没有的东西，我有——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脏。你以为‘出卖子民’是最坏的，但你知道最坏的是什么吗？最坏的是——你根本没有选择。”
守夜女王的光恢复了暗金色，很暗，但还在亮。
“卖掉的每一个，我都记着。等着有一天，能把他们找回来。等了一百多年，我的光快灭了。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你来了。”
它看着小希。
“你来，不是为了骂我的吧？”
小希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了母巢。
当天晚上，小希把五个人叫到了母巢的舱室里。她把守夜女王的话、壳的档案、三次反抗的失败、数九商团的介入，一五一十地说了。
舱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飞第一个开口。他的拳头砸在桌上。“打。解放群岛。把那些奴隶贩子的船队炸了。”
马可摇了摇头。“打不是办法。打完了呢？三个国家还会来。数九商团还会来。我们需要一个经济方案——让虫族岛能自己养活自己，不需要卖子民。”
老周说：“种地。群岛有地，有雨水，能种。种出东西来，就不用卖儿卖女了。”
李婶接话：“还要有工厂。光种地不够，要把盐藻花做成香水、啤酒、洗衣粉，卖到三个国家去。让他们花钱买我们的东西，不是买我们的孩子。”
白医生一直没说话。她坐在角落里，手搭在医疗箱的锁扣上。
“还要有医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些被卖掉的虫族，有的还活着。我们要把他们找回来，治好了，让他们回家。这不是打仗能解决的，不是种地能解决的，是要有人去做的。”
小希听着，光从绿色变成了金色。
“还有一件事。”马可翻开笔记本，“断肢说的那个‘数九商团’，我在宁远那里听说过。光明商团和数九商团是竞争关系。数九商团不做正经生意，他们卖军火。他们甚至会在不同的星球上挑起战争，然后两边卖武器。如果虫族岛的战乱是他们挑起来的——”
“那他们就是最大的奴隶贩子。”秦飞接过话头。
“对。但我们现在动不了他们。”马可的声音很沉，“宁远说过，数九商团的势力很大，他们在好几个星系都有据点，正忙着开发新星球。蒂加登H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原料产地’。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原料产地投入太多精力。这反而是我们的机会——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事情做起来。”
小希站起来。
“我留下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来当女王的，是来种树的。”
第二天一早，小希又去了守夜女王的岛。
守夜女王还在那个位置，面朝大海，像一尊被风化的雕像。它的光还是暗金色的，很暗，但还在亮。
“我想好了。”小希说。
守夜女王转过身。
“我要在这里种树。不是打仗，不是解放，是种树。种庄稼，种盐藻花，种能卖钱的东西。让群岛自己养活自己，不需要卖孩子。”
守夜女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种得起来吗？”它问。
“种不种得起来，不是靠我一个人。是靠所有人——你，你的子民，我的子民，还有三个国家里那些不想再当奴隶的人。”
守夜女王的光闪了闪。
“你说得好像很容易。”
“不容易。”小希说，“但不容易的事，也要做。”
她走到守夜女王面前，伸出一条附肢。
“你那个‘壳的档案’，借我看看。我要把那些名字记下来。等树长大了，等群岛富了，等三个国家需要我们了——我们就去找他们。一个一个地找。活着的，接回来。死了的，记着。”
守夜女王看着那条附肢，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自己的附肢，缠住了小希的。
两只女王的附肢缠在一起。一只琥珀色的、发着金色光的；一只灰白色的、光快灭了的。
“好。”守夜女王说。
那天下午，小希在守夜女王的“壳的档案”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小希。编号：无。买主：无。日期：孵化日。”
她看着那片壳，看了很久。壳上刻着的不是一个虫族的名字，而是——她的名字。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是守夜女王的爪印，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天上来的女王。不是货物。”
小希把那片壳放回去，转过身。
守夜女王还站在那里，面朝大海，光还是暗金色的。
“断肢说，你在等船回来。”小希说。
守夜女王没有回答。
“你在等什么？”
沉默了很久。然后守夜女王说：“等一个不再需要等的人。”
小希没有追问。她转过身，走回了母巢。
身后，守夜女王的光闪了闪——很微弱，但确实在闪。
第二天清晨，母巢离开了群岛。
小希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岛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她的光是金色的。
“孙不烦。”
“在。”
“记录下所有名字。壳的档案上的每一个名字。回去之后，我们要一个一个地找。”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已记录。”
小希转过身，看着舱室里的五个人——秦飞、马可、老周、李婶、白医生。他们的光都不一样，但都是亮的。
“回去。”她说，“种树。”
窗外，海面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北方的群岛已经看不见了，但小希知道，守夜女王还站在那里，面朝大海，光还亮着。
很暗。但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