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肚子咕咕叫”的饿,是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拧干了、翻过来又翻过去的饿。他在盐碱地上躺了一夜,身下垫着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帆布外套,头顶是淡紫色的天空,星星还没全灭,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盐藻花的味道——甜的,凉的,像在嘲笑一个吃不上饭的人。
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软了,再咽下去。这是最后一块了。他掰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掰完了,就没了。
“头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老雷转过头,看到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蹲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干粮的碎屑。他用食指把碎屑刮起来,送进嘴里,然后把碗翻过来扣在地上,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阿胜,”老雷说,“还有多少?”
阿胜没有回答。他走到板车旁边,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清点了一遍。板车上还有三袋干粮、两桶水、一小包盐。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省着吃,还能撑两天。”阿胜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枯的盐藻花梗,在手里折着,一节一节地折,像在数什么。“头儿,咱们回去吧。”
老雷没有看他。“回去?”
“追了三天了,那几头虫奴跑得比兔子还快。再追下去,粮没了,水没了,人先垮了。”阿胜把那根花梗折成了碎段,撒在地上。“回去跟雇主说,追丢了,认罚。至少人还在。”
老雷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三十几个人散落在盐碱地上,有的还在睡,有的已经醒了,坐在那里发呆。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有的人鞋子磨破了底,用草绳绑着;有的人外套上全是补丁,补丁上又打补丁。他们的脸都很年轻——最大的不到三十,最小的才十六七——但眼睛都不年轻了。那种眼神老雷见过很多次,在镜子里,在水洼里,在那些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人的脸上。
他们是私生子。
农业国种植园主的私生子,矿业国矿山主的私生子,还有几个是工业国小工厂主的私生子。他们的父亲把他们生下来,又不认他们;他们的母亲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庄园里当下人,一年也见不上一面。他们从能走路的那天起就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他们的位置。
所以他们组了一个佣兵团。说是佣兵团,其实就是一群没爹的孩子凑在一起,靠给人跑腿、抓逃奴、干脏活混口饭吃。这次接的活是追二十二只从农业国种植园逃出来的虫奴,雇主的开价够他们吃三个月。老雷接了,因为他没有资格不接。
“再追一天。”老雷说。
阿胜抬起头看着他。“头儿——”
“一天。”老雷竖起一根手指,“追不上,就回去。”
阿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老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碗收起来,站起来,朝其他人喊了一嗓子:“起来了!都起来了!再追一天!”
盐碱地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动静。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咳嗽,有人慢慢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老雷蹲在板车旁边,把剩下的干粮重新分了一遍——每个人一小块,不多不少。分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块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了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
“吃,”老雷说,“吃完赶路。”
那个少年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低着头。
老雷没有看他。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些虫奴就在前面。它们跑不快——有受伤的,有老的,有小的。追上去,抓回去,换粮食,活下来。
这是他的逻辑。
不是因为他恨虫奴。他甚至不恨它们。他只是需要这单生意。
追到中午的时候,盐藻平原起了风。
风很大,从西边来,卷着盐碱地上的细沙和盐藻花的花粉,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老雷眯着眼睛,用手挡着风,看到前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是虫奴。
他数了数——二十二只,和雇主说的一样。它们走得很慢,有一只小的被背在一只大的背上,附肢耷拉着,像是在发烧。它们的琥珀色外骨骼在风沙中显得暗淡,像蒙了一层灰。
老雷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阿胜,”他压低声音,“带几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别惊动它们,等它们走不动了再围。”
阿胜点了点头,点了四个人,猫着腰从左侧包抄过去。老雷带着剩下的人,保持距离,跟在虫奴后面。他的计划很简单——耗。虫奴没有吃的,没有水,跑不了多远。等它们倒下了,就用绳子捆了,装上板车,往回走。
但虫奴没有倒下。
它们一直在走。不快,但不停。那只背着幼崽的大虫奴走在最前面,它的附肢有一条是断的,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但它没有停下来。后面的虫奴跟着它,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群迁徙的候鸟。
老雷跟在后面,越跟越觉得不对劲。
“它们知道往哪儿走。”阿胜从左侧绕回来,气喘吁吁地蹲在老雷旁边,“不是乱跑,是有方向的。”
老雷皱了皱眉。“往哪儿?”
阿胜指了指前方。“那边。”
老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风沙中,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东西——灰白色的,很大,像一座趴在地上的山。不是山,是船。一艘从天上落下来的船。
老雷的心沉了一下。
母巢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老雷的队伍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它太大了。比工业国那些最大的商船还要大三倍,外壳不是铆接的铁板,是一整块灰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焊缝或铆钉。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淡淡的、像珍珠一样的光泽。它的周围有一些机器人在活动,还有几个人类——老雷数了数,五个,不多。
但老雷没有放松警惕。他在矿山里见过世面,知道“人少”不代表“好欺负”。那艘船能从天上来,上面的东西,不是他手里这几杆破枪能比的。
“头儿,”阿胜的声音有些发紧,“那船……好像比工业国的大使说的还要大。”
老雷没有回答。他在看那些虫奴。
二十二只虫奴已经走到了母巢附近,停了下来。它们没有进去,只是趴在母巢外围的盐碱地上,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像是在等什么。然后老雷看到了一只更小的虫族从母巢里走出来——琥珀色的,光很亮,金色的,像一盏灯。
它走到那些虫奴面前,蹲下来,用附肢轻轻地碰了碰那只受伤的虫奴的背。然后它抬起头,朝老雷的方向看了过来。
老雷觉得它在看自己。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风沙和盐藻花,他觉得那只虫族在看自己。
“妈的,”阿胜在旁边嘀咕,“它看到我们了。”
老雷把左轮从枪套里拔出来,没有举,只是握在手里。他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都别动。我先过去。”
“头儿——”阿胜拉住了他的袖子。
“松手。”
阿胜松了手。
老雷把左轮插回枪套,整了整领口——领口已经磨毛了,怎么整都皱巴巴的——然后朝母巢的方向走了过去。风很大,盐藻花的花粉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低头。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离母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从母巢舱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一个穿作战靴的,腰里别着一把电击枪,脸上的旧伤疤从左眉到右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另一个穿夹克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很亮,像在算账。
穿作战靴的那个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谁是头?”
老雷看着他。“我。”
“来干什么的?”
“追逃奴。”老雷朝那些虫奴的方向偏了偏头,“二十二只,从农业国种植园跑出来的。雇主出了价,我们接了活。你最好行个方便,不然——”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十几个人,“我们不是吃素的。”
穿作战靴的没有动。他只是转过头,对旁边那个叼烟的说了句什么。那个叼烟的笑了,笑得不大,但老雷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一种东西——不是嘲笑,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点无奈的东西。
“没得谈。”穿作战靴的把这句话扔了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雷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这时候,叼烟的那个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还叼在嘴角。他走到老雷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贵姓?”他问。
“老雷。”
“老雷,”那人点了点头,“我叫马可。”
他伸出手。
老雷看着那只手,没有握。他身后三十几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犹豫了三秒——也许更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马可的。
“马可先生,”老雷松开手,声音沉了下来,“别废话了。把虫子交出来吧。你我都方便。”
马可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不悦。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老雷觉得那光——如果笑容也有光的话——是暖的。
“老雷,”马可说,“我跟你算笔账。”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抓这二十二只虫奴回去,雇主给你多少钱?”
老雷没说话。
“我来猜猜,”马可继续说,“农业国的行情,一只成年虫奴够你们三十个人吃两个月。二十二只,够吃……三年半?差不多吧?”
老雷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算过这笔账,算了很多遍。
“三年半之后呢?”马可问,“虫奴抓完了,你拿什么吃饭?”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马可收起手指,语气变了一种调子,“你把这二十二只虫奴抓回去,能换三年的粮食。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抓它们,你能换到什么?”
老雷皱起了眉头。
马可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朝母巢舱门口喊了一声:“李婶,把东西搬出来。”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从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机器人,搬着几口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瓶子——香水的,啤酒的,洗衣粉的。阳光照在那些瓶子上,折射出淡金色、深紫色、粉色的光,像一堆被打碎的彩虹。
“香水,”马可指了指那排淡金色的小瓶,“栀子、茉莉、晨昏线。工业国的太太小姐们疯了一样地抢。这一小瓶,够你们吃半个月。”
他指了指旁边的陶罐。
“盐藻啤酒。农业国的南希上次来,用一船小麦粉换了两罐。她说比他们酿的麦酒好喝。”
他又指了指那几袋灰白色的粉末。
“洗衣粉。矿业国的鲁本拿黄金矿石换的。他说矿工的手烂了,用了这个,好了。”
马可转过身,看着老雷。
“这些,你都可以拿走。”
老雷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看了很久。他身后的那些人也在看。有人咽了咽口水——不是因为馋,是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能换钱”的东西了。
“条件呢?”老雷问。
马可看着他。“虫奴留下。”
老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盐碱地。地面是硬的,干的,裂开了无数条细缝,像一张干渴的嘴。他蹲下来,从裂缝里拔出一朵盐藻花,在手心里搓了搓。花碎了,汁液沾在他粗糙的指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凉的香味。
他站起来。
“不够。”他说。
马可的眉头动了一下。“不够?”
“不够。”老雷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虫奴是雇主要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空着手回去,拿什么交代?我的兄弟们吃什么?”
他从枪套里拔出左轮。
那支左轮很老了,枪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枪柄的木头被汗浸得发黑,但保养得很好——转轮转起来顺滑无声,击锤的弹簧还有力。老雷把它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看,然后放下来,握在手里。
“马可先生,你是个讲道理的商人。我劝你不要插手了。这是我们的饭碗。”
马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秦飞。
“秦飞,按规矩怎么办?”
秦飞从台阶上走下来,双手抱胸。他没有看老雷,而是看着老雷身后那些人——那些衣衫褴褛的、面黄肌瘦的、眼神里带着饥饿和恐惧的年轻人。
“按规矩,”秦飞的声音很平,“应该打一架。”
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但我不喜欢动武。因为我杀的人太多了。”
老雷身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在说什么大话”的、带着不信的笑。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盐碱地上传得很远。
秦飞没有理会那笑声。他看着老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对什么感到满意,又像是觉得可惜。
“老雷,”他说,“咱们玩个游戏。”
老雷的左轮没有放下。“什么游戏?”
秦飞指了指母巢东侧的空地。空地上竖着十个靶子——不是正式的靶子,是十根木棍插在地上,棍顶搁着铁皮罐子。罐子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看到那些罐子了吗?”秦飞说,“你的左轮,打那些罐子。打掉几个,算几个。”
老雷看了看那些靶子,又看了看秦飞腰里的电击枪。
“然后呢?”
“然后我打。”秦飞说,“我打掉的比你多,算我赢。比你少,或者一样多,算我输。”
老雷眯着眼睛。“输赢怎么算?”
秦飞看了马可一眼。马可接过话。
“你赢了呢,”马可说,“虫奴你带走,这些商品也归你。”
老雷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输了呢,”马可竖起一根手指,“虫奴留下。但这些商品——香水、啤酒、洗衣粉——你还是拿走。”
老雷愣了一下。“输了也能拿走?”
“输了也能拿走。”马可说,“但你要接受我的建议——虫奴不带了,只带商品回去交差。”
老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这个人……做生意做到这份上,也是个人才。”
马可笑了。“过奖。”
老雷把左轮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一下转轮——六发,满的。他掂了掂枪的重量,朝靶场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都别动。等我回来。”
他走到射击线前,站定。风从左边吹过来,他眯起左眼,举起枪,瞄准第一个罐子。
砰。
罐子飞了。
砰。
第二个飞了。
他的节奏不快,但很稳。每开一枪,都要停顿两秒,重新瞄准。打到第六枪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饿了。他的血糖在往下掉,手开始不听使唤。
砰。
第六个罐子飞了。
他放下枪,看着剩下的四个罐子在风中摇晃。他开了六枪,打掉了六个。他把转轮退出来,六个弹壳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老了,”他说,声音有些涩,“不中用了。”
他把左轮插回枪套,转过身,看着秦飞。
“不过也够了。到你了。”
秦飞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看着那些还在摇晃的罐子。
“机器人,”他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