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藻平原的花,小希已经采了很多次了。
粉色的栀子香,紫色的茉莉香,淡金色的晨昏线。她认得每一朵,就像李婶认得厨房里每一种调料的位置。附肢上挂着三个用盐藻花叶折成的小兜,她弯下腰,正要摘一朵淡金色的花苞——
她看到了它。
在盐藻花丛的深处,大约五十米外,有一个东西趴在那里。琥珀色的外骨骼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它的光不是金色的,不是蓝色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颜色。
小希的附肢停住了。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那个虫奴比她大——比妈妈小一些,但比三姐大。它的外骨骼上有几道深深的疤痕,左边第二条附肢的末端少了一截,断面已经愈合了,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它趴在那里,复眼盯着小希,一动不动。
小希犹豫了一秒。然后她放下花兜,慢慢走了过去。
她走到它面前,蹲下来。她的光是蓝色的,好奇的,但比好奇更深一些。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小希问,“其他的呢?”
那个虫奴没有立刻回答。它的光从灰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金色,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女王大人,”它的声音很轻,很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小希的光闪了闪。“你……在等我?”
“我们等了很久。”那只虫奴慢慢抬起头,看着小希的复眼,“很久很久。从我的曾曾祖母那一代就在等。她说过,上天给过一个预言——”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段被传诵了太多次、已经有些模糊的话。
“天上将会降下一颗星星,里面带着新的女王。她的光会从金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金色。她身边会有五个影子——两个拿枪,一个拿账本,一个拿锅铲,一个拿针管。她会在这片盐碱地上种出庄稼,酿出酒,做出香的东西。到那一天,虫族翻身的日子就到了。”
小希站在那里,附肢上的花兜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那是她在努力不让自己颤抖。
“你们……从哪儿来的?”
那只虫奴低下头。它的光从淡金色变成了灰色。
“农业国。”它的声音更涩了,“种植园。我们被种在地里——不是种庄稼,是种我们。他们用我们耕田、施肥、收割。从早干到晚,干到附肢断了,干到发光器官暗了,干到死了。死了就埋在田埂下面,当肥料。”
它的附肢指了指身后。小希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在更远的花丛里,还有好几只虫奴趴在那里。有的小,有的大,有的外骨骼上有伤疤,有的附肢不全。它们都看着小希,光都是灰色的,像一片被乌云遮住的天空。
“还有从矿业国来的。”那只虫奴继续说,“矿山里,他们让我们钻巷道、搬矿石。巷道塌了,就埋在里面。没人挖。挖出来也废了。”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又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你们……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那只虫奴抬起头,复眼里映着小希的光,“农业国的种植园主追了我们三天三夜。矿业国的矿山主也派了人。他们联合起来了——赏金猎人。在后面,不远了。”
它把身体伏得更低,附肢贴在地上。
“女王大人,我们恳请你收留我们。我们什么都能干——种地、挖渠、建房子、搬东西。我们不要工钱,只要一口吃的,一个能睡觉的地方。我们……”
它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不想再当奴隶了。”
小希的附肢紧紧地攥住了地面。她的光是金色的,但秦飞后来跟马可说,那天他看到小希的光,觉得那不像金色,更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随时会炸开的火。
“跟我走。”小希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盐碱地上的桩子。
“带它们去母巢。”
母巢舱室里,五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边。
逃亡的虫奴们被安置在母巢的货舱里。白医生在给它们检查身体——那只最小的虫奴附肢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化脓了,白医生正在用盐藻酒消毒。它的光从灰色变成了很淡的蓝色,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发更亮的光了。
秦飞第一个开口。
“收留它们。”他的声音很大,像在训练场上喊口令,“怕什么?我们有武器。干就完了。自由是每个种族的权利。虫族不是谁的东西。”
他的拳头砸在桌上。
“谁敢来要,我就让他尝尝电击枪的滋味。”
老周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搭在那袋还没拆封的高筋面粉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应该还回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这是人家的财产。”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
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老周,你好意思说?”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那怎么叫做财产?那是会说话、会疼、会害怕的孩子!你种了一辈子地,你的地是财产,你的种子是财产,你的锄头是财产。但你的孩子——你能说他们是财产吗?”
老周没有看李婶。他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盐藻啤酒。
“我不是说它们是财产。”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是说——我们惹不起三个国家。农业国、矿业国、工业国,哪一个都比我们人多、枪多。我们好不容易把地种出来了,渠挖好了,鸡养上了。要是因为它们——”
他没有说下去。
李婶放下锅铲,走出厨房,站在老周面前。
“老周,你看着我。”
老周抬起头。
“你当年为什么上船?”李婶问。
老周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因为你不想让你的孩子在月球上等死。”李婶替他说了,“这些虫奴,它们也不想死。它们只是想活着。活着,不被别人当成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管什么财产不财产。我只知道,可怜的孩子,不能往外推。”
小希坐在培养池旁边,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不能不管。”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们是虫族。我也是虫族。如果我不管它们,我算什么女王?”
她顿了顿。
然后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她在回忆,在组织语言。
“孙不烦给我看过一本书。在月球的时候,我花了三个晚上读完的。”
舱室里的人都看着她。
“《汤姆叔叔的小屋》。凡人联盟图书馆里有的。”
秦飞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动了一下——他听过这本书。
“那本书里写的,”小希继续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一个叫汤姆的黑人奴隶。他在白人的种植园里。他逃出去了。跑到了自由的地方。”
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
“但他后来又回去了。”
老周从面粉袋上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更多的人也获得自由。”小希的声音有些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回去不是为了当奴隶。他是去当种子。种下去,长出来,让更多人知道——奴隶制是不对的。人不是东西。虫族也不是。”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
小希看着老周,又看了看李婶,看了看秦飞,看了看白医生,最后看了看马可。
“我们绝对不能够把这些虫奴送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盐碱地上的桩子。
“不然,我们就和那些种植园主、矿场主没有区别了。他们把人当东西,把虫族当工具。我们不能。”
她顿了顿。
“我们种树,是为了让这片土地活过来。但这些虫奴——他们也是种子。被踩过的、被压过的、被埋在土里很久很久的种子。但它们还活着。”
她的光变成了金色,很亮。
“活着,就要让它们发芽。”
舱室里安静了。
然后李婶站起来,走到小希旁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说得好。”李婶的声音有些哑,“比我说的好。”
老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我不是不同情它们。”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是怕。怕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被三个国家的军队碾平。”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虫奴。
“但小希说得对。如果把它们送回去,我们和那些人就没有区别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手搭在面粉袋上。
“我不反对了。”
秦飞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小希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复眼。
“小希,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兵吗?”
小希的光闪了闪。“不知道。”
“因为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大的,坐在一堆废墟上面。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让这样的画面少一张,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虫奴。
“这些虫奴,就是那个小女孩。”
白医生从医疗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瓶。
“伤口的感染控制住了,”她说,声音还是冷的,但小希觉得那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需要静养。不能再跑了。”
她看了小希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在笑,也许只是灯光的错觉。
“你那个汤姆叔叔的故事,我没读过。但你说得对。”
马可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耳朵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着,像在算一道很长的算术题。
他终于抬起头。
“大家先别急。”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秦飞那样热血,也不像老周那样沉重,而是一种更稳的、像在称东西一样的语气。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先跟赏金猎人去谈。”
秦飞皱了一下眉头。“谈什么?”
“谈生意。”马可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他们无非是求财,又不是来害命的。对吧?追了三天三夜,不是为了杀它们——杀它们不值钱。抓活的,才值钱。”
他走到窗前,看着东边的方向。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如果他们需要的东西,我们给得起,就让他们拿上,走人。虫奴我们想办法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舱室里的每一个人。
“但留下来,不是为了可怜它们。”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慢,更沉。
“它们身上有消息。农业国种植园的真实情况,矿业国矿山的真实情况,工业国在中间怎么操控、怎么压价、怎么从奴隶贸易里抽成——这些东西,南希不会告诉我们,鲁本不会告诉我们,工业国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更不会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
“但那些虫奴会。它们在那种地方活了大半辈子,亲眼看过、亲耳听过、亲身经历过。它们知道的,比任何谈判代表都多。”
他看着小希。
“女王,你不是说要种树吗?树要种在土地上。但你要先知道——这土地下面埋着什么。是石头,是水,还是骨头。”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思考。
“这三个国家跟我们接触的代表,”马可继续说,“只能代表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那一面。工业国那个使节,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但他看大麦田的眼神——老周你注意到了吗?”
老周点了点头。“他在测水的含盐量。”
“对。”马可说,“他在算,我们能把盐碱地改良到什么程度。他在算,这块地值不值得抢。”
他的声音更低了。
“这个星球,我们现在无力探索。三个国家,我们只看到了边境的几个小人物。南希是好人,鲁本是好人,但好人不代表他们背后的国家是好的。我们要知道这三个国家到底长什么样,光靠外交没用。得靠——从里面跑出来的人。”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
“所以,赏金猎人来,我先谈。谈得拢,用物资换虫奴。谈不拢——”
他看了一眼秦飞。
“那就按你的方案来。”
秦飞嘴角翘了一下。“行。”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我不同意收留它们,”他的声音有些涩,“不是因为我冷血。是因为我怕。我怕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被三个国家的军队碾平。”
他转过身,看着李婶。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反驳不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手搭在面粉袋上。
“马可,你先谈。谈不拢——那就打。打不过——那就跑。跑不了——那就……”
他没有说下去。
李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种树。种到他们来不了的地方。”她替他说完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希的光闪了闪——那是她在笑,但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窗外,太阳开始西沉了。盐藻平原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而在东边的地平线上,一缕烟升了起来。不是工厂的烟,不是轮船的烟——是追兵的烟。
赏金猎人,来了。
小希站在窗前,看着那缕烟,光是金色的。
“孙不烦。”
“在。”
“记录下来。这一天——逃亡虫奴来的日子。也是我们第一次,要为别人打仗的日子。”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然后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
“已记录。”
小希的光闪了闪。
她转过身,看着货舱的方向。那里有二十二只虫奴,老的、小的、受伤的、残疾的,它们的光从灰色慢慢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金色。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
是因为——有人在它们前面站着。
阿灰趴在货舱的地上,它的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不是小希那种亮堂堂的金色,是一种很暗的、像隔着一层灰纱的烛火一样的金色。但它在亮。
“女王大人,”它的声音很轻,很涩,“我们能留下来吗?”
小希走到它面前,蹲下来。
“能。”她说,“留下来。种地。挖渠。养鸡。做什么都行。这里不是种植园,不是矿山。”
她顿了顿。
“这里是家。”
阿灰的光又亮了一点点。
窗外,那缕烟越来越近了。
马可站在母巢舱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口袋里捻着那张彩票——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来吧,”他低声说,“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