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光明商团(1)
书名:凡人联盟之凡人大学 作者:肖伟 本章字数:5325字 发布时间:2026-05-10


光明商团的航天器降落在盐藻平原上的时候,正好是傍晚。

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但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淡紫色的暮光铺满了整个平原,盐藻花在风中摇曳,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一片被谁打翻了的颜料盘。航天器是从东边来的——不是工业国的方向,是从更高的地方,从云层之上,从天外。

它不大,比母巢小得多,外壳是银灰色的,表面没有铆钉,没有焊缝,像一整块被磨光的金属。它降落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引擎声被风吹散了,是真的没有声音。它像一片叶子一样飘下来,落在盐藻平原的中部,离母巢大约两百米的地方。

秦飞第一个看到了它。他当时正站在母巢舱门口站岗,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银灰色的东西从云层里钻出来。他的手按在了电击枪上,但没有拔出来——因为那个航天器上没有武器。至少,看不到武器。

“来人了。”他朝舱里喊了一声。

马可从账本上抬起头,老周从面粉袋旁边站起来,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白医生从医疗舱门口走出来。小希趴在培养池边缘,光是蓝色的,看着那个银灰色的东西在暮色中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了。不是向外开的门,是像水一样流动的、从中间向四周退去的圆洞。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个子不高,比秦飞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像工作服又不是工作服的衣服——没有扣子,没有口袋,领口立着,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脸很干净,没有胡茬,没有皱纹,看不出年纪。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大,但很亮。他站在舱门口,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盐碱地、盐藻花、母巢的轮廓、那些还在运转的机器人、还有站在母巢舱门口的几个人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

“请问,这里是盐藻平原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

马可走上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打量了他一眼。

“是。你是?”

“宁远。”他伸出手,“光明商团的。从半人马座来。”

马可握了握他的手。宁远的手很干燥,没有茧子,但很有力。

“光明商团?”马可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听过。”

“正常。”宁远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在上面点了两下,然后递到马可面前。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光明商团,注册地: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经营范围:跨星际贸易、资源勘探、技术中介。信誉评级:AAA。”

马可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看宁远。

“你来这里做什么?”

“送信。”宁远收起那个镜子,“巡游文明让我来的。她说,凡人联盟带虫族女王开着母巢到了蒂加登H,让我来看看。”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马可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点无奈的苦笑。

“巡游文明也是狗鼻子,”他说,“我们才搞出一个大概的样子她就全知道了。”

宁远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盐藻平原,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人,看着母巢舱门口那些沉默的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小希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动——很快地、很仔细地、像在数什么东西一样地动。

“能参观一下吗?”他问。

马可看了秦飞一眼。秦飞微微点了点头。

“行。”马可转过身,“跟我来。”

啤酒酿造车间在母巢舱室的东侧,用集装箱改造的,外面涂着淡绿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盐藻啤酒”四个字——老周写的,字一般,但很工整。

车间里面不大,但很干净。地面铺着从盐碱地上捡来的平整石块,墙上挂着温度计和湿度计。几个大陶罐靠墙摆着,罐口用盐藻花叶塞着,罐身上用粉笔写着日期和批次。角落里有一个用旧铁桶改造的蒸馏器,管道是用机器人加工出来的,接口处缠着布条防漏。

宁远走进来的时候,老周正蹲在一个陶罐旁边,用一根木棍搅里面的液体。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宁远一眼,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是老周,”马可说,“我们的酿酒师。”

宁远伸出手。老周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握了上去。

“祖传的?”宁远问。

老周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对南希说的“祖传的,不能说”,又想起李婶说的“负罪感”。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祖传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就是自己瞎琢磨的。盐藻花泡水会发甜,发酵了就是酒。试了好几次才成。”

宁远没有追问。他走到一个陶罐旁边,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

“淡。”他说。

“淡的喝不醉,”老周说,“现在哪有工夫喝醉。”

宁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从陶罐里舀了一小勺,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

他放下勺子,环顾了一下车间。

“这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星际贸易里,不值钱。”

车间里安静了。老周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马可的笑容收了一点。

“啤酒的运费比它的售价还高,”宁远继续说,“没人会用飞船运啤酒。你们自己喝喝就行,别想着往外卖。”

他转身走出了车间。

马可跟在他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说话。

洗衣粉车间在母巢舱室的西侧,比啤酒车间大一些。几个陶罐里泡着灰白色的碱水——老周从盐碱地里提的纯碱。旁边有一个用铁皮焊的过滤装置,里面铺着细沙和碎石子。过滤后的碱水流进另一个陶罐,李婶会在里面加入碾碎的干盐藻花,然后搅匀,静置,等水分慢慢蒸发,剩下灰白色的粉末。

宁远走进来的时候,李婶正蹲在陶罐旁边,用一根木棍搅着碱水。她抬起头,看了宁远一眼,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是李婶,”马可说,“我们的洗衣粉师傅。”

宁远伸出手。李婶握了握,然后松开,退了一步。

“闻起来不错,”宁远说,看着陶罐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加了什么?”

“盐藻花,”李婶说,“干的,碾碎了。”

宁远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用手指搓了搓。

“去污力呢?”

“矿工的衣服能洗干净,”李婶说,“鲁本试过了。他说行。”

宁远点了点头。他环顾了一下车间,看了看那些陶罐、过滤装置、晾晒架上的灰白色粉末。

“这东西,”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在星际贸易里,也不值钱。”

车间里又安静了。李婶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洗衣粉太重了,”宁远说,“运费是它本身价值的几十倍。除非你们能找到本地的买家,否则别想着往外卖。”

他转身走出了车间。

李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马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跟了上去。

香水屋是最小的一个车间,在母巢舱室的南侧,用半个集装箱改造的,外面刷着淡粉色的漆——李婶刷的,她说香水是香的东西,房子也要好看。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女王香水”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朵盐藻花。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石臼、几个陶罐。墙上挂着几串干盐藻花,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一串串风铃。桌上摆着几个用盐藻花叶折成的小兜,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淡粉色的、深紫色的、淡金色的。

宁远走进来的时候,小希正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她的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看着宁远。

宁远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只虫族。他盯着小希看了两秒,然后转向马可。

“这是?”

“女王,”马可说,“小希。”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不是鞠躬,是一种“我明白了”的、带着一点敬意的低头。

“女王,”他说,“你好。”

小希的光闪了闪。“你好。”

宁远走到桌前,看着那些小兜。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淡粉色的小兜,然后凑近闻了闻。

“栀子花,”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地球上的栀子花。”

他碰了碰深紫色的小兜,闻了闻。

“茉莉。但比茉莉沉。”

他碰了碰淡金色的小兜,闻了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这是什么?”

“晨昏线,”小希说,“凉丝丝的,像风油精。还能防蚊虫。”

宁远看着小希,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眼角都皱起来了。

“这东西,”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而是带着一点温度,“有点意思。”

他拿起那个淡金色的小兜,对着灯光看了看。液体在花叶的纹路里缓缓流动,像融化的琥珀。

“星际贸易里,香水是有市场的,”他说,“尤其是这种——有故事的、手工的、独一无二的。你们这个,可以卖。”

马可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收?”

宁远把小兜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他。

“收。但量不会大。星际商船带货舱位有限,香水占不了多少地方。你们能做多少,我收多少。”

他顿了顿。

“其他的——啤酒、洗衣粉——我不收。太重了,不值当。”

车间里安静了。马可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我们先谈香水。”

晚上,李婶包了饺子。

面粉是南希换来的,馅是盐藻花剁碎了拌上一点盐——没有肉,没有菜,只有花。但李婶的手艺好,饺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齐,摆在盘子里像一朵一朵的白花。

老周从陶罐里打了一壶盐藻啤酒,淡金色的,在灯光下冒着细细的泡泡。秦飞从储物舱里翻出一瓶鲁本上次带来的蒸馏酒——矿业国的特产,度数高,喝一口像吞了一团火。

宁远坐在折叠桌旁边,看着那些饺子和酒,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没有和人一起吃过饭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啤酒。

“那就多吃点,”他说,“李婶的饺子,管够。”

宁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淡的,带着盐藻花淡淡的甜味。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

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了一下。“当然好吃,我包的。”

秦飞把那瓶蒸馏酒打开,倒了四杯——他自己、老周、马可、宁远。白医生不喝酒,小希不喝酒,李婶在厨房里忙活。

“来,”秦飞举起杯子,“敬远方来的客人。”

宁远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他的脸立刻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这酒……烈。”他说。

“矿工喝的,”秦飞笑了,“鲁本带来的。他说下井之前喝一口,浑身都是劲儿。”

宁远又倒了一杯,这次喝得慢了一些。他开始吃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得很认真。李婶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碟腌菜——盐藻花腌的,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咸味和花香。

“你们这里,”宁远夹了一筷子腌菜,“除了盐藻花,还有什么?”

“没什么,”老周说,“地是碱的,种啥啥不长。水稻种了三茬,全死了。小麦种了两茬,出了苗,没几天就黄了。李婶说,这地得洗——把盐碱冲走,才能种东西。”

“怎么洗?”

“挖渠,”老周说,“引水。大蚯蚓帮我们挖了明沟暗渠,从盐湖那边引水过来,一遍一遍地冲。冲了快半年了,地好了一些。”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大蚯蚓?”

“虫族的近亲,”马可说,“地下的。帮我们钻地下水、挖渠。我们给它们粮食。”

宁远没有追问。他又喝了一口蒸馏酒,脸更红了。

秦飞给他倒满。“再喝一杯。”

宁远没有拒绝。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半。他的眼睛开始发直,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你们这里,”他的舌头有点大,“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马可问。

“别的地方……”宁远放下杯子,看着桌上那些饺子和酒,“别的地方的人,看到我,就问——‘你能给我什么?’你们不问。你们就问我要不要喝酒,要不要吃饺子。”

他顿了顿。

“你们这里,有烟火气。”

秦飞和老周对视了一眼。马可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你就多喝点,”秦飞又给他倒满,“烟火气管够。”

宁远喝完了第四杯。然后第五杯。然后第六杯。

他开始说话。说很多话。说他在星际间跑了多少年,见过多少文明,谈过多少笔买卖。说半人马座的星云像一朵永远不谢的花,说天狼星的贸易站有三百七十二个泊位,说巡游文明的那个观察者“眼睛像琥珀,说话像念课文,但你总觉得它在看你看不到的东西”。

他说他很久没有回过家了。说他记不清上一次和家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说他的飞船里有一个小柜子,里面放着几包从地球带去的茶叶,一直舍不得喝,因为喝完了就没了。

老周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给宁远倒酒,一杯接一杯。

秦飞听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宁远的脸从红变成更红。

马可听着,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不是账,是宁远说的话——“巡游文明”“半人马座”“天狼星贸易站”“观察者”。

宁远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他的头开始往下点,像小鸡啄米。

“我跟你们说,”他撑着桌子,努力抬起头,“你们这个香水……好。真的好。我收了。全收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镜子一样的东西,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推到马可面前。

“意向书。你们看看。价格……我写的。不低。”

马可看了一眼那面镜子。上面是一行行的字——商品名称、数量、单价、总价。他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宁远。

“你醉了,”他说,“明天再说。”

“没醉!”宁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我清醒得很!签!现在就签!”

马可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摇了摇头。

马可把镜子推回去。

“明天再说,”他说,“先睡觉。”

秦飞站起来,扶起宁远,把他带到了一间空着的舱室。宁远倒在床铺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秦飞关上门,走回来。

“睡着了,”他说,“呼噜打得震天响。”

马可看着桌上那面镜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镜子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明天他醒了再说,”他说,“现在签的,不算。”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规矩。”

“不是规矩,”马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做长线。醉的时候签的,醒了能反悔。反悔了,生意就断了。不反悔,心里也有疙瘩。疙瘩多了,就不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宁远睡觉的那间舱室。

“这个人,是个正经商人。正经商人,得正经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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