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藻平原的白天越来越热了。
老周蹲在盐碱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灰白色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那是他在思考的样子。
“碱，”他说，“纯碱。”
李婶在旁边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很细，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像盐一样的白光。
“能提出来吗？”她问。
“能。”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热水泡，把碱溶出来，过滤掉泥沙，再把水煮干，剩下的就是碱面。古法熬碱，我小时候看我爷爷干过。”
两天后，母巢舱室的一角多了一个陶罐。罐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粗粝的，带着一点涩味。老周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点了点头。
“成了。纯碱。虽然比不上工业级的，但洗衣服够了。”
李婶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
“加一点香精——咱们不是有盐藻花吗？泡水出香味。混在一起，不就是洗衣粉吗？”
她说着，从旁边的小兜里捏了几朵干盐藻花，放在手心里搓碎了，撒进陶罐里，又用一根木棍搅了搅。灰白色的粉末里多了一些淡黄色的碎屑，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凉的、像晒干了的青草混着海风的味道。
马可走过来，看了看那个陶罐，又闻了闻。
“好消息，”他说，“至少我们洗衣粉是不愁了。如果再加一点盐藻花的香精，味道和地球上造的洗衣粉差不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过好消息只有这么多——洗衣服不需要另外买洗衣粉了。”
秦飞在旁边插了一句：“那省下来的钱干嘛？”
“省下来的钱……”马可想了想，“买粮食，买设备，买……写歌的纸笔。”
秦飞愣了一下。“写歌？”
“对，写歌。”马可转过身，看着盐藻平原的方向，“这一块盐碱地，真的是一个大宝藏。我觉得我应该为她写首歌。”
小希从培养池边探出头来，光是蓝色的。
“那你写吧，”她说，“我听着。”
马可笑了。“可惜我不会写歌，只会算账。算账的歌，没人爱听。”
矿业国的蒸汽轮船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出现的。
它比工业国的那艘更旧，船身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烟囱里冒出的烟是黑色的，浓稠的，像一条脏兮兮的围巾在风中飘。水轮转得很慢，每转一圈都要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老人咳嗽一样的声响。
船在离岸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抛了锚。铁链哗啦啦地响，惊起了盐湖边一群灰色的水鸟。一只小木船放下来，一个人划着桨，慢慢靠岸。
从船上走下来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穿着一件沾满煤灰的帆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上有一道一道的汗渍。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像一条一条细小的、黑色的河流。他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灰蓝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转了一下，扫过岸边的一切——机器人、母巢的轮廓、远处的反应罐、还有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盐藻花。
“我叫鲁本，”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矿工。从北边来。”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武器，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和身后那艘冒着黑烟的旧船。
马可正要上前，白医生忽然从医疗舱里走了出来。
她不是一个人。小希跟在她的后面，六条附肢交替移动，步伐不快不慢。她的光是蓝色的——好奇，但比好奇更深一些。
马可看了白医生一眼，又看了小希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医生没有解释。她只是走到前面，站在了马可旁边。
鲁本站在岸边，看着这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和那只琥珀色的虫族一起走过来，愣了一下。
“你是……”他看着白医生。
“医生，”白医生的声音很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姓白。”
然后鲁本的目光落在了小希身上。他蹲下来，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小希的复眼，看了好几秒。
“我们矿山也有这样的虫族，”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过没有这么小。多半都是做苦力的——搬矿石、挖巷道。人跟虫混在一起，难免会生病。”
他抬起头，看着白医生。
“这是你们的……什么？”
白医生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小希的头部——那琥珀色的、光滑的外骨骼。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婴儿的头发。
然后她低下头，在小希的头顶轻轻亲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像一片盐藻花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我们的小宝贝，”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养大的。”
鲁本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噢，”他说，“我知道。也有人喜欢养这个东西当宠物的。”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那是愤怒。
“我不是宠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女王。”
鲁本愣了一下。他看着小希那双琥珀色的复眼，看着那团从红色慢慢变回金色的光，沉默了好几秒。盐藻平原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花香和煤烟的味道。
然后他低下头——不是鞠躬，是一种“我明白了”的、带着一点歉意的低头。
“女王，”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好。”
白医生伸出手，轻轻抚摸小希的头部。
“对，你是女王，”她说，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很多，“也是我们的小宝贝。”
她顿了顿。
“来，我们一起谈。你看干干净净的多好，对吧？”
小希的光从红色变回了金色，但比平时更亮一些。她用一条附肢缠住了白医生的手腕，没有再说话。
鲁本站起来，看着白医生和小希，表情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们那个……洗衣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多少钱？”
谈判比马可预想的顺利得多。
白医生没有谈价格，没有谈数量，没有谈交货期。她只是从陶罐里舀了一勺灰白色的粉末，倒进一个木盆里，加了水，搅了搅，然后把鲁本那件沾满煤灰的外套脱下来，泡了进去。
她蹲在木盆旁边，双手插在洗衣粉水里，一下一下地搓。泡沫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灰白色的，带着盐藻花的香味。
鲁本站在旁边，看着那件外套在水里慢慢变色——从黑灰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他看着那些泡沫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看着那些被洗下来的矿尘在水里沉淀，看着白医生的手在水里来回穿梭，像一个在河边洗衣的普通女人。
“矿工也是人，”白医生头也没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人也应该干干净净地活着。”
她把外套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抖开。
那件外套虽然还是旧的，袖口还是磨毛了，衣领上还有洗不掉的汗渍，但它干净了。在阳光下，它不再是黑灰色的，而是浅灰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凉的香味。
鲁本接过外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的手指在那干净的布料上摩挲着，像在摸一样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们矿上，”他的声音有些涩，“老汤姆的手烂了。锯了。后来他就没下过井了。”
他把外套叠好，夹在腋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
“洗衣粉，我要了。但我带的钱不多——我们矿业国能跟你们交易的东西可能不多。”
他打开布口袋，里面是几块灰黑色的矿石，表面闪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但最近我们发现了一条黄金矿脉。还有一些高品质的矿石，可以直接跟星际集团交易——那些在星空中跑船的人，他们收这个。”
他把布口袋递给白医生。白医生没有接，而是看了一眼马可。
马可走上前，接过布口袋，倒出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递给老周。
老周把矿石放在地上，用石头砸开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断面。他舔了一下，又用指甲划了划，然后眯着眼睛对着光看了看。
“纯度不错，”他说，“比我想的好。”
马可的眼睛亮了一下。
“母巢充能需要多少？”
孙不烦的声音从镜面里传来：“以当前样品估算，大约需要三到五吨同品质矿石，即可满足母巢一次标准空间跳跃的充能需求。”
马可深吸了一口气。
“鲁本，这矿石，你们有多少？”
鲁本想了想。“那条矿脉不小。如果你们要，我们可以长期供应。”
交易在几句话之间就敲定了。
鲁本用矿石换洗衣粉——不是一袋两袋，是够整个矿区的工人们用半年的量。马可没有压价，甚至给了鲁本一个比市价低两成的“朋友价”。鲁本接过合同的时候，看了马可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你们这些人，倒是和我想的不一样”的、带着一点意外的认真。
洗衣粉被一袋一袋地搬上了小船。鲁本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沉默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在岸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小希身上——那只站在白医生旁边、光是金色的虫族。
“女王，”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意思。”
然后他跳上小船，划走了。
鲁本的小船消失在水汽蒸腾的河面上。
马可站在岸边，双手叉腰，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盐碱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张开双臂，仰头朝天，吼了一嗓子：
“首都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秦飞被他吓了一跳。“你疯了？”
“没疯！”马可转过身，眼睛亮得像灯泡，“你们知道吗？原来我以为这块破地是不毛之地，现在我们抽中了——特等奖中的特等奖！”
他又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调子越跑越远：
“盐藻大平原就是我们心中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这些苦难的人儿心儿照亮——”
老周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唱了。你这歌唱得实在是太难听了。”
马可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周，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反而更大了一些。
“老周，我心里头高兴啊。你让我多唱一会儿吧。”
老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唱小声点。别把虫子吓着。”
马可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又开始哼：
“首都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秦飞在旁边嘀咕：“这首歌是这么唱的吗？”
“改了，”马可头也不回，“现在是我的版本。”
小希趴在培养池边缘，看着那些笑成一团的人。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孙不烦，”她轻声说，“那个矿工——鲁本——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可能是好奇，”它说，“可能是敬畏。也可能是——他在重新思考‘虫族’是什么。”
小希的光闪了闪。
“重新思考，”她重复了一遍，“我也在重新思考。”
她想起鲁本说的那句“我们矿山也有这样的虫族，多半都是做苦力的”，想起他蹲下来看自己的眼神——那不是看“女王”的眼神，也不是看“宠物”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困惑，像是好奇，又像是一个在矿井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井口的光。
那光不强，但足够让他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白医生走过来，蹲在小希旁边。
“在想什么？”
小希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又从蓝色变回了金色。
“在想那个矿工，”她说，“他说矿山里的虫族是做苦力的。它们……也会生病吗？”
白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人跟虫混在一起，卫生条件不好，都会生病。”
“那它们也会得皮肤病吗？”
“会。”
小希的光暗了一下。
“那我们的洗衣粉，能给它们用吗？”
白医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小希的头部。
“能，”她说，“下次鲁本来，我跟他说。”
小希的光又亮了起来。
窗外，太阳开始西沉了。盐藻平原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远处，那艘老旧的蒸汽轮船拖着黑色的烟，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而在这片平原的中央，在母巢舱室的一角，一个陶罐里还剩下半罐灰白色的粉末。它散发着淡淡的、清凉的香味，在暮色中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下一艘船来。
带着矿石，带着期待，带着那些在矿井里弯着腰、喘着粗气、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的矿工们的——干干净净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