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藻花开在盐碱地的裂缝里,一簇一簇的,淡黄色的小花,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秦飞蹲下来,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要是啤酒花就好了,”他说,“能酿酒。”
老周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盐藻花叶塞着。
“其实我酿成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多,就这一罐。这花落了之后泡在水里会发甜,我试着发酵了一下……你尝尝?”
秦飞接过陶罐,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行,”他说,“就是淡了点。”
“淡就对了,”老周也灌了一口,“淡的喝不醉。现在哪有工夫喝醉。”
秦飞又灌了一口。
“没事喝两口,不耽误。”
一罐酒很快见了底。秦飞的脸红了,老周的眼睛也直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个人忽然搂在一起,开始唱歌。
老周唱的是湘西的山歌,调子高亢,词含糊不清。秦飞不会唱,就跟着吼,吼得比老周还大声。两个人摇摇晃晃的,在盐碱地上转圈,像两只笨拙的熊在跳华尔兹。
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两个醉猫。”
白医生靠在医疗舱门框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杯子——里面是剩下的盐藻酒。她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
“今天有酒今天醉,哪管明天什么时候死。”
马可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空陶罐,又看了看抱在一起唱歌的两个人,摇了摇头。
“你们真是把盐藻花玩出花来了。强,真强。”
小希趴在培养池边缘,复眼盯着那个空陶罐,光是蓝色的——好奇。
“酒很好喝吗?”她问,“我也想试一试。”
马可走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小孩子不要喝酒。再说了,这是我的样品——你喝了,我拿什么给客人尝?”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闪了闪——那是她在笑。
马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农业国的人,我估摸着快要到了。”
帆船是在一个无风的下午出现的。
没有汽笛,没有烟囱,只有一张灰白色的帆,在淡紫色的天空下缓缓移动。帆船不大,吃水很深——船上装满了东西。它从南边来,沿着盐湖的边缘航行,像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白色水鸟。
马可站在母巢舱门口,手搭在额头上看着那艘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农业国的,”他说,“跟工业国不是一路人。”
秦飞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你怎么知道?”
“看船。帆船,不是蒸汽船。装的是货,不是炮。”
帆船在离岸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抛了锚。一只小木船放下来,一个人划着桨,慢慢靠岸。
从船上走下来的女人个子不高,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一头深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腰间系着一条布带,上面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布包。她的手上带着茧子——不是握枪的茧子,是握锄头的茧子。
“我叫南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从南边来。你们可以叫我南希。”
她没有带随从,没有带武器,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和身后那艘装满了东西的帆船。
马可看了秦飞一眼,然后走上前。
“南希女士,”他伸出手,“我是马可。这是秦飞。”
南希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粗糙、干燥,手心有汗,但握得很实。
“我知道你们,”她说,“工业国那边传开了。说盐藻平原上来了一群做香料的,东西好得不得了。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疯了一样地抢。”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
“我们农业国没那么多钱。黄金不多,估计换不了多少。所以我带了一船小麦粉——我们那儿最好的收成。不知道你们……要不要?”
马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秦飞。
秦飞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马可看懂了。
“南希女士,”马可说,“我们商量一下。你稍等。”
他拉着秦飞走到一边,压低声音。
“农业国和工业国不一样,”马可说,“工业国有矿、有工厂、有贵族。他们有钱,需要面子——香水就是面子。农业国呢?他们种地,利润薄,没什么积累。你卖他们香水,他们买不起,买了也用不上。”
秦飞皱了皱眉。“那卖什么?”
“酒。”马可笑了,“老周不是酿了盐藻酒吗?农产品不值钱,加工一下就值钱了。酒,就是农产品的附加值。”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和李婶。
“老周,李婶,这次你们上。”
老周愣了一下。“我?我又不是做生意的料。”
“不是让你做生意,”马可说,“是让你跟懂土地的人说话。你是种过地的,她是种过地的。你们有共同语言。你们就说,你们是酿酒的。这地方长盐藻,你们用盐藻酿了啤酒——盐藻啤酒。本来不是做生意的,只是自己喝着玩。但人家来了,就拿点出来给人家尝尝。”
他顿了顿。
“尝好了,就换点面粉。黄金——退回去。显得咱们大方,不贪。”
老周挠了挠头。“我哪会酿酒啊?”
李婶拍了拍他的胳膊。“不会可以学嘛。盐藻泡水发酵,不就是酒吗?我小时候看我爹弄过。”
马可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老周和李婶走向岸边。南希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静地等着。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陶罐——里面还有最后一点盐藻酒。他拔开塞子,倒了一小杯,递给南希。
“尝尝,”他说,“我们自己酿的。不多,就这点。”
南希接过杯子,先看了看颜色——淡金色的,透着光,像融化的琥珀。然后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凉的、像盐藻花被阳光晒过之后的味道。
她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酒……”她舔了舔嘴唇,“怎么做的?”
老周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朵盐藻花,在手心里搓了搓。
“酒这种东西,看你如何蒸馏了。蒸馏得好,那就是上品;蒸馏得不好,就是废品。拿去扔了都嫌费事儿。”
南希的眼睛更亮了。“那你们的酒——”
“祖传的,”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不能说。”
南希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李婶在旁边点头,手里还攥着围裙角。
“配方很重要,”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不过我们家……世代做这个的。配方我们有……尺度的。”
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南希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杯酒喝完了。
“好酒,”她说,“比我们那儿酿的麦酒好多了。”
她把杯子还给老周,然后转身朝小船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船上的人开始卸货——一袋一袋的小麦粉,堆在岸边,像一座白色的小山。
“这一船小麦粉,换你们的酒,”南希说,“够不够?”
老周看了一眼马可。马可微微点了点头。
“够了,”老周说,“不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南希刚才递过来的装黄金的袋子。他把它塞回南希手里。
“黄金你拿回去。我们这儿又不铸钱,要它干嘛?”
他指了指那几袋小麦粉。
“这个我们留下。能吃的,比黄金管用。”
南希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又抬头看着老周。
“你们……不要黄金?”
“不要,”老周说,“粮食比黄金金贵。”
南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很多,眼角都皱起来了。
“好,”她说,“下次我多带些粮食。你们多酿些酒。”
她转过身,走回小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酒叫什么名字?”
老周想了想。“盐藻啤酒。”
“盐藻啤酒,”南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好名字。”
小船划走了。帆船调头了。灰白色的帆在淡紫色的天空下缓缓移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水汽蒸腾的河面上。
盐藻花在风中摇曳,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希走后,李婶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老周,”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刚才……说谎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哪句?”
“配方。我们家哪有什么世代配方。我就是随口编的。”
她攥了攥围裙角。
“我现在……很有负罪感。”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李婶的肩膀。
“要习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让你学坏,是让你别太为难自己。咱们按马可那小子的说法来做吧——没错的。”
他顿了顿。
“这小子其实人不坏的。就是心眼多。心眼多的人,在现在这个世道,活得久。”
老周转过身,看着趴在培养池边上的小希。
“小希,学着点吧。这就是凡人的智慧。”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但比平时更暗一些。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她说,“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马可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小希,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给南希香水。”
“是。”
“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希想了想。“你说过,农业国没那么多钱。香水太贵了,他们买不起。”
“对了一半。”马可看着她的复眼,“还有另一半——如果我真的把香水卖给他们,他们会为了买香水,把存了好几年的粮食、黄金都拿出来。买完之后呢?他们剩下什么?”
他顿了顿。
“什么都没有。社会财富被抽干了。日子过不下去了。那不是在帮他们,是在害他们。”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思考。
“所以你不卖香水给他们,是为了……”
“为了保护他们,”马可接过话,“不是为了赚最多的钱,是为了让大家都活得下去。这是生意,也是良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希,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这不是说谎,这是帮他们。这叫——善意的谎言。”
小希沉默了很久。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更深的金色。
“我好像又明白了一点,”她说,“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马可笑了。“那就慢慢想。有的是时间。”
他转过身,朝母巢舱室走去。
“走了,清点面粉去。今晚李婶包饺子。”
李婶在后边喊了一句:“面粉有的是!管够!”
老周笑了一声。“那你得给我多包几个。刚才唱歌唱饿了。”
“你还好意思说,”李婶瞪了他一眼,“两个醉猫,丢人现眼。”
白医生从医疗舱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里面的盐藻酒已经喝完了。
“今天有酒今天醉,”她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哪管明天什么时候死。”
马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白医生,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洒脱了?”
白医生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了医疗舱,门关上了。
舱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小希趴在培养池边缘,看着那些人——马可在清点面粉,老周在揉面,李婶在烧水,秦飞在门口站岗,白医生在医疗舱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想起马可说的那句话——“善意的谎言。”
她不太明白。但她记住了。
窗外,太阳开始西沉了。盐藻平原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而在那片海的尽头,帆船已经看不见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会回来。
带着更多的粮食,带着更多的期待,带着那个叫南希的女商人的、朴实的、真诚的笑容。
今晚,李婶包饺子。
面粉是新换的,白生生的,带着麦子的香气。
够所有人吃一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