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更近了。近到能听出那不是一声,而是两声——高音和低音同时响起,像两个声部在合唱。低音沉闷,像有人在敲一面浸了水的鼓;高音尖锐,像金属刮过金属。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在盐藻平原的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盐湖边一群灰色的水鸟。
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淡紫色的天空里盘旋了两圈,然后朝北边飞走了。空气中弥漫着盐藻花的香味和煤烟的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在碰撞。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腥气。
母巢舱室里,几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边。桌上摊着几个用盐藻花叶折成的小兜——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栀子、茉莉、晨昏线。马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拍子。秦飞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他的电击枪挂在腰带上,枪套的搭扣解开了——那是他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
白医生坐在角落里,医疗箱打开着放在脚边。她没在看设备,而是看着窗外的方向——那里还看不到船,只能看到烟。她的手搭在箱子的锁扣上,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老周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工装后背有一大片汗渍,盐藻平原的白天热得像蒸笼。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东边的天际线,看着那缕灰白色的烟在淡紫色的天空里斜斜地飘散。
李婶最后一个坐下。她把擀面杖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子旁边。然后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说吧,”她说,“怎么个说法。”
马可先开口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老周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东边的方向,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我觉得,”马可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应该做一些有限度的接触。”
“有限度?”秦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像砂纸磨过铁皮一样的质感,“什么叫有限度?他们要是动粗呢?”
“所以才要有限度。”
秦飞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烟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香水小兜,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如果他们敢动粗,战斗机器人可以很快武装起来。我们的机器狗虽然拆了武器模块,但底盘还在。给我两个小时,我能把它们重新武装。”
舱室里安静了。
白医生抬起头,看了秦飞一眼。那一眼不是责备,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时的那种冷。
“战斗机器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秦飞,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台能动的机器狗吗?不到三十台。武装起来需要两个小时。他们的一条蒸汽船至少能装两百人。我们呢?能战斗的——你、老周,加上我,三个。小希和虫族不能算战斗人员。打起来,我们撑不过二十分钟。”
秦飞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但没有反驳。
李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同意马可。先看看再说。就像和面,水多了加水,面多了加面,别一上来就把盆扣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老周转过身来。他的手上还沾着水泥灰,脸上被晒出了两团暗红色的斑。
“如果明抢,”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我也可以上阵。搬个砖、挡个枪子儿还是行的。好歹我也是个老爷们儿。”
舱室里没有人笑。
马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示意。
“大家稍安勿躁。”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听我说。”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我们来演一场好戏。”
他转向秦飞。“等会儿,你和我一起,到岸边去接他们。就在岸边谈,不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母巢——至少现在不要。同时,我们不上他们的船。”
秦飞点了点头。
马可又转向孙不烦的镜子——那面悬浮在舱室角落的、边缘泛着蓝光的镜子。
“孙不烦,你帮我们调好翻译器。不是直译,是那种——把我们的话翻成他们的话,但要比他们说的更文雅、更老练。让他们觉得我们背后有一个大文明撑腰。同时,我们的样子要像是懂得他们国家语言的,对他们知根知底。这样他们会先敬畏我们。”
孙不烦的镜面闪了一下。“收到。语言包已加载。建议:使用敬语后缀,在他们的文化中,这是对强者的尊重。我会在你们的耳麦里实时提示对方的微表情含义。”
马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把特制的椅子——小希的椅子。
小希坐在那里,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蓝色的。她已经听了一会儿了,一直没说话。她的复眼在转动,捕捉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那我呢?”她问。
马可蹲下来,平视着她的复眼。
“小希,你先不要出场。大蚯蚓说过,他们抓过虫族近亲去钻矿。如果他们看到你——一只活的、会说话的女王——他们会怎么想?要么想抓你,要么怕你。不管哪一种,我们都很难收场。所以你先不要出面。等我们摸清他们的底细,再看情况。”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秦飞走过来,难得地放低了声音。他蹲在小希旁边,手搭在椅背上。
“小希,你放心。你是我们家人,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小希的光闪了闪,没有变颜色,但频率快了一些。
老周和李婶并肩走过来。老周的手上还沾着水泥灰,李婶的围裙上还粘着面粉。
“小希,”老周说,“我们仨——我、李婶、白医生——留下来陪你。你们去谈,谈成了最好。谈不成,我们带着你升空。孙不烦说母巢的引擎还能撑一会儿,短距离没问题。真要到了那一步,我们就先上天,等他们走了再下来。”
李婶在旁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希的附肢。
“你就安心在这儿。李婶给你包饺子,等你回来吃。”
白医生从医疗舱门口探出头来,冷冷地补了一句:
“我的医疗箱里还有镇静剂。如果他们动粗,我不介意给几个俘虏用上。”
秦飞笑了。“白医生,你这是要当战地医生?”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打扰我清点药品。”
马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们这表情,好像我已经谈崩了一样。我马可这辈子谈过的买卖,比你们吃的盐还多。就算谈不拢,我也能把水搅浑。别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彩票,晃了晃。
“我可是刮出过特等奖的人。”
舱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小希的光从绿色变回了金色。
马可和秦飞走向岸边的时候,盐藻平原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谁关上了一扇门。空气变得又闷又重,盐藻花的香味浓得像固体。远处,那艘蒸汽轮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黑色的船身,红色的水轮,烟囱里冒出的灰白色烟雾在淡紫色的天空里拉成一条长长的、斜斜的线。
没有港口。船在离岸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抛了锚,铁链哗啦啦地响,惊起了又一群水鸟。
一只小船从大船侧面放下来。木头的,涂着深褐色的漆,船头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船尾坐着两个划桨的水手。
马可和秦飞站在岸边。他们的身后,二十台战斗机器人一字排开。灰白色的金属外壳在盐藻平原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它们的传感器阵列——那些被称为“眼睛”的黑色半球体——正在缓缓转动,追踪着小船的每一个动作,像一群沉默的、耐心的猎手。
秦飞看了一眼那些机器人,又看了一眼马可。
“够不够?”
“够了。”马可说,“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吓的。”
小船靠岸了。
船头那个人先跳下来。他很高,至少一米九,金发碧眼,穿着一件笔挺的深蓝色军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手枪——不是左轮,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手动上膛的毛瑟手枪。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在快速扫视着周围——机器人、马可、秦飞、远处的盐藻平原。
跟在他后面跳下来的是一个矮胖的男人。他比霍克矮了整整一个头,圆脸,小眼睛,眼珠子转得飞快,像两只受惊的老鼠在笼子里乱窜。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他的脸上堆着笑——那种商人式的、见谁都笑的、看不出真假的笑。
两个人站在岸边,看着马可和秦飞,又看着他们身后那一排沉默的机器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
语速很快,音节短促,像石头碰撞的声音。
孙不烦的镜面在马可肩后亮了一下,耳麦里传来同步的翻译。
“——他们是什么人?——不知道,但那些铁家伙……——别慌,先看看。”
马可等他们说完了。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孙不烦的悬浮透镜在他肩后亮着淡蓝色的光,同步翻译成对方的语言。
“先生们,不必震惊。这不是魔法。这是贸易。”
他伸出一条手臂——不是附肢,是人类的手——朝身后的机器人示意。
“我来这里,是来做生意的。”
霍克——那个高个子军官——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但没有拔出来。
皮特的反应更快。他用手肘碰了碰霍克,然后堆起一个商人式的笑脸——虽然那笑容有些僵硬。
“贸易?”皮特的声音又尖又滑,像指甲刮过玻璃,“您说您是……贸易商?”
马可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兜——淡金色的“晨昏线”。他拧开一个小口,用指尖蘸了一点,在空气中轻轻一弹。
一阵清凉的、像薄荷一样的香气弥漫开来。霍克吸了吸鼻子,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皮特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香料商人,”马可说,“世代经营香料贸易。从地球到火星,从火星到小行星带,从小行星带——到这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霍克和皮特的表情。
“先生们,冒昧地说一句。你们的船……很有特色。但我的职业病可能在提醒我——也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谈?比如,在这片平原上?这里的盐藻花味道很不错。”
霍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手从枪套上移开了——不是主动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然后他抬起左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皮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当然,当然。”他的眼珠子在马可和秦飞之间转了两圈,“先生们,你们从哪儿来?来这儿做什么?”
马可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秦飞。
秦飞上前半步,下巴微微扬起。
“先生,问别人从哪儿来之前,是不是该先报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从霍克脸上扫到皮特脸上,又从皮特扫回霍克。
“我们是来做买卖的。你觉得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就算有——”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你拦得住?”
霍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右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发白,但没有抬起来。
“当然,”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是商人。商人,就该用商人的方式谈。我认为……这样比较好。”
皮特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挤到前面,一手按着霍克的肩膀,一手在空中摆了摆。
“好了好了,放松,都放松。这不都是生意嘛!”
他堆起笑脸,眼珠子在秦飞和马可之间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了马可手里的香水小兜上。
“你们是卖香料的?香料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马可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很真诚。
“皮特先生说得对,放松点。大家都远道而来,精神紧绷,难免说话冲。”
他伸出手——人类的手——朝皮特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叫马可。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他把那个淡金色的小兜递到皮特面前。
“这是样品。家族的秘方,不能透露——还请见谅。但味道,你可以随便闻。”
皮特凑过去,鼻翼翕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大约过了三秒,他猛地睁开眼,眼珠子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铜球。
“天哪,”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这味道……专业,太专业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闻过这种香味。”
他搓了搓手,凑近马可,压低声音说:
“先生,你不知道,我们的上流社会——那些贵族、富商、还有他们的太太小姐——她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香水、香料、一切能让人闻起来不像……呃,不像我们这些跑船的人的东西。”
他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欢迎姿势。
“先生们,我觉得,我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马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皮特,嘴角微微翘着。
皮特转身朝小船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船上的人扔过来一个油纸包,皮特接住,双手捧到马可面前。
“小礼物,不成敬意。我们带来了一些小麦粉——这地方,不毛之地,不产粮食吧?也许你们用得着。”
他说“用得着”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那不是疑问,是试探。
马可挠了挠头,动作很大,像一只在思考要不要偷鱼的猫。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不是在紧张,是在忍笑。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秦飞,眼神里的意思是:“该你了。”
秦飞没有接那个布口袋。他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我们远道而来,不是为了你的面粉。”
他上前半步,下巴微微扬起。
“先生们,你们这是在打发叫花子?”
霍克的眉头皱了一下。皮特的笑容僵住了。
“宇宙通用货币——黄金、白银、或者你们星球上值钱的东西——那才叫诚意。面粉?我们自己会种。”
秦飞顿了一下,目光从霍克脸上扫到皮特脸上,又从皮特扫回霍克。
“当然,如果你们没有货币,也不要紧。”
他转过身,朝身后一字排开的战斗机器人看了一眼。
“我们如果喜欢什么——你们正好能提供的——那我们可以谈。谈成了,就是更好的朋友。”
他转回来,看着霍克。
“你说对吗?”
霍克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不再发白了——他松开了拳头。
皮特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但比刚才多了几分小心。
“当然,当然。先生们,你们的……意见,我会转达。一定转达。”
秦飞退后一步,把舞台让给了马可。
马可走上前,从皮特手里接过那个布口袋——不是收下,是塞回皮特怀里。
“面粉,带回去吧。顺便替我们向你们的国王——或者总统,或者随便什么管事的人——问个好。”
他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皮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下次我们带了更好的产品,可以跟他……单独交流。”
霍克和皮特对视了一眼。
霍克的手从枪套上移开了——这一次是主动的。他微微低下头,那个角度像是在致敬,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皮特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霍克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皮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样品——”
马可摆了摆手。“带走吧。让你们的上流社会闻闻。”
皮特点了点头,把香水小兜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然后快步追上了霍克。
小船划走了。霍克和皮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水汽蒸腾的河面上。盐藻花在风中摇曳,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母巢舱室里,小希趴在培养池边缘,六条附肢搭在池沿上,复眼盯着孙不烦投射的谈判画面。她的光是绿色的——困惑。
“白医生,”她问,“他们说的话基本上都是假的。”
她顿了顿,光闪了一下红色——很短暂,但白医生看到了。
“那个东西是我做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样说话……难道不是说谎吗?不诚实吗?”
白医生靠在医疗舱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小希。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觉得说谎是不对的?”
“是。”
白医生沉默了两秒。
“小希,凡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说实话会害死自己人。所以凡人学会了——在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先保护自己。”
她顿了顿。
“这叫凡人的智慧。你也要学。”
老周从工厂那边走过来,蹲在小希旁边,手搭在她的背上——如果虫族有背的话。
“小心无大错,”他说,“你白医生说得对。”
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唉呀,你们这是要把小孩子教坏了。”
她摇了摇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柔软的无奈。
“不过这也没办法。现在……形势比人强。”
小希沉默了很久。她的光从绿色变成了蓝色,又从蓝色变成了金色——但比平时更暗一些。
“我不完全明白,”她终于说,“但我在想。”
白医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在笑,也许只是灯光的错觉。
“想就对了。”
马可和秦飞走回母巢的时候,小希还趴在培养池边上。
马可把那个油纸包——皮特塞回来的那个——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干,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孙不烦翻译过来:“欢迎来到我们的土地。下次,我们带更好的礼物。”
马可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他说,“他们还会来。”
秦飞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
“来就来。下次,我们卖他们香水。”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香水?”她问,“那个东西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
“用来让人记住我们。”马可接过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小希,你做的香水,比你想的更有用。它让那个皮特闻了之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它让那个霍克擦了三次汗。”
他顿了顿。
“它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什么逃难的。我们是来做生意的。我们有好东西。他们想要。”
小希的光闪了闪。
“那……下次他们来,我要出场吗?”
马可看了秦飞一眼。秦飞没有说话。
“再看,”马可说,“看他们带什么礼物来。”
窗外,蒸汽轮船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是低音,没有高音。沉闷的,悠长的,像一个人在远处叹息。
船开始调头了。水轮搅起浑浊的浪花,烟囱里的烟在淡紫色的天空里画了一个弧线,然后慢慢散开。
小希看着那个方向,光是金色的。
“他们还会来,”她轻声说,“我知道。”
白医生从医疗舱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知道?”
小希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条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盐藻花在风中摇曳,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
风又吹起来了。
带着花香,带着煤烟的味道,带着远处那个世界的、陌生的、不可知的呼吸。
马可站在母巢舱门口,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把那张泛黄的彩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谢谢惠顾,”他低声说,“再来一张。”
秦飞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老周蹲在地上,开始拆那个油纸包里的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硬的,”他说,“但能吃。”
李婶走过来,把饼干从他手里拿走。
“别乱吃,万一有毒呢。”
老周笑了一下。“有毒我也尝得出来。我吃过的东西比你多。”
李婶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舱室里又安静了。
小希从培养池边上下来,六条附肢交替移动,走到窗前。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看着东边的天际线,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盐藻花,在风中摇曳,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