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云的边缘,雾开始变薄了。
不是散开,是变薄。像一面被谁用手指慢慢搓开的纱帘,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一丝一丝的,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小希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光丝在母巢的外壳上划过,像老周给她看过的那种影像——月球极地冰层下的阳光,穿过了几公里的冰,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照在黑暗的海床上。
“孙不烦,外面是什么?”
“奥尔特云的边界。再往前,就是星际空间了。”
小希的光闪了闪。她不知道“星际空间”是什么。她知道定义——恒星之间的空间,物质密度极低,每立方厘米不到一个原子。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她读过“寒冷”的定义,但真正理解寒冷,是在母巢穿过土星轨道之后,舱壁上结了薄薄的霜,她的附肢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缩紧的、像被什么握住的感觉。
“孙不烦,星际空间冷吗?”
“冷。零下两百七十度。接近绝对零度。”
“比奥尔特云还冷?”
“不一样。奥尔特云的冷,是物质在冷——冰晶、尘埃、气体。星际空间的冷,是什么都没有的冷。”
小希的光变成了蓝色。“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丝越来越密,越来越亮。雾还在,但已经薄到能看到后面的东西了——星星。不是太阳系里看到的那种星星,是更远的、更暗的、更密的。像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每一粒都在发自己的光。
“孙不烦,那些星星离我们多远?”
“最近的,四光年。最远的——你看不到的,在几百亿光年之外。”
小希没有问“光年”是什么意思。她知道的。光走一年的距离。她的母巢从月球到火星用了十一天,从火星到木星用了六周,从木星到土星用了三个月,从土星到奥尔特云边缘用了将近一年。一年,走了一个光天都不到的距离。而蒂加登C在十二光年之外。
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孙不烦,我们走了多久了?”
“从月球出发算起,三百一十七天。”
“还有多久到蒂加登C?”
孙不烦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小希注意到,镜子边缘的蓝光暗了一些,像是在犹豫。
“孙不烦?”
“小希,”它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静的、教科书一样的语气,也不是讲述林远故事时那种轻而慢的语气。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一个人在说出一个不愿意说出的真相时的语气。
“我有两个方案。”
通信频道打开了。
五个人坐在母巢的公共舱室里。这间舱室不大,是李婶坚持要留出来的——“总不能让大家都闷在自己的洞里”。一张折叠桌,几把用货运箱改的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老周写的毛笔字,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字写得很一般,但小希觉得好看。
秦飞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电击枪放在桌上,枪套的搭扣解开了——这是他的习惯,在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他喜欢让手自由。
马可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夹在耳朵上。他没有在写,只是盯着那面镜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医生坐在角落里,医疗箱打开着放在脚边。她没有在检查设备,只是把手搭在箱子的锁扣上,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老周和李婶坐在一起。老周面前摆着那袋还没拆封的高筋面粉,李婶手里攥着那包袁教授的种子。纸包更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还在——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小希坐在折叠桌的另一端。她的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但比平时暗一些。
孙不烦的镜子悬浮在桌面上方,边缘的蓝光稳定地亮着。
“两个方案。”孙不烦说。
镜面上出现了一条线。从太阳系出发,穿过奥尔特云,越过星际空间,指向白羊座。线很长,长到屏幕装不下。
“方案一。常规航行。母巢以当前速度持续飞行,不进行空间跳跃。到达蒂加登C的时间是——”
镜面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四万三千年。”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秦飞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马可的笔从耳朵上滑下来,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了。
“四万三千年。”孙不烦重复了一遍,“在这段时间里,母巢的生命维持系统可以持续运转。冷冻休眠舱里的卵不会受影响。但——”
它顿了顿。
“我们无法保证不会再次发生类似九号母巢的事故。四万三千年,足够木星再吞噬一百艘母巢。”
镜面上的线旁边,出现了一行红色的数字。那是概率。很大。大到没有人想去读它。
“方案二。空间跳跃。”
镜面上的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点——太阳系的位置,和另一个点——蒂加登C的位置。两点之间,一条虚线连接着。
“空间跳跃将利用母巢的曲率引擎,在短时间内跨越星际空间。跳跃持续时间:零点三秒。到达时间:即刻。”
镜面上的虚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但代价是——”
孙不烦的声音更沉了。
“母巢的五个曲率引擎,在跳跃后将损坏三到四个。剩余燃料不足百分之三。不足以返回太阳系。”
舱室里更安静了。
秦飞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成拳头,又放下了。马可没有去捡那支笔。白医生的手指停在了锁扣上。老周的手搭在那袋面粉上,没有动。李婶把那包种子攥得更紧了。
“两个方案。”孙不烦说,“各有利弊。常规航行安全,但耗时极长,风险不可控。空间跳跃快速,但代价巨大,且不可逆。”
镜面上的光暗了一些。
“我建议投票决定。”
秦飞是第一个开口的。
“那当然是马上干。”他的声音很大,像在训练场上喊口令,“时不我待,只争朝夕。我们在路上耗了快一年了,再耗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四万三千年。等我们到了,小希都成化石了。还种什么树?还开什么路?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因为不想在原地等死吗?”
他的拳头砸在桌上。
“跳。现在就跳。”
马可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盯着桌上的笔记本,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划着,像是在算一道很长的算术题。
“几万年之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谁管我赚了多少钱?没人认识我了。连我的名字都没人记得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镜子。
“你知道什么叫做现金流贴现吗?”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知道。金融学概念。将未来的现金流折算成当前价值的——”
“不用解释。”马可打断了他,“我知道你知道。但你算过没有?几万年之后的收益,贴现到现在,等于多少?”
他自问自答。
“零。等于零。不管我在蒂加登C赚多少钱,如果我要花几万年才能到,那对我来说,那些钱就是零。”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所以当然要跳。赶紧跳。现在就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东西,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彩票。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数字模糊不清。
“这张彩票是我出发前买的。星城的彩票。开奖日期是上个月。”
他看着那张彩票,看了很久。
“我没对过奖。因为在路上,对不了。但我一直在想——如果这张彩票中了大奖呢?五百万?一千万?那又怎样?我在路上,花不了。等我到了蒂加登C,几万年过去了,星城还在吗?彩票公司还在吗?那五百万,还值钱吗?”
他把彩票推到了桌子中间。
“几万年之后的大奖,不是大奖。是零。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舱室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在火星轨道上第一次看到土星环时的样子。
“所以我们必须跳。必须现在跳。几万年之后的蒂加登C,对我们来说,等于不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小希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算计的冷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热的、像是藏了很久的东西。
“你们不知道,我在来小希这里之前,买了很多次彩票。很多很多次。一次都没中过。连五块钱都没中过。”
他笑了。那笑容有些涩,像没熟透的柿子。
“但我觉得我的运气已经到了。攒了那么多年,该开一张大的了。”
他看着小希,目光很直。
“小希,你信我吗?这一次,一定能开出一张大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白医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冷的,像手术刀。
“彩票中奖的概率很低的。你买了那么多次都没中过,凭什么觉得这次就能中?这不是运气,这是赌博。”
马可转过头看着她。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反驳的意思。他只是笑了笑,那种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自信,不是固执,而是一种“你不懂我”的、带着点委屈的东西。
“白医生,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男人是有第六感的,你知不知道?”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秦飞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家伙也能说出这种话”的、带着意外和欣赏的笑。
“马可,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马可耸了耸肩。“从出发那天开始的。上了船,就只能信了。”
白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在笑,也许只是灯光的错觉。
“中二。”她说。但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
马可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张彩票从桌子中间拿回来,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
“中二就中二吧。反正我投赞成。”
白医生是第二个开口的。不是主动开口,是被秦飞问的。
“白医生,你呢?”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没有变化。
“我不同意。”
秦飞皱了一下眉头。“为什么?”
“因为稳妥。”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医疗报告,“空间跳跃的代价太大了。五个引擎坏三到四个,燃料只剩百分之二到三。到了蒂加登C,我们拿什么降落?拿什么返航?拿什么维持母巢的生命系统?”
她看着那面镜子。
“孙不烦,你算过没有?如果引擎坏了四个,母巢的能源还能撑多久?”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
“取决于损坏程度。最乐观估计:母巢能源系统可维持基本生命保障三到五年。最悲观估计:六个月。”
白医生转向秦飞。
“听到了吗?六个月到五年。我们在蒂加登C能待多久?六个月?五年?然后呢?”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然后我们就困在那里了。没有能源,没有补给,没有返航的可能。我们不是去种树的,我们是去等死的。”
舱室里又安静了。
秦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白医生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怎么想。冒险,赌一把,万一成了呢。但我是医生。我见过太多‘万一’了。万一不成呢?万一到了蒂加登C,发现那里根本不适合生存呢?万一引擎坏的不是三个,是五个呢?万一——”
她停了一下。
“万一木星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呢?”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她想起九号母巢。想起林远。想起通信频道里那一声“收到”,然后是沉默。
白医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我不是不想去蒂加登C。我是想活着到蒂加登C。”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四万三千年很长。但至少,我们还在路上。还在往前走。只要还在走,就还有希望。”
她转过身,看着小希。
“小希,你知道我在医疗箱里放了什么吗?”
小希的光闪了闪。“药品?器械?”
“不全是。”白医生走回来,打开医疗箱。箱子里除了药品和器械,还有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排小小的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有一粒种子。
“袁教授的种子。湘晚籼十二号。他给了我十二粒,让我带到路上。”
她关上箱子,看着小希。
“种子不能在舱里放几万年。但至少,我们不能让它们在到达之前就失去发芽的机会。”
她坐下来。
“我投反对。”
老周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那袋面粉上,看着窗外的星星。
秦飞叫了他一声。“老周?”
“嗯。”
“你怎么看?”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字。毛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老夫聊发少年狂。”
小希认得这几个字。她看过很多影像,看过很多书,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老周写的字。字不好看,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是技巧,是力气。是一个老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笔尖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少年狂”这三个字时的那种力气。
“我写的。”老周说,“出发之前写的。一直放在卧室里,没给人看过。”
他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我今年六十七了。在月球基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干活,还能包饺子,还能搬面粉。上了船之后,我发现——”
他顿了顿。
“我发现我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我开始算日子,算还能活多久,算能不能活着到蒂加登C。算来算去,算出一个数字。”
他竖起一根手指。
“四万三千年。我活不了那么久。小希能。但小希一个人在船上,走四万三千年——”
他没有说下去。
“所以我想了想。与其在路上慢慢老死,不如赌一把。跳过去,到了就到了。到不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小希觉得那光很暖。
“到不了就算了。反正我写过了,‘老夫聊发少年狂’。这辈子,狂过一回,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我投赞成。”
李婶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包种子,看着老周的背影。老周说完之后,舱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老头子,你想好了?”
老周没有回头。“想好了。”
李婶点了点头。她把那包种子放在桌上,用手轻轻地抚平纸包上的褶皱。袁教授的字迹露出来了——“湘晚籼十二号。耐寒。耐旱。亩产——在月球上是八百斤。在火星上不知道。在更远的地方——你去试试。”
“袁教授写这行字的时候,多大年纪?”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自己说了。
“七十一。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大。他七十一岁的时候,还在想‘更远的地方’。他七十一岁的时候,还让人‘去试试’。”
她把种子收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老头子,你写了‘老夫聊发少年狂’。我没写。但我想了。”
她站起来,走到小希面前。
“小希,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小希的光闪了闪。“因为要种树?”
“不全是。”李婶蹲下来,平视着小希的复眼,“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你妈妈把你交给我们,我们就要把你送到。四万三千年太长了。等你到了,你都成老人家了。那时候你还有什么干劲?”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小希的附肢。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小希觉得那温度刚刚好。
“趁我们还有干劲,就赶紧干。趁我们还走得动,就赶紧走。”
她站起来,转过身。
“我投赞成。”
舱室里只剩下孙不烦和小希没有投票。
“孙不烦,你呢?”
“我弃权。”孙不烦的声音很平静,“我的职责是提供信息和方案,不是替你们做选择。选择是凡人的事。”
小希的光闪了闪。“凡人的事,凡人自己做主。”
“是。”孙不烦说,“你妈妈说过的。”
舱室里的人都看着小希。
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了金色。她想起三姐说过的话——“怕也要去”。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凡人不会让种子烂在地里”。想起老周写的“老夫聊发少年狂”。想起马可那张泛黄的彩票。想起李婶说的“趁我们还有干劲”。
想起九号母巢。想起林远。想起通信频道里那一声“收到”,然后是沉默。
“我不怕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四万三千年,我能等。我的子民也能等。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星星。那些星星很暗,很远,但每一粒都在发自己的光。
“但我不想让种子在舱里放四万年。我想让它们种下去。趁我还有干劲。”
她的光变成了金色,很亮。
“我投赞成。”
秦飞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
“孙不烦,准备空间跳跃。”
“收到。”孙不烦的声音很平静,但小希注意到,镜子边缘的蓝光比平时亮了一些。“曲率引擎预热中。预计准备时间:三十分钟。”
秦飞转过身,看着舱室里的每一个人。
“三十分钟。该上厕所的上厕所,该吃饺子的吃饺子。三十分钟后——”
他没有说下去。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李婶,包饺子吧。时间够不够?”
李婶笑了。“够。素的,小希也能吃。”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舱室。秦飞跟在他们后面,说要检查一下母巢的安保系统。马可坐在角落里,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什么。白医生站在窗前,看着奥尔特云边缘那些越来越密的光丝。
小希一个人坐在舱室里。她的光是金色的。
“孙不烦,”她问,“你怕吗?”
孙不烦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怕。因为我不会怕。但——”
它的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我会怕的话,我现在应该很怕。”
小希的光闪了闪。“为什么?”
“因为我是AI。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们。空间跳跃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运行。引擎损坏,能源不足,我的系统可能会崩溃。我可能会——”
它停了一下。
“我可能会忘记你们。”
舱室里安静了。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
“孙不烦,你会忘记妈妈吗?”
“不会。”孙不烦的声音很快,快到不像AI,“我不会忘记你妈妈。因为她的数据,储存在我最核心的存储器里。那里是独立的,不受能源系统影响。只要我的核心还在,我就不会忘记她。”
“那我呢?”
孙不烦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在核心存储器里。从你孵化的第一天起,就在了。”
小希的光变成了金色。“那就够了。只要你记得我们,我们就还在。”
孙不烦没有回答。但镜子边缘的蓝光,亮了一下。
饺子是在二十分钟后包好的。
李婶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六个饺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面皮是白色的,褶子捏得很整齐。
“时间不够,只包了这几个。小希,你尝尝。”
小希用一条附肢卷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她嚼了嚼。
“好吃。”
李婶笑了。“当然好吃。我包的。”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种子,放在盘子旁边。
“带着。到了那边,第一件事就是种下去。”
小希的光闪了闪。“好。”
秦飞走进来,背上背着一个行李袋。他把行李袋放在脚边,站在控制台前。
“准备好了吗?”
孙不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曲率引擎预热完成。空间跳跃坐标已锁定。蒂加登C,距此12.4光年。”
秦飞深吸了一口气。
“跳。”
那一瞬间,小希感觉到了光。
不是她自己的光。是外面的光。是奥尔特云边缘那些灰白色的、稀薄的光丝,在母巢的外壳上炸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然后是黑暗。纯粹的、绝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没有星星。没有雾。没有光。
然后——是声音。不是引擎的轰鸣,不是舱壁的震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空间本身在尖叫。
小希的附肢蜷缩起来。她的光变成了白色——那是她从没发过的颜色。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挤压她,拉扯她,把她从一个地方撕开,又缝到另一个地方。
她听到秦飞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听到马可在叫。听到白医生的声音,冷的,稳的,在数数。听到老周的声音,在喊李婶的名字。听到李婶的声音,在说“我没事”。
然后——安静了。
绝对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安静。
小希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闭上眼睛”是什么。但她确实闭上了,现在又睁开了。
窗外的星星变了。
不是奥尔特云边缘那些灰白色的、稀薄的光丝。是更亮的、更密的、更近的星星。像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但每一粒都大了一点点,亮了一点点。
“孙不烦?”
没有回答。
“孙不烦?”
镜子还悬浮在桌面上方,但边缘的蓝光灭了。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面普通的、灰色的、没有光的镜子。
小希的光颤了一下。“孙不烦?”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秦飞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按键上,没有按下去。马可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耳朵上,没有动。白医生站在医疗箱旁边,手搭在锁扣上,没有打开。老周和李婶坐在一起,手握着。
没有人说话。
然后——镜面上闪了一下。很微弱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蓝色的,很淡,但确实在闪。
“在。”孙不烦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说话,“我在。”
小希的光变成了金色。“孙不烦,你没事?”
“引擎坏了四个半。只剩一个半能用。燃料剩余——”
镜面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很慢,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百分之二点三。”
舱室里安静了。
秦飞的手指从按键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马可的笔从耳朵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捡。白医生的手从锁扣上移开。老周和李婶的手握得更紧了。
小希看着窗外。星星还在。但有一颗不一样。它更大,更亮,更近。它的光是橘红色的,像火星,但更暗,更沉。
“那是蒂加登C?”她问。
孙不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语音,是文字。它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是的。蒂加登C。距离:0.3光天。但——”
字消失了。新的字出现,更慢,更淡。
“星图严重老化。蒂加登C已被潮汐锁定。一面永昼,一面永夜。只有晨昏线可能生存。”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
秦飞走到窗前,看着那颗橘红色的星球。它不转。一面永远朝着恒星,一面永远背着。像一颗被钉在天空上的眼睛。
“彩票开奖了。”马可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小希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沮丧,是一种更淡的、更薄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谢谢惠顾。”
他把那张泛黄的彩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原来我很期待能开出一张大的。开奖之前,我算了很多次。中奖概率,奖金数额,怎么花。算来算去,都觉得这次一定能中。结果——”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窗外的星光。
“谢谢惠顾就谢谢惠顾吧。”
他看着窗外那颗不转的星球。
“晨昏线呢?我们能停吗?”
孙不烦的镜面上,字迹变得更慢了。
“可以短暂停留。但蒂加登C的大气层成分不明,地表温度极端。晨昏线区域可能仅有几百公里宽。母巢无法长期停靠。资源——无法确认。”
秦飞的拳头攥紧了。“那我们白来了?”
没有人回答。
小希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橘红色的星球。她的光是蓝色的。
然后她开口了。
“孙不烦,扫描全天。”
镜面上的字迹停了一下。
“扫描全天?母巢能源——”
“扫描全天。”小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只看了蒂加登C。但这是一个星系。可能还有别的行星。蒂加登D,蒂加登E,蒂加登F——也许有一颗能停。”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秦飞笑了。“小希说得对。只刮了一张,就说谢谢惠顾。还没刮完呢。”
他转向控制台。“孙不烦,扫描全天。用剩下的能源,全部用来扫描。”
孙不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
“收到。”
镜子边缘的蓝光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在亮。
扫描用了七个小时。
在这七个小时里,没有人说话。秦飞站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马可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但没有写字。白医生坐在医疗箱旁边,手搭在锁扣上,但没有打开。老周和李婶坐在一起,手握着,看着窗外那颗橘红色的星球。
小希站在窗前,光是蓝色的。她在等。
七个小时后,孙不烦的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文字,是图像。一颗行星。比蒂加登C小,比火星大。它的颜色不是橘红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月球,但表面有暗色的斑纹。它的轨道在蒂加登C的外侧,离恒星更远,温度更低。
“蒂加登H。距离:1.2光天。质量:0.8倍地球质量。大气层:存在,主要成分为氮气和二氧化碳。地表温度:零下二十度至零上十度。”
镜面上的字迹变得快了一些。
“液态水:存在。光谱分析显示,地表有液态水特征。”
舱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小希不知道是谁。
然后——新的字出现了。
“电磁信号:检测到。蒂加登H地表有规律性电磁辐射。频率范围:——”
镜面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与人类通信频段高度重合。”
舱室里安静了。
绝对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安静。
然后马可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热度的、像水开了之后从壶嘴里冒出来的声音。
“谢谢惠顾。”他说,“谢谢惠顾之后,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开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奖。”
他看着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星球。
“有文明。有液态水。有大气层。能停。能种树。能——”
他没有说下去。
秦飞转过身,看着舱室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火星轨道上第一次看到土星环时的样子。
“不大不小的奖,”他说,“是最好的奖。”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我们去?”
李婶也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包种子。“去。”
白医生打开医疗箱,检查了一遍设备,然后关上。“去。”
马可从角落里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去。去把买卖做了。”
秦飞看着小希。
小希站在窗前,看着蒂加登H的方向。那颗灰白色的星球在星空中亮着,很小,很远,但它在那里。
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去。”
孙不烦的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这一次,字迹很稳,很亮,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楚。
“航线已设定。蒂加登H。预计到达时间:十四天。”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但小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灯,不是光,是人心里的那种东西。老周说的“老夫聊发少年狂”。马可说的“再来一张”。李婶说的“趁我们还有干劲”。秦飞说的“去”。白医生没有说,但她打开了医疗箱,检查了设备,然后关上了。
小希站在窗前,看着那颗灰白色的星球。很小,很远,但它在那里。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那些话。“种子不会烂在地里。”是的,种子不会烂在地里。但种子需要找到土。现在,土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光是金色的。
窗外,蒂加登H在星空中亮着。很小,很远,但它在那里。等着种子落下去。
彩票开出来谢谢惠顾。
谢谢惠顾之后,再来一张。
再来一张,开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奖。
不大不小的奖,是最好的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