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光微熹。
荣府东侧的一间偏厅,平日里用作族中议事,今日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贾衍刚踏入,身后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厅内光线昏暗,正首坐着三名须发皆有霜色的族老,身着深色锦袍,面容板正。
左侧下手,一名执事正襟危坐,面前摆着笔墨纸砚,显然是准备记录讯问。
而在最末端的阴影里,还坐着一道魁梧的身影,沉默如山,正是宁国府的定海神针,贾代化。
整个厅堂,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胶水。
贾衍被引至厅堂中央,孤零零地站着。
“贾衍。”
正中的族老开口,声音干枯得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
“你可知罪?”
问话开门见山,不带半点转圜。
贾衍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很平稳。
“孙儿奉老祖宗命,随时听召,不敢延误。”
“至于罪之一字,还请三爷爷明示。”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皮球踢了回去,话里藏着一根软刺。
那族老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
“好一张利嘴!”
“我来问你,你一介旁支子弟,自幼体弱,文不成武不就,这是阖府上下人尽皆知的事。”
“为何昨日在府门前,能连杀数名边军悍卒?”
另一名稍胖的族老接过了话头,身体前倾,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审视。
“莫不是被什么山野精怪附了身?”
“又或是……你根本就不是贾衍!”
最后一句,话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直指贾衍的根本。
执事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团墨渍。
这才是今日这场审问的核心。
一个废物突然变成了高手,比起他杀了人,贾府的这些掌权者,更关心他到底是谁。
一个不可控的、来历不明的“贾衍”,远比一个懦弱无能的贾衍要危险得多。
贾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迎上三位族老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回三爷爷、七叔公的话。”
“孙儿还是贾衍,如假包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
“昔日怯弱,因无担当。”
“家父早逝,孙儿孑然一身,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自然处处退让。”
“今既肩责,为护我贾府颜面,岂可退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张惊疑不定的老脸。
“至于这身武艺……并非天生。”
“不过是在鬼门关前,被逼出来的保命之能罢了。”
“武艺,是生死磨砺所得。”
他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
既承认了过去的懦弱,又为如今的强大找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责任与生死。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胖族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正中的族老用眼神制止了。
他转向贾衍,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怀疑。
“你说得轻巧。”
“生死磨砺?你在京中安稳度日,何来生死?”
贾衍沉默了片刻。
他不能说出自己魂穿的秘密,更不能解释那印刻在灵魂深处的枪法与杀气从何而来。
他只能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更大的真相。
“三年前,孙儿曾随商队出关采买,途中遭遇马匪,九死一生。”
“那一次,商队护卫尽殁,孙儿侥幸逃脱,在山林中躲藏半月才得以生还。”
“从那时起,孙儿便知,这世道,唯有手中之刃,方能护己周全。”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足以解释他为何性情大变,又为何会有一身杀伐之气。
三位族老面面相觑,一时也难辨真伪。
毕竟三年前的事,谁又会去细查一个旁支子弟的行踪。
厅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执事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自始至终,坐在末位的贾代化都未曾发一言。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牢牢锁定在贾衍身上。
他不在乎贾衍的说辞是真是假。
他在看这个人。
看他的站姿,看他的眼神,看他在重压之下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当三位族老轮番施压时,这个少年人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如一杆标枪。
当被质问身份时,他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坦然迎上。
最让贾代化在意的,是贾衍的右手。
从进门开始,他的右手便若有若无地,按在自己的右侧腰间。
那是一个军中武将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那个位置,是佩刀的地方。
哪怕手中无刀,心也与刀同在。
这个习惯,贾代化自己就有。
当年他初掌军权,跃马横刀,右手也总是离不开腰侧的刀柄。
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跨越了数十年的共鸣,在贾代化心头悄然浮现。
眼前的这个少年,和他记忆里那个怯懦、畏缩的旁支子弟,判若两人。
可他身上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劲儿,那股子面对威压时的沉稳,却又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在众人质询暂歇的空当,贾代化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
沉重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三位族老立刻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执事也停下了笔,垂首侍立。
贾代化踱步上前,没有看那三位族老,径直走到了贾衍面前三步外,停下。
一股如山岳般的气势,迎面压来。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铁血将帅才有的威压。
贾衍的呼吸微微一滞,但身形依旧站得笔挺。
“你可知我贾氏武脉,断了多少年?”
贾代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这个问题,与方才的审问毫无关联。
贾衍摇了摇头。
“孙儿不知。”
贾代化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良久,他低语。
那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厅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倒有几分像我年轻时候。”
话音落下,贾代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向厅后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他留下的话,却如同一块巨石,在死寂的厅堂里,砸起了滔天巨浪。
三位族老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
执事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墨汁溅开,污了整张供词。
谁也没想到,这位轻易不开口的国公爷,一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评语。
“像他年轻时候?”
这是何等惊人的评价!
主审的族老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后续盘问,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今日……就到这里吧。”
“此事,暂且记档,待族议再决。”
说完,他第一个站起身,匆匆离席。
另外两人也跟着起身,临走前,都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重新打量了贾衍一番。
质疑仍在,但那其中,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很快,厅堂里的人走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贾衍一人,还静静地立在原地。
门外有仆役的声音传来,却无人敢推门进来。
贾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微松,但心中的警觉,却丝毫未减。
他知道,审问只是暂停。
贾代化的那句话,是转机,也是一道更严苛的考验。
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整个贾府,最直接、最锐利的检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