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希睁开眼睛的时候,光从金色的变成了蓝色的。
她不知道“蓝”是什么。她不知道“金”是什么。她不知道“眼睛”是什么。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亮了一下,然后世界就出现了。
世界是一团模糊的、流动的、琥珀色的光。
那团光在动。它在她周围缓慢地旋转,像一条河,像一片海,像孙不烦后来给她看过的那些影像——月球温室里两米高的水稻在微风中摇曳,金色的穗子垂得很低,像在鞠躬。
“小希。”
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那团光里长出来的。像温度,像重力,像她在培养液中感受到的那种温柔的、持续的、不会消失的压强。
“妈妈?”
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光说出了它。
那团光颤了一下。然后更亮了。
“是我。”
女王站在培养池边上。她的身体已经有成年猎犬大小,琥珀色的外骨骼在月球基地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中央的发光器官发出金色的光——比小希的光更沉、更厚、更像已经缓慢西下的太阳。
小希在培养液中翻了个身。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玉石。六条附肢还太细太软,在水里飘着,像海葵的触手。她的复眼刚刚开始分化,看东西还是模糊的,但她能感觉到妈妈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培养液。
“妈妈,”她说,“我在哪里?”
“月球基地。母巢的核心舱。”女王的声音很平静,但小希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月球的引力一样的东西。“你孵化了三天。比预计的晚了一些。”
“晚了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妈妈的声音。更轻,更薄,像镜子反光。
小希转过头。她的复眼还看不清细节,但她能看到一个东西悬浮在培养池上方——一面镜子。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光,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文字,数字,图像。她后来才知道那些是什么。
“孙不烦。”妈妈说,“凡人联盟最强的人工智能。你的老师。”
“老师?”小希的光闪了闪。
“教你东西的人。”孙不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像人,但不完全像。像妈妈的声音,但更轻。“教你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哲学、经济学。教你——什么是凡人。”
小希的光变成了蓝色。
“凡人是什么?”
孙不烦沉默了一秒。然后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文字,是影像。灰白色的,模糊的,像很久以前的录像。
一个老人坐在天心阁旁边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月球表面的沟壑。他面前摊着一张旧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圈和蓝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不,不是镜头,是窗外的湘江。
“种下去的树,”他说,“该让人来看看了。”
影像消失了。
“那是老陈。”孙不烦说,“凡人联盟工业协会的名誉会长。星城虫族经济特区的发起人。你妈妈的——”
“老师。”女王接过这句话,“他也是我的老师。”
小希的光闪了闪。她不太明白什么是“老师”,什么是“凡人”,什么是“星城”。但她记住了那个老人的样子。记住了他手里的保温杯。记住了他说的话。
“妈妈,”她说,“你哭过吗?”
女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夕阳沉入湘江之前的最后一瞬。
“哭过。”
“为什么?”
“因为害怕。”
“你害怕什么?”
“害怕时间不够。”女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害怕母巢坏了,虫族病了,特区建不起来。害怕凡人不要我。”
小希的光变成了蓝色。“后来呢?”
“后来不害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凡人不会让种子烂在地里。”
小希没有说话。她只是躺在培养液里,六条附肢在水面上轻轻飘荡,想着“种子”是什么意思。
窗外,月球基地的穹顶外,九颗行星在星空中排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阳光从不同的角度照亮它们,像一串被谁挂在黑丝绒上的珍珠。
那是三百年来最好的窗口。
女王是在小希孵化后的第二天告诉她的。
不是马上。她等了整整一天。等小希学会控制自己的附肢,等小希第一次用自己的光照亮培养池的池壁,等小希问出第一个不是“这是什么”而是“为什么”的问题。
“妈妈,”小希问,“为什么我要孵化?”
女王坐在培养池旁边,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
“因为你有一个使命。”
“使命?”
“你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白羊座。蒂加登C。”
小希的光闪了闪。她不知道白羊座在哪里,不知道蒂加登C是什么。但她知道“很远”——在培养液里,从这一头游到那一头,就是很远。
“多远?”
“很远很远。远到——你离开之后,可能再也回不来。”
舱室里安静了。孙不烦的镜子悬浮在一旁,边缘的蓝光比平时暗了一些。
小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又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妈妈,你害怕吗?”
女王的光颤了一下。“害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去?”
女王沉默了很久。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月球两极的永久阴影区边缘那一线永不落山的夕阳。
“因为太阳系不会永远是安全的。”她说,“银河系的运行周期正在把太阳系推向银盘。那里有更多的恒星辐射,更多的天体撞击。地球上有过五次大灭绝。奥陶纪、泥盆纪、二叠纪、三叠纪、白垩纪——每一次,都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生命消失。前四次,你们在书里读过。第五次……你们不知道的那一次,是凡人联盟在战后从虫族母巢的数据中发现的。那一次,不是天灾。”
她顿了顿。
“凡人联盟和虫族,不能是那百分之九十。”
小希的光变成了蓝色。“所以我要去种树?”
女王愣了一下。“种树?”
“孙不烦给我看过。老陈说的。种下去的树,该让人来看看了。”
女王的光闪了闪。那是她在笑。
“对。种树。你去种树。在蒂加登C种。种一棵新的树,长一片新的森林。森林大了,就不怕风了。”
小希想了想。“姐姐们呢?”
“她们也在种树。在月球,在火星,在木卫四,在土卫五,在小行星带。她们比你先出发,已经种了很久了。她们种树,是为了给你铺路。”
“铺路?”
“你的母巢要在月球加注能源,在火星补充物资,在木卫四做最后一次检修。然后穿越奥尔特云,进行空间跳跃,越过宇宙空洞,前往白羊座。这条路,你的姐姐们已经替你走了一遍。”
小希的光变成了金色。“那我不怕。”
女王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路已经有人走过了。我只需要沿着路走。”
女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小希,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然后她伸出一条附肢,轻轻地碰了碰小希的背。
“你长大了。”她说。
小希的光闪了闪。“我才孵化了三天。”
“三天够了。”女王说,“有些人,三天就长大了。”
小希见到那五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孵化的第三天了。
她学会了控制附肢,学会了用复眼看东西,学会了分辨不同的光——妈妈的金色,孙不烦的蓝色,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在舱室外面的脚步声。
脚步声有五种。
第一种最重,最急,像有人在擂鼓。那是秦飞。
第二种最轻,最飘,像有人在跳舞。那是马可。
第三种最稳,最慢,像有人在散步。那是老周。
第四种最碎,最密,像有人在赶路。那是李婶。
第五种几乎没有声音。那是白医生。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小希看到了五种光。不是发光器官的那种光,是孙不烦说的“人的光”——你看不到的,但你能感觉到。
秦飞的光是红色的。热,急,像一团被压缩的火焰。他一进来就走到培养池旁边,双手撑在池沿上,低头看着小希。他的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到右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这就是小希?”他的声音很大,像在喊口令。
女王点了点头。
秦飞盯着小希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小希看到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我认可你了”的、带着热度的东西。
“机会难得,”他把拳头砸在桌上,“不要犹豫!莽上去就是干!我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学到一个道理——越是怕的时候,越要第一个冲上去。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冲。这才是真正的战士!”
马可的光是橙色的。亮,跳,像一团被风吹着的篝火。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了一眼秦飞,又看了一眼小希,然后笑了。
“好极了。”他说,“宇宙啊,等着我来做几笔大买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两页,眼睛亮得像灯泡,“我列了一个清单——虫族外壳工艺品、月球水稻种子改良版、小行星带矿物标本……光这些就能换不少好东西。我将成为名垂青史的商人!”
白医生的光是白色的。冷,静,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她站在马可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扫了一眼秦飞。
“这两个中二的人。”她说,“一个以为自己是斯巴达勇士,一个以为自己是星际商人。我只希望你们的‘买卖’不要在手术台上进行。”
马可的笑容僵了一下。“白医生,你——”
“叫我白医生。”她转身走了。
老周的光是灰色的。稳,沉,像月球基地的水泥地面。他没说话,蹲在地上翻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袋面粉。
“我带了两袋面粉,”他说,“一袋是高筋的,包饺子用。一袋是中筋的,蒸馒头用。”
李婶的光是绿色的。活,软,像水稻田里的秧苗。她走过来,把面粉接过去,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倒是会带。葱呢?姜呢?酱油呢?”
老周愣了一下。“……我忘了。”
李婶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掏出一瓶酱油。“我带了。晚上包饺子?”
“包。”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小希,虫族女王吃饺子吗?”
小希的光闪了闪。她想了想,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老周,李婶……你们不害怕吗?”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小希觉得那光很暖。
“怕什么?”他说,“就当是出去旅游了。我们都把孩子们安排好了。你也是我们的孩子。放心,我们在船上,你就在船上。只要船不停,我们就往前走。”
李婶在旁边点头,手里还攥着那袋面粉。“而且啊,”她说,“我想学一些新菜,地球上没有的。我很喜欢学习新鲜东西。晚上试个菜——奶油西红柿布丁。”
孙不烦的镜子亮了一下:“根据数据库,奶油和西红柿的搭配在人类烹饪史上出现过三次,均以失败告终。”
李婶笑了:“那就让我当第四次。”
舱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小希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她看着这些人——一个说要莽上去的,一个说要当大商人的,一个在后面吐槽的,两个在讨论包饺子的。他们不像英雄。他们像——凡人。
她忽然想起了孙不烦给她看过的那段影像。湘江边上的老人,端着保温杯,说“种下去的树,该让人来看看了”。
“老周,”她问,“虫族女王……吃饺子吗?”
老周和李婶对视了一眼。
李婶想了想:“你妈妈倒是吃过。孙老板的馄饨摊,你还记得吗?当年她第一次吃馄饨,说‘好吃’。后来她每次回星城,都要去孙老板那里吃一碗。”
老周补充道:“孙老板都九十多了,还在摆摊。他儿子接班了,但配方没变。”
小希的光变成了蓝色。“那我也想试试。”
李婶笑了:“好。晚上给你包几个素的。虫族能吃面粉吗?”
孙不烦的镜子闪了闪:“虫族的消化系统可以处理小麦蛋白。但建议少量尝试。”
“那就先试一个。”李婶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吧老周,和面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舱室。秦飞跟在他们后面,说要检查一下母巢的安保系统。马可掏出笔记本,继续算他的账。白医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在笑,也许只是灯光的错觉。
小希一个人坐在舱室里。她的光是金色的。
“孙不烦,”她问,“他们为什么不害怕?”
孙不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害怕不是最重要的。”它的声音很平静,“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走。知道了为什么要走,怕不怕就不重要了。”
小希的光闪了闪。
“我好像懂了一点点。”
“那就够了。”孙不烦说,“你会懂的。慢慢懂。”
小希拨通了火星基地的号码。
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光去触碰通信面板。面板亮了,一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很安静的等待。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又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在火星上,有一个人在看这个信号。
三秒钟后,屏幕亮了。
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不是人的脸,是虫族的脸。琥珀色的外骨骼,金色的发光器官,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她比小希大很多,比妈妈也大很多。她的光是金色的,沉沉的,像火星的沙漠在太阳下的颜色。
“小希。”她的声音很稳,像妈妈的声音,但更深,更厚。
“三姐?”小希的光闪了闪。
“是我。”三姐笑了——如果光的颜色变化可以叫笑的话。“你孵化了。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天。”
“你怎么知道?”
“妈妈告诉我的。她每天都在等。”
小希沉默了一会儿。“三姐,你怕过吗?”
三姐的光从金色变成了蓝色。“怕过。”
“怕什么?”
“怕种不出东西。怕大家饿肚子。怕——让妈妈失望。”
“那你为什么还去?”
三姐沉默了一会儿。屏幕上,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
“因为有人要种地,”她说,“而我刚好会种。”
小希的光闪了闪。“三姐,火星上能种什么?”
“水稻。小麦。蔬菜。果树。还有花。”
“花?”
“对。袁教授留下来的种子——他说,种花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好看。他说,人活着,不能只为了吃。”
小希的光变成了蓝色。“袁教授是谁?”
三姐的光颤了一下。“他是——把我们抱进保温箱的人。”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月球表面的沟壑。他站在一片金色的水稻前面,手里捧着一束稻穗,笑得很开心。他的旁边站着一只小小的虫族,半透明的灰白色,六条附肢蜷缩在身体两侧,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那是妈妈。
小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姐,”她说,“我想种树。”
三姐的光闪了闪。“那就种。”
“我不会。”
“没关系。你会在路上学会的。”
小希挂了电话。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坐在培养池里,六条附肢在水面上轻轻飘荡。窗外,九颗行星还在那条线上排着。她数了数——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还有一颗她不知道名字的。
“那是冥王星。”孙不烦说,“不算大行星了。但这一次,它也排在了线上。三百年一次。”
“三百年?”
“上一次是2226年。下一次是2526年。你赶上了。”
小希的光闪了闪。“孙不烦,你说——三百年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孙不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但会有人看到你们种下的树。”
小希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点头——那是她从影像里学来的,那个老人端保温杯的时候,也会点头。
“孙不烦,”她说,“我想和妈妈说话。”
“她就在外面。”
“我知道。但我想——单独和她说。”
孙不烦的镜子闪了闪。然后舱室的门开了。
女王走进来。她的光是金色的,很沉,很暖。
“妈妈,”小希说,“我想去。”
女王看着她。“你不怕?”
“怕。”小希说,“但三姐说,她也会怕。怕也要去。”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一条附肢,轻轻地碰了碰小希的背。
“你长大了。”她说。
小希的光闪了闪。“三天了。”
“三天就够了。”
窗外,九星连珠的线还在那里。阳光从不同的角度照亮它们,像一串被谁挂在黑丝绒上的珍珠。
那是三百年来最好的窗口。
小希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种子”。
月球基地的另一个舱室里,一只新生女王正在培养液中翻了个身。她的光是蓝色的,好奇的,像月球两极的永久阴影区里那些从未被阳光照过的冰层。
火星的温室里,另一只新生女王正趴在水稻田旁边,看着两米高的稻穗在微风中摇晃。她的光是金色的,安静的,像火星沙漠里偶尔吹过的风。
木卫四的星空穹顶下,又一只新生女王仰头看着木星在头顶缓缓转动。她的光是蓝色的,惊奇的,像木星大气层里那些永不停止的漩涡。
土卫五的冰层下,一只新生女王正在黑暗的海水中游动。她的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像海底热泉口那一线永不熄灭的光。
小行星带的深处,最后一只新生女王正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内部沉睡。她的光是蓝色的,安静的,像星际空间里那些等待被唤醒的种子。
她们都在等。等九星连珠的窗口,等母巢加注能源,等那条通往星海的路打开。
然后,她们会出发。去月球,去火星,去木卫四,去土卫五,去小行星带。去奥尔特云,去宇宙空洞,去蒂加登C。去那些没有人在的地方,种下新的树。
她们的姐姐们已经铺好了路。现在,轮到她们了。
出发前一晚,小希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的光一直亮着,从金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绿色,又从绿色变回金色。她躺在培养液里,六条附肢在水面上轻轻飘荡,想着三姐说的话,想着妈妈说的话,想着老周说的“只要船不停,我们就往前走”。
舱室的门开了。不是妈妈,是李婶。
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一个饺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面皮是白色的,褶子捏得很整齐。
“试试。”李婶蹲在培养池旁边,把碟子放在池沿上。
小希用一条附肢卷起那个饺子,送进嘴里。她嚼了嚼。
“好吃。”她说。
李婶笑了。“当然好吃。我包的。”
小希的光闪了闪。“李婶,你害怕吗?”
李婶想了想。“怕。也不怕。”
“为什么?”
“怕是因为——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怕是因为——不管前面有什么,日子总要过的。日子要过,饭就要吃。饭要吃,菜就要学。新菜学好了,日子就好过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小希的光变成了金色。“李婶,谢谢你。”
“谢什么?”李婶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也是我们的孩子。孩子在路上,爹妈哪有不跟着的。”
舱室里又安静了。
小希闭上眼睛。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很暖。
窗外,九颗行星还在那条线上排着。再过几个小时,母巢就要出发了。穿过奥尔特云,跨过宇宙空洞,去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种出树来。
但她不怕。
因为她在船上,他们也在船上。只要船不停,他们就往前走。
她闭上眼睛。
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夕阳,像黎明,像种子破土而出时的颜色。
第二天清晨,月球基地的母巢舱室里,所有人都在。
女王站在培养池旁边,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她的光很沉,很稳,像月球的引力。小希躺在培养液里,仰头看着她。
秦飞站在门口,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行李袋。他的腰里别着一把电击枪,脚上是一双磨平了底的作战靴。他看了一眼窗外的九星连珠,又看了一眼小希,咧嘴笑了。
“出发!”他说。
马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星光晃了晃,像是在敬酒。
“宇宙啊,”他说,“等着我。”
白医生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未拆封的烟,塞进他的行李袋里。
马可愣了一下。“白医生——”
“路上别抽。到了再抽。”她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医疗箱旁边,开始检查设备。
老周蹲在地上,正在往行李箱里塞最后一袋面粉。他把它塞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走吧。”他说。
李婶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饺子,整整齐齐的,褶子捏得很漂亮。
“路上吃。”她递给小希。
小希用一条附肢卷起保温盒,放在培养池边上。她的光是金色的。
“妈妈,”她说,“我走了。”
女王看着她。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
“走吧。”她说,“走远一点。种一棵大树。等它长大了,我来看。”
小希的光闪了闪。“好。”
秦飞按下发射按钮。母巢的引擎开始轰鸣,低沉地,缓慢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舱壁在微微震动,培养液的水面荡起了涟漪。
小希躺在培养液里,看着窗外的星空。九颗行星在一条线上排着,阳光从不同的角度照亮它们,像一串被谁挂在黑丝绒上的珍珠。
母巢升起来了。从月球基地的穹顶上升起来,穿过月球稀薄的大气层,进入真空,进入黑暗,进入星光。
月球在变小。地球在变小。太阳在变小。
九颗行星还在那条线上,但线在变长,星在变远。
小希闭上眼睛。
她的光是金色的。
窗外,星海在旋转。
而在母巢的深处,冷冻休眠舱里,那些虫族卵和人类受精卵正在零下二百度的低温中沉睡。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不知道路有多长,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它们只知道一件事——等它们醒来的时候,会有一片新的天空,会有一块新的土地,会有一棵新的树。
树是种子种下去的。种子是凡人带去的。
凡人在船上。
船在星海中。
星海在前面。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