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衍踏入荣国府正院时,天边刚泛出灰白。他未换衣,血迹干在靛青劲装上,银鳞软甲边缘沾着泥屑,龙胆亮银枪背于身后,枪缨微垂,已不复山道上的鲜红如血。门房见他走近,手一抖,差点摔了腰牌。通报声一路传入内堂,惊起几只檐下宿鸟。
正厅烛火未熄,贾母端坐主位,手中佛珠缓缓拨动。堂下已有七八名族人候着,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贾衍迈步进厅,靴底轻叩青砖,声不大,却让满堂寂静了几分。
他行至中央,撩衣跪地,叩首:“孙儿贾衍,拜见老祖宗。”
“起来吧。”贾母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贾衍起身,垂手立于堂中,头微低,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他目光平视地面,余光扫过两侧——有人面露惊疑,有人嘴角含笑,眼神却冷。贾琏坐在右首第二位,折扇半开,轻轻摇着,眼风斜斜扫来,带着几分讥诮。
贾母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开口:“听说你昨夜救了送葬队伍?”
“是。”贾衍答得干脆,“匪徒突袭,灵柩危殆,孙儿不敢见宗族蒙辱,遂出手相护。”
“出手?”贾母指尖一顿,“你一个旁支子弟,平日连刀都少碰,怎会杀得了那许多匪?”
堂中气息一凝。
贾衍神色不变:“生死关头,人皆能奋起。孙儿虽无大才,但忠义二字,尚知轻重。”
“忠义?”贾琏忽地笑出声,扇子一合,敲在掌心,“哎呀,咱们贾家竟出了这等英雄?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他站起身,踱出两步,上下打量贾衍,“不过……这般厉害的本事,从前怎不见使出来?莫不是那天杀的冰湖水,泡出了真龙?”
四周无人应声。几名族 相互看了看对方会意,有人低头抿茶,有人假意咳嗽。
贾衍缓缓抬眼,看向贾琏,嘴角微扬:“堂兄说得是。若非那年冰湖,我也未必懂得‘生死一线’四个字的分量。”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今我能护得宗族平安,便不负那一池寒水。”
话落,满堂无声。
贾琏脸上笑意僵住,眼神一缩,随即化作一抹阴狠,迅速收回。他转身回座,不再言语,指节却死死扣住扇骨,指背发白。
贾母未动,只淡淡道:“你能挺身而出,是贾家之幸。只是……此事太过突然,我心中仍有疑惑。”
“老祖宗但问无妨。”
“你说匪徒九人,尽数伏诛?”
“八人当场毙命,一人重伤被擒,另有两人逃窜未获。”
“那你用的,是什么兵器?”
“孙儿随身长枪。”
“枪?”一名族老插话,须发花白,拄着拐杖,“我听闻你自幼体弱,连弓都拉不开,怎会使枪?莫不是借了外力?”
贾衍不动声色:“孙儿确曾病弱,然这两年勤加修习,勉强可持械自保。”
“自保?”另一人冷笑,“你那一枪扫倒六人,是自保?分明是杀伐果断!你一个十九岁少年,哪来的这等狠厉?”
贾衍终于抬头,目光扫过那人:“若不狠厉,死的就是我,或是主母灵位被毁,全族蒙羞。孙儿宁做狠人,不负宗祠。”
语毕,再无人开口。
片刻后,一名中年妇人轻声道:“衍哥儿能有此担当,实乃家族之福。只是……你伤得如何?可需请大夫看看?”
“多谢婶娘关怀。”贾衍微微颔首,“皮肉小伤,不足挂齿。倒是主母灵位无损,方是万幸。”
这话一出,几人脸色微变。他们原想借伤势探其虚实,却被他轻描淡写转回宗族大义,堵了嘴。
贾母缓缓起身,佛珠收于袖中:“今日召你前来,只为确认一事。如今你既亲口陈述,我也算心中有数。”她目光深沉,“你救下送葬队伍,功在宗族,我会记下。但此事牵连甚广,后续如何处置,还需族议定夺。”
“孙儿一切听凭老祖宗安排。”
贾母点头,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这几日莫要离府,随时听召。”
“是。”
贾衍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大厅。步伐稳健,背影挺直,未有一丝迟疑。
厅门在他身后合上,堂中气氛骤然松动。
“这小子……变了。”一名族人低声说。
“何止是变,”另一人冷笑,“从前低头走路,连话都不敢大声,如今竟能面不改色与老祖宗对答。你们没见他看贾琏那一眼?分明是反将一军。”
“旁支出身,骤然得势,最是危险。”中年妇人摇头,“若无靠山,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靠山?”拄拐族老嗤笑,“他父亲不过是个偏门管事,能撑几天?我看不出三日,就会有人上门‘探病’。”
“不必等人上门。”贾琏忽然开口,声音冷,“他自己送上门的功劳,我不信没人看得懂怎么压。”
他站起身,折扇轻敲掌心,眼中戾气未散:“一个从冰湖里爬出来的废物,也配谈忠义?等着吧,我倒要看看,他这杆枪,能不能一直硬下去。”
众人沉默。
窗外,晨光渐盛,照在厅前石阶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是贾衍离去的方向。
而厅内,茶香未散,话语落地,暗流已在无声处翻涌。
贾衍穿过回廊,脚步未停。他知道,这一场召见,不是嘉奖,而是试探。贾母未表态,族人称颂却疏离,贾琏已生杀心。但他不在乎。
他曾在泥泞中睁眼,看命运如刀悬颈。如今他站着,枪在背,话出口,无人敢逼问到底。
这才是开始。
他走过月洞门,迎面一名小厮低头疾行,撞见他猛然一颤,慌忙退到墙边,双手贴壁,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衍目不斜视,继续前行。
身后,那小厮久久未动,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敢喘气,喃喃道:“真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