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你是什么人?”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几名持刀的贾府护院从残破的送葬队伍中冲出,满面警惕。
山道上,血腥味与焦糊味混杂,妖匪的尸体横七竖八。
火把的光摇曳不定,映照着立在尸骸中央的那个身影。
贾衍手持一杆银枪,枪尖上的血珠顺着寒光凛凛的枪刃滑落,滴入尘土。
他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向他逼近的护院。
“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护院头领色厉内荏地喊道,脚步却不敢再上前一分。
这少年身上散发的气场太过骇人,仿佛刚从修罗地狱里走出来。
贾衍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手腕轻抖,龙胆亮银枪在空中挽了个枪花,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锵!”
长枪精准无误地归入背后的枪鞘。
他松开手,双手自然垂于身侧,表明自己并无敌意。
这个动作,让紧张对峙的护院们齐齐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哆哆嗦嗦的老仆提着灯笼,凑近了几步,借着光仔细辨认贾衍的面容。
他浑浊的眼睛猛然睁大,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衍……衍哥儿?”
老仆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又尖又细,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是旁支的衍哥儿?!”
这一声惊呼,如同巨石投湖,在劫后余生的贾府众人中掀起轩然大波。
“什么?是他?”
“不可能!管事家的那个病秧子?”
“胡说!他不是前些日子刚掉进冰湖,差点死了吗?”
议论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贾衍身上,从戒备、惊惧,转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与震撼。
那张脸确实是熟悉的,清秀,甚至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可那身姿,那气度,那满地的妖匪尸体,又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事实。
一个满身血污的护院被人搀扶着,他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是刚才被匪首所伤。
他死死盯着贾衍,嘴唇发白,却用力喊道:“是他救了我们!是他!”
这声确认,彻底引爆了人群。
救了整个送葬队伍的恩人,竟然是那个在府中如同透明人,备受冷眼的旁支子弟贾衍?
这个事实,比妖匪夜袭还要让人觉得荒诞。
“王头儿,你没看错吧?”有仆役忍不住低声问。
“那不是冰湖里爬出来的病秧子吗?怎会如此勇猛?”
这句嘀咕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众人耳中,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阶层与出身的偏见,早已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
一个被他们视作孱弱无能的旁支子弟,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救他们于水火的英雄?
受伤的护院头领闻言,脸上涨起一阵屈辱的潮红。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人,指着地上的尸体,声嘶力竭地吼道:
“病秧子?你们谁见过一枪能扫翻六个悍匪的病秧子!”
“我亲眼所见!他侧身点枪,只一招,就断了对方的长矛!”
“最后那一枪,更是快到看不清影子,直刺匪首肩窝!那手法,干净利落,哪里是侥幸!”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那些质疑者的心上。
现场的惨状,受伤护院的亲口证词,让所有怀疑都变得苍白无力。
人们看着贾衍的眼神,终于从怀疑,彻底变成了敬畏。
送葬队伍的总管事,一个年过半百、向来沉稳的老者,此刻也是手脚冰凉。
他快步走到贾衍面前,不顾对方一身的血污,深深地躬身作揖。
“衍公子,老奴有眼无珠!若无公子,今日我等阖府上下,皆要命丧于此!”
他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贾衍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那份平静,在那位见惯了贾府主子们喜怒的老管事眼中,却比任何倨傲都更具分量。
老管事直起身,转身对身后一名机灵的仆从厉声下令:
“快马!立刻回府!将此事原原本本报与老太太知晓!”
“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那仆从领命,飞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马蹄声渐渐远去,带着一个足以震动整个贾府的消息。
老管事又转回头,态度愈发恭敬:
“公子,车马已经备好,还请公子上车,随我等一同回府。”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后的仆妇们也连忙收拾出一辆最宽敞的马车,铺上了厚厚的软垫。
这番待遇,是贾衍在贾府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
然而,贾衍却未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山道尽头的黑暗。
他的沉默,让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众人不敢催促,只能静静地围着他,敬畏地打量着。
有胆大的孩童,躲在母亲身后,指着他小声喊:“英雄……”
有年轻的仆妇,看着他染血的衣袍和挺拔的背影,眼中异彩连连。
更多的,是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向的族人与下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些目光,或崇拜,或畏惧,或谄媚,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贾衍闭上了眼睛。
冰湖的寒冷,刺骨的讥笑,原身那十九年的屈辱与不甘,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怨与恨。
但当他再度睁开眼时,那些情绪都已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力量。
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真实不虚的。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常山赵子龙的武魂之力,经过一夜的厮杀,非但没有损耗,反而愈发凝练、圆融。
这,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至于眼前这些人的敬畏?
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可能因他的失势而烟消云散。
他转过身,背对众人,面向远方京城的万家灯火。
夜风吹拂着他被血浸透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孤峭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下拉得很长,如同一尊沉默的战神雕像。
这一枪,只为立身。
从此,贾府再无人敢轻我辱我。
但这,远远不够。
贾衍心中默念。
往后之路,不止于此。
他的征途,从今夜这座无名山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