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血,糊住了贾衍的眼。
贾衍趴在泥泞里,生命正从背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一点点流走。
冷。
彻骨的冷意,比十六岁那年被推入冰湖时,还要冷。
意识开始涣散,耳边妖匪的狞笑,族人的哭嚎,都变得遥远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尸身上,歪着头,用那双漆黑的豆眼打量着贾衍,仿佛在审视一顿即将到口的腐肉。
完了。
两世为人,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贾衍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贾琏那个草包能为了自己活命,一脚将他踹向妖匪的刀口?
凭什么他就要代人受过,在这荒山野岭,被当作弃子,无声无息地死去?
恨意如毒火,在即将熄灭的残魂中灼烧。
就在这股不甘与怨愤攀升至顶点的刹那,贾衍胸口,那个被血污掩盖的位置,陡然亮起一缕微光。
那光芒,细若游丝,却亮如辰星。
它没有温度,却在出现的瞬间,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
起初,光芒只是在心口轻轻颤动,如同蝶翼。
但随着贾衍求生的执念愈发炽烈,那光芒的回应也愈发狂暴!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不像是从外界传来,更像是从贾衍灵魂深处响起。
银光骤然爆发!
不再是萤火,而是燎原的烈焰!
光芒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化作无数道纤细的银色丝线,沿着贾衍的经脉,朝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刺入每一寸血肉,又好似被投入了炼钢的熔炉。
断裂的筋骨在银光的包裹下,发出“噼啪”的脆响,以一种蛮横的姿态被强行矫正、接续。
破损的脏腑被银光贯穿,撕裂的肌肉纤维被重新编织、拧紧。
剧烈的痛苦让贾衍几欲昏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磅礴浩荡的生机。
原本已经麻木的四肢,重新恢复了知觉。
涣散的瞳孔,再度凝聚起神采。
冰冷的血液,开始沸腾,如大江奔流,冲刷着每一条血管。
“呃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贾衍喉间挤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重塑。
这股力量,充满了铁血与忠勇的气息。
银光越来越盛,最终冲破了他的皮肉,在贾衍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茧。
泥水被蒸发,血污被净化。
贾衍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在银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周围的妖匪们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
“那小子……怎么回事?”
“身上怎么会发光?”
一个满脸横肉的妖匪,正准备上前补刀,却被那骤然亮起的银芒刺得睁不开眼,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也就在此时,笼罩着贾衍的银光,开始向贾衍右手掌心汇聚。
光芒扭曲、延伸、凝实。
一杆长枪的虚影,自虚无中缓缓浮现。
枪长九尺,通体银亮,宛若寒龙。
枪身之上,云纹盘绕,古朴而肃杀。
枪头之下,一抹红缨,鲜活得如同刚刚浸染过敌酋之血。
龙胆亮银枪!
当长枪的轮廓彻底清晰,它便重重地落了下来,被贾衍五指攥紧。
入手处,是金属特有的冰凉与沉重。
一股远比刚才更加宏大的力量,顺着枪杆,悍然涌入他的脑海。
【当阳桥前,万军辟易!】
【长坂坡上,幼主在怀!】
【七进七出,血染征袍!】
无数残破的画面,如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响。
那是一个白马银枪的将军,一生金戈铁马的记忆碎片。
没有完整的功法,没有精妙的招式。
有的,只是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一种护主守义的执着!
这股意志,与贾衍内心深处的不甘与恨意交织、融合。
怯懦被涤荡。
迷茫被斩断。
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战意,自他胸中勃发而出。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贾府旁支。
他,是贾衍。
也是,常山赵子龙武魂的继承者!
“铿!”
枪尾顿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碎石飞溅。
贾衍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寒星为眸,利刃为光。
其中再无半分之前的软弱与绝望,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如山岳般沉稳的决绝。
贾衍没有丝毫迟滞,双臂发力,撑着枪杆,整个人从泥水中一跃而起。
身形挺拔如松,站得笔直。
银枪斜指地面,枪尖的寒芒,让周围的雨丝都仿佛凝固了。
这一连串的变故,快得让人目不接暇。
从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到一个手持长枪、气势迫人的昂藏武者,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山道上的喧嚣,戛然而止。
无论是正在肆虐的妖匪,还是四散奔逃的贾家护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道突兀立于战场中央的身影所吸引。
先前那个狞笑着砍伤贾衍的妖匪,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不远处,那个准备用长刀结果贾衍的敌人,高举的武器停在了半空。
包围着他的十几个妖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脚步骤然停滞,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这些妖匪想不明白。
一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会站起来?
而且,贾衍身上的气势,为何会变得如此可怕?
那股凛然的战意,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贾衍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力量,熟悉着手中这杆仿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长枪。
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也冲刷着银亮的枪身。
贾衍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周围每一个妖匪的脸。
他的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却清晰无比。
“来,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