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晨雾如纱,笼罩着一支浩荡而压抑的队伍。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与送葬的哀乐交织在一起,更显凄凉。
贾衍默默跟在队伍的末尾,肩上扛着一个不轻的包袱,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就像一个无声的影子,融在这支名为“亲族”的队伍里,却又被无形地隔绝在外。
前面是绫罗绸缎的贾府主子,是护卫森严的家丁护院,而贾衍,只是一个被恩准随行的旁支,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没人与他说话,也没人看他一眼。
贾衍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丈量着离开荣国府的距离。
这条路,是贾衍用尊严换来的,通向一个未知的将来。
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山道,两侧林木森森,怪石嶙峋,天光都被遮蔽了大半,显得阴沉。
风中,似乎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腥气。
“吁——”
队伍最前方的马匹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嘶,人立而起。
变故陡生!
呼啸一声,林中草丛猛地炸开,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
他们面目狰狞,身上带着一股妖异的恶臭,手中利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嗜血的寒芒。
“是黑风山的妖匪!”
“保护主子!快!”
护卫头领的嘶吼声刚起,便被一声惨叫打断。
一支淬了黑水的箭矢洞穿了护卫头领的咽喉。
秩序,瞬间崩塌。
原本还算严整的护卫队伍,在妖匪一个照面下便溃不成军。
这些人不是寻常山匪,动作快得不像人,力量也大得惊人!
哭喊声、尖叫声、兵刃碰撞的脆响、血肉被撕开的闷声,混杂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快跑啊!”
“别管东西了,保命要紧!”
丫鬟仆役们扔下手中的东西,如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贾衍被混乱的人潮推搡着,他本能地护紧肩上的包袱,那是他活下去的本钱。
贾衍想退到路边的山壁下躲避,可身后的人潮却将他死死地推向了战圈中心。
一把沾着血污的钢刀从他脸侧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一个肥胖的管事被妖匪一刀枭首,滚烫的血液溅了贾衍满脸。
温热,黏腻。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贾衍的心脏狂跳,他不是没见过生死,但这种如同蝼蚁般被卷入风暴,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贾衍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
他才挣脱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他的人生还没开始!
就在贾衍奋力想挤出人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狼狈地朝他这边奔来。
是贾琏。
他平日里那身光鲜的绸缎此刻满是泥污,发冠歪斜,脸上写满了惊恐。
贾琏的前路被几个厮杀的妖匪堵死,他一回头,便看见了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的贾衍。
那一瞬间,贾琏惊慌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狠毒与算计。
那眼神,贾衍再熟悉不过。
那是主子看奴才,看一个可以随意牺牲掉的物件的眼神。
“衍兄弟!”
贾琏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亲热,却让人不寒而栗。
贾衍心头警铃大作,刚想后退,却已来不及。
贾琏猛地冲了上来,不是并肩作战,而是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后心!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用他拦住那些畜生!”
贾琏声嘶力竭地对着妖匪的方向大吼,仿佛是在献祭。
话音未落,他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将贾衍狠狠地推了出去!
贾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一头撞向了离贾衍最近的那个妖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
贾衍能看到那妖匪脸上狞恶的笑容,闻到妖匪口中喷出的恶臭,更能看到那把高高扬起的钢刀。
而贾衍的身后,是贾琏毫不犹豫转身,连滚带爬翻下山坡逃命的背影。
亲族,血脉。
在生死关头,竟是如此廉价。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一股灼热的剧痛从贾衍的肩背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咚。”
身体砸在混着泥土与鲜血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痛。
这是贾衍唯一的念头。
他趴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面,鲜血从背后的伤口汩汩流出,很快便浸透了衣衫,在他身下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贾衍想挣扎着撑起身子,可手指在地上抓挠了几下,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清晰的厮杀场面变成了一团团晃动的血色影子。
耳边轰鸣作响,那些惨叫和嘶吼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遥远而不真切。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伤口处开始,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带走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贾衍看到无数双脚从他身边跑过。
有穿着绫罗绸缎的,有穿着粗布麻衣的。
那些人惊慌失措,仓皇逃命。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看他一眼。
贾衍就这样躺在这里,像一条被丢弃的野狗,在血泊中慢慢死去。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开始摇曳,明灭不定。
贾衍的一生,不,是两生,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前世的挣扎,今生的屈辱。
好不容易,他才从那座金玉牢笼里爬了出来,以为可以凭自己的双手,活出个人样。
可……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
我不甘心。
我……才刚走出贾府……
我还没……活过……
怎能……死在这里……
最后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却再也无法凝聚成完整的句子。
贾衍的眼皮重如千斤,缓缓合上。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就在他生命气息即将完全消散的刹那,贾衍胸口的衣衫之下,一抹极淡的银色光华,悄然泛起。
那光华柔和而坚韧,如暗夜星辰,一闪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道上,血腥依旧,混乱持续。
无人察觉,这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身体里正发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