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昭的手还搭在林寒臂弯里,指尖能感到他皮肤下的冷汗正不断渗出。晨光落在界碑上,石面露水蒸腾,她抬脚往前一步,碎石在鞋底发出细响。林寒跟着挪动,脚步虚浮,左肩一歪,几乎将全身重量压过来。她侧身承住,两人踉跄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路是往山门去的,不能再停。
他们沿着主峰捷径往上走,越靠近护山大阵边缘,空气越沉。原本清透的灵气变得滞涩,像混了沙的水流,吸入肺腑时带着刺痛。江昭昭呼吸放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知道林寒现在连引气都困难,全靠意志撑着走,若再耗一丝力气,便真要倒下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巨石崩裂。地面微震,脚下砂砾跳动。江昭昭抬头,看见宗门方向的天际线被一道黑气贯穿,直冲云霄。那气粗如殿柱,翻滚不散,隐约有嘶吼声随风飘来。
她停下脚步,眉心一烫。
破劫灵瞳自行开启。
视野骤然变化。空中浮现出无数灰黑色丝线,从演武台方向辐射而出,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微弱的光点——那是修士的修为本源。那些光点正在迅速黯淡,有的已经熄灭,只剩残影飘散。丝线尽头汇聚成漩涡,中心正是林灼华的位置。
“有人在吞噬灵力。”江昭昭低声说。
林寒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脸色更白了几分:“是谁?”
“灼华。”她答得没有犹豫,“但她不是主动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尖啸划破长空。黑气暴涨,卷起一阵狂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江昭昭咬牙,扶着林寒快步前行。山路越来越陡,碎石遍地,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激战。断剑插在岩缝中,半截染血的腰带挂在枯枝上,不远处还有一具外门弟子的尸体,脸朝下趴着,背心焦黑一片,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抽干了生机。
他们绕过尸身,加快脚步。
护山大阵的入口已近在眼前。原本流转金光的符文阵列此刻断裂多处,边缘焦糊,灵力波动紊乱。江昭昭伸手触碰阵壁,指尖传来麻刺感,随即迅速收回。这阵还能挡外敌,却拦不住内乱。
她搀着林寒跨过残破的阵门,踏上宗门主道。
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昔日青石铺就的宽阔大道如今裂开数道深沟,两侧亭台尽数坍塌,瓦砾堆积如山。演武台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隐现。几具昏迷的弟子横七竖八倒在路边,身上灵气尽失,脉搏微弱。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臭混合的气息,令人作呕。
江昭昭抿紧唇,继续往前走。
林寒喘得厉害,声音断续:“你……还能动用莲火吗?”
她没回答。她知道他问的是昨夜的事——他以剑心本源渡她,自己道基受损。而她体内净世莲火虽已认主,但每一次催动都会反噬经脉。现在她丹田空虚,灵力未复,强行施展,后果难料。
可她不能不救。
他们终于抵达演武台废墟。高台中央的祭坛已被掀翻,石基碎裂,符纹崩解。就在那残基之上,林灼华跪坐着,双目赤红,头发散乱,周身缠绕着浓稠黑雾。她右手按在一具昏迷弟子的头顶,修为光流如溪水般从对方天灵涌出,汇入她掌心。
江昭昭一眼认出那人是外门执役弟子陈三,昨日还在药堂见过。
“住手!”她喊了一声。
林灼华猛地抬头,眼神浑浊,毫无清明。她喉咙里发出低吼,左手一挥,一道黑气凝成的利刃横扫而出。江昭昭拉着林寒侧身闪避,利刃擦过肩头,布料撕裂,皮肤绽开一道血痕。
林寒想拔剑,刚抬手就被余波震退,单膝跪地,咳出一口血。
江昭昭将他轻轻放下,低声道:“别动。”
她独自上前,双手结印。
丹田深处,一点青白火焰缓缓升起。那是净世莲火,至纯至净,专克邪祟。火焰自她掌心腾起,化作两条锁链,朝着林灼华缠绕而去。
莲火触及黑雾的瞬间,林灼华发出凄厉尖叫,整个人剧烈挣扎。黑气翻涌,试图挣脱束缚。江昭昭咬牙维持结印,额头渗出冷汗。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的魔气在疯狂抵抗,仿佛有某种本能驱使它排斥净化。
“昭昭……”林灼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扭曲,“别……过来……”
江昭昭心头一紧。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混乱中听到旧日的声音。
“我认识你。”她说,声音平稳,“你是林灼华,外门第三十六号房的姑娘,爱吃厨房后巷的糖糍粑,总说我走路太轻,像猫踩瓦片。”
林灼华身体一僵。
“你帮我藏过庶女身份的玉牌,替我挨过执事的鞭子。你说过,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让任何人把我送出去。”
黑雾微微颤动。
江昭昭趁机催动莲火,锁链收紧。
可就在此刻,林灼华猛然睁眼,赤红如血,怒吼一声,双掌合十,硬生生将莲火锁链从中撕断。断裂的火焰四散飞溅,烧灼地面,冒出缕缕青烟。
她跃下祭坛残基,一脚踹向江昭昭胸口。
江昭昭避之不及,被踢中腹部,整个人倒飞出去,撞上断墙,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她滑落在地,手指仍死死掐着法诀,不肯松开。
林寒挣扎着抬头,喊了一声:“昭昭!”
林灼华站在原地,喘息粗重,双手垂落,残留的黑气在指尖游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不认识它们。片刻后,她缓缓抬头,目光再次锁定江昭昭,眼中再无半分熟悉,只有野兽般的凶戾。
她一步步走来。
江昭昭撑着地面坐起,抹去嘴角血迹。她知道刚才那一击已是极限,体内经脉再度撕裂,灵力几乎枯竭。但她不能停。
她闭眼,回忆昨夜林寒渡来的剑心本源——那股温和灵力曾修补她的经脉,支撑她醒来。那份守护还在她体内流转,哪怕微弱,也未曾熄灭。
她睁开眼,重新结印。
青白火焰再次燃起,比先前暗淡许多,却依旧执着地伸展而出,化作单条锁链,迎向扑来的黑影。
火光与魔气在空中交击,爆开一圈气浪。
林寒趴在碎石堆中,手指抠进地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场。
江昭昭跪坐在演武台边缘,双手前伸,结印未散,净世莲火在她掌心微弱闪烁,映照出她苍白的脸。林灼华立于祭坛残基之上,双目赤红,黑气缭绕,喘息沉重,尚未清醒。
火与暗,在废墟之上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