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玉琅仙宫,琅轩神树下。
天光自枝叶缝隙间筛落,碎作满地流动的金纹光斑。微风漫拂琅轩神树繁密枝叶,簌簌轻响,萦绕林间。
慈月圣母安坐树下一方青玉石台,身披月白广袖长袍,发髻松绾,仅簪一枝素玉钗点缀。她容颜恬淡温润,眉目自带悲悯慈和,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意,宛若从古卷壁画中走出的悲悯菩萨。
面前,二十余名仙童席地而坐,一个个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聚精会神地望着慈月。风拂过他们的发梢,也拂过慈月垂落的广袖。
这是玉琅仙宫每日午间例行的“琅轩课”——由慈月圣母亲自为仙童们讲授《琅轩童训》。
“今日,我们讲第五卷——‘止善章’。”
慈月语声轻柔温润,似春水潺潺漫过青石阶,“此卷道理,若能潜心悟透,便可受用一生。”
她稍作停顿,目光如和煦春风,缓缓拂过一众稚嫩脸庞,轻声诵道:
“夫道者,止于至善。至善者,无恶于己,无害于心。虽遇刀兵加身,怨敌当面,亦当以善应之,以慈化之,乃至舍身饲敌,以息其嗔,此乃道之极致。”
语声清浅不高,却在琅轩神树下悠悠回荡,连林间每一片树叶,都似随之轻轻共振。
“此话其意为何?”慈月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身上,“阿栗,你且说说看。”
那叫阿栗的小童约莫七岁,脸蛋圆嘟嘟的,闻言连忙站起来,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才开口道:
“回圣母的话,弟子以为……这句话是说:我们做人,要做到最好的善。这个最好的善,就是心里不能有恶,不能有害人的念头。就算别人拿刀砍我们,是我们的仇人,我们也要对他好,不能恨他。”
“说得不错。”慈月赞许地点头,“阿栗年岁尚幼,却已窥见止于至善之境。”
她望着那一张张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一瞬的恍惚——那些道理,她讲了几万年,早已烂熟于心,出口成诵。
每次讲授,她都仿佛能感受到那种至善的光辉在自己心中升起,如同初雪落在心尖,让她有一刹那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普度众生的圣母。
慈月缓缓起身,广袖垂落如云舒展,声如钟磬清越:“来,随我一同诵念。”
众童齐声跟诵,童声清脆,在琅轩神树下回荡,带着一种天真而虔诚的力量:
“夫道者,止于至善。至善者,无恶于己,无害于心……”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侧廊走来——是金弦,若慈身边四大护法之一,也是慈月安插在女儿身旁的“耳目”。
她站在树影边缘,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躬身,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候着,如同一截影子嵌入了光斑之中。
慈月余光扫见,面上不动声色,仍领着仙童们念完最后一句:
“……此乃道之极致。”
诵声落下,她浅含笑意,温声对众童道:“今日课业便至此。回去后将此卷恭抄三遍,静心体悟。明日午时,我当亲问你们 —— 何为至善。”
“是!弟子谨记!”仙童们齐声应道,纷纷起身行礼,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嬉笑声响彻回廊,渐渐远了。
待最后一个童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慈月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一般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面无表情的平静,仿佛方才所有的慈爱与温柔从未存在过。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说。”
金弦上前一步,声音压到极致:“圣母,蓝玉传讯——事有异变。第一方案,失败了。”
“什么?”
慈月身体骤然一颤,缓缓转过头,眸光如寒潭深处藏着惊涛。
“失败了?”
那声音很轻,却让金弦脊背一凉。
“御煞盟……没能诛杀方玉衡?”
“不仅如此。”金弦摇头,声音里带着复杂,“出乎意料——御煞盟全员被俘,九幽缚灵网被破,厉绝苍道心崩溃,散去修为,自愿归降。黑虎寨三十七人,除七人神识离体暂未寻回,其余皆安然无恙。”
“方玉衡……毫发无伤。”
慈月猛然站起来,动作之大连广袖都带起一阵风:
“他破了九幽缚灵网?”
她满脸不解,声音里带着意外:“我早已查得清楚,方玉衡不通武学。”
“他唯一靠得住的武力,就是雾邙坡那几百个黑虎护生队员。而九幽缚灵网专门吞噬煞气重的妖族,连几大仙门都束手无策。就算黑虎队几百人全数压上,也不过是送上门去的血食!方玉衡凭什么能破网?”
金弦垂下眼帘:“蓝玉说……他并没有让黑虎队涉险救援。”
“什么?”
“破开缚灵网的,是影族。”
慈月瞳孔骤缩:“晦明川的影族?那群神弃之族,竟有能耐撼动九幽缚灵网?”
“据蓝玉说——影族以暗影之力融入缚灵网灵脉,破阵如破纸。”金弦顿了顿,“而且,方玉衡并未大兴杀伐。他以入梦之法,引御煞盟众人沉入心梦,直面内心执念。之后只与厉绝苍静坐闲谈片刻,便令其道心溃散,主动献出解药。”
慈月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她精心布局的借刀杀人局——借御煞盟擒杀黑啸天,引方玉衡救人赴险;提前调走若慈与小星,命蓝玉暗中牵引,将他引入御煞盟圈套。本是御煞盟坐收猎物,方玉衡落个殉身大义的完美结局。
没想到,就这么被一介凡人,仅凭入梦谈心、不施杀伐,便这般轻描淡写尽数化解。
她原笃定他定会率领黑虎护生队奔赴营救,偏偏他自始至终不倚武力;
她原算定他必殒命于御煞盟围攻,偏偏他不战而屈人之兵,令强敌自弃刀兵。
慈月缓缓落座,指尖轻叩玉台,语声低沉似自语:
“倒是我,着实小看了这个凡人。”
“我本以为,男人有了力量便会用杀伐让人臣服。我原以为他会领兵冲锋,以牙还牙,以杀止杀。我算准了他的弱点,却算漏了他的……仁慈。”
她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那又如何?他赢得了第一局,却躲不过第二局。”
金弦立刻躬身应道:“蓝玉已启动第二方案——引导方玉衡走九重渊,入冥川。”
“冥川……”
慈月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奇异的笑意,温柔而残忍。
“那方玉衡是什么人?”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树影边缘,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仿佛自言自语:
“他是临终关怀者,一生都在与死亡对话的人。他要是知道,世间有一条路能踏入冥川,寻回飘散游离的神识,以他的心性,怎会不心生好奇,不动探寻之念?”
“他还相信——每一个生命都需要被看见、被倾听、被陪伴。”
“而九重渊……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金弦,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邃:
“那里有众生——不愿被看见、不敢被看见、甚至认为自己不配被看见的存在。他们躲在渊底,如同死人,却还活着。是影族之中,最深的影子。”
“你觉得……以他的心性,会对这片天地置之不理吗?”
风穿过树梢,琅轩神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如同在替她回答。
“他一定会去。”慈月轻轻道,像看透孩童心性般笃定,“为了黑虎族的七条神识,为了那些‘看不见的众生’,为了他陪伴死亡的天命。”
“他会满心以为,此行是一场救赎。”
“而实际上——”
她顿了顿,笑意不褪,眼底却冷如冰封:
“这便是他的终局。”
“无尸骨留存,无遗言传世,无身后葬礼。只留一段世间传说 —— 方玉衡,为救挚友故友,独闯冥川秘境,自此生死未卜。何等悲壮传奇,何等完美收场。”
“而小星……将永远留在玉琅仙宫,成为我的女儿。”
她抬手摘下琅轩神树的一片玉叶,在手中玩弄着。
“这一次,不会再有意外了。”
“因为他不是败于敌人——”
“而是死于他自己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