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
总部专家的助手是一名面相年轻的男子，他将亮铬金属片贴到张群太阳穴侧，准备按下机器上的开关。他的流程利落，动作专业，但仍旧难掩眼神中那股兴奋和好奇。
张群深吸一口气。此刻他双手双脚被缚，半躺在座椅上。他深知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不论准备好与否，洗脑都势在必行，而助手似乎想给他一些人文上的关怀，才问出了那句话，从这一角度想，他还有些感激助手。
“准备好了。”他说。
他看着医务室东面的墙说。许如英正躲在东面的墙后，监视门口。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如英，你会为我落泪吗？
林小蝶和邬浩围在他身边注视他，他们看到助手按下机器上的开关，亮铬金属片底部缓慢闪烁墨绿色的呼吸灯，张群闭上了眼。
所有人转头观看半空中的显影。
“静息激活：正常。离子通道：正常。动作电位传导：正常。各递质分泌速度：偏低。突触模拟优化完成，标的进入开放状态，一切就绪。”
助手等候专家指示。
专家盯着影像上的脑波数据，给予指令：“执行惯例程序，主要针对陈述性记忆、情景记忆和情绪记忆，激活关键脑区，锁定节点。”
助手依命行事，很快得到反馈：“关键节点已锁定，编码区间：四零五至五二九，以及一八九三至一九七六。”
空中影像随即分屏显示出两个画面，正是康如初见过的张群那两段被抹去的记忆。
专家神情严肃，盯着画面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专家。
专家作出指令：“四零五区间与一八九三区间不存在强关联，激活模拟递质，首先修复四零五区间。”
助手汇报执行过程：“髓鞘完好，正在传导模拟递质……检测到四零五区间有长时程抑制痕迹。”
“调控递质，触发阳离子内流，强制激活神经元放电，重塑突触连接。”
“神经元已强制激活，海马体-皮层环路畅通，灰、白质细胞活跃。突触效能处于可强化状态。”
“强化突触效能，破坏长时程抑制层。”
“突触效能强化成功……长时程抑制层已清除。四零五至五二九区间编码调用正常。小菜一碟。”
随着助手的话音落地，在场所有人都用右手拍了拍胸口，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除了邬浩——他只能用左手。
空中影像闪过一道光，播放张群八岁那年被消除的记忆。
……
小张群哼着儿歌，独自一人行走在放学的路上，他手里拿着一张一百分的试卷，从歌声听来，他颇为开心。
今天他特意绕了远路，他想看一看路边的向日葵。这片向日葵长得稀疏，像从路人随手撒的一把瓜子中生长出来，可开得灿烂，在小张群眼里，宛如是天国的花园了。他与西沉的太阳一起欣赏了这片金灿灿的葵花，然后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行至无人处，长满杂草的小土丘前，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吸引了他的注意。野猫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渗人的低吼，两前爪底下按着圆滚滚的东西。
小张群原以为是两颗土豆，走近细看，发现竟是两个躲在圆罩里的小型生命体，正挥舞着手臂求饶。此时野猫张口露出利齿，狠狠啃咬金色圆罩。圆罩防护力极强，野猫破坏不成，便挥爪拍打，将圆罩当作皮球摔击，目的是摧毁圆罩，取食里面的小生命体。
小张群不知道圆罩里的是什么生物，他只知道强者不能肆意欺凌弱者，更遑论虐待。勿以善小而不为。他凭借一腔正义，捡起脚边的石块，掷向野猫。
野猫受击，痛叫一声，龇牙咧嘴，转头扑向小张群。
小张群细皮嫩肉，哪里抵挡得住，野猫的獠爪犹如利剪裁纸，轻而易举地在他手臂上撕出几道伤痕。
小张群自不服输，顺手操起地上的枯枝，当作刀剑，与野猫展开决斗。一人一猫大战，野猫身手敏捷，但小张群手里的“剑”也未尝不利，谁也奈何不了谁。
缠斗片刻，流浪猫似乎觉得为了两颗“土豆”努力这许久太过不值当，便萌生退意，弓着背提防小张群，一步步后退。
小张群没有逼近。他深知自己这番激战只是为了保护生命，如果他穷追不舍，贪图胜利，那与野猫方才的行为有什么区别？勿以恶小而为之。
猫与人之间意外达成了不必明说的默契，气氛有所缓和。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女性跑过来，粗鲁地推倒小张群：
“不许欺负猫猫！”
小张群倒在地上，不明就里。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突然成了他人口中的“霸凌者”。
流浪猫也愣住了。我们无法得知它内心的想法，但它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呆滞下来，脸上的表情也不再狰狞。
年轻女子没有理会被推倒在地的小张群，而是弯下腰，从口袋里拿出肉干，慢慢靠近野猫：“猫猫乖，我这里有好吃的，以后我每天都带吃的来这里看你好不好？”
野猫看见吃的，便什么也不顾，叼下年轻女子手里的肉干。
年轻女子伸手想摸野猫，野猫却叼着肉干，头也不回地跑了。
年轻女子恼怒地瞪了小张群一眼，骂道：“都怪你这小屁孩，把可爱猫猫赶跑了！”
她骂了几句，离开空地，留下张群一人半躺在地，反思老师教导给他的做人道理。
许久后，他才如梦方醒，捡起丢在地上的试卷塞进书包，回到小土丘边，蹲下查看他从流浪猫口中救下来的两颗“土豆”。
“你们好，”小张群挥摆小手，“你们是什么呀？”
两个金黄色的小圆球晃了晃，发出声音。
“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不过你们在这里不安全，你们的家在哪里？我带你们回去。”
两个小圆球静止一会后，其中一个豁开一道口子，从里面射出一道光芒。
小张群觉得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自己的脑子，随后眼前的景象发生变化，见到小圆球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人形物体，向他招手：
“谢谢你。”
小张群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小人的语言，他懵懵懂懂，问道：“你们对我施了魔法吗？”
……
“停。”
履霜吩咐助手暂停回忆画面，放大两个小人的样貌。
“这是什么生物？”
如果康如初在现场，一定会自以为幽默地大声惊呼：“莫非这就是传说中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一共知晓一千五百年的三寸小神仙？”
但他不在，因此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医务室内气氛凝重。
显然，在张群八岁那年，就有外星生物来访地球，目的未知。
“情景记忆具有主观性，我们从他人记忆影像中见到的事物与实际存在的事物轮廓可能大不相同，所以不必急着下定论，不如看完再说。”
基于专家的客观判断，履霜默许了助手继续播放回忆。
……
“我们在你的神经中枢里植入了交流系统，现在你能够听懂我们的语言，同时，我们的模样在你眼里也会变得容易接受。”其中一个小人说。
另一个小人自我介绍：“我们来自十八光年外的寸日之地。我们的星球曾像你们的星球一样广阔而又美丽，可惜斗转星移，天有不测风云，我们家园的环境遭到过度破坏，无法继续居住。无奈之下，我们只得举族迁徙，寻找宜居的新家园。”
“那你们为什么来到地球？”小张群好奇地问。
“因为我们打算侵占你们的星球——地球——作为我们的新家园。”
小张群的吸气声中满是吃惊，他虚捂小嘴，眼里说不出的骇异。他上一次这么惶恐，还是老师讲到“太阳只剩下五十亿年的寿命了”的时候。他搞不清楚五十亿年有多久，就像他搞不清楚十八光年有多远一样，但他确实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类要完蛋了。
“你们是坏蛋！”小张群站起身便要跑开，“我要去告诉老师！”
“请不要这样做！”小人不知道地球上的“老师”代表什么含义，但看小张群的神情也能猜出七八分，他们急忙挥手阻拦，“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真的？”小张群将信将疑。
“是真的，我们的能源不足，无法展开大规模攻击，所以我们才会实地考察，希望可以找到你们星球的最高领导，商量接纳我们。可是我们刚落地，就被刚才那个物种袭击。”
“那是一只猫。”
“猫？我们的星球只有我们一个种族，不像你们，一个星球上居然有好几种不同的生物。这个‘猫’，是你们星球的掌权者吗？”
“不，大多数时候，猫猫是人类的宠物。”小张群解释。
“人类？”其中一个小人挠头不解。他本身可能并未做这样的动作，但在小张群眼中，他就一定是挠头了。
“我想是刚才另一个体型更大的生物，她对猫的动作很亲昵。”另一个小人说。
“原来你们也懂得‘宠物’的含义。”
“这个词很好理解。比‘地球’、‘人类’更好理解。”
“好吧，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会自称‘人类’。”
“你们？你也是人类？”
“我当然是人！”
“可是你们长得不一样，你们身上也没有身份标记。”
“因为我是小孩啦，我还会长大的呀！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帮助更多的人了。”
“你有一副善良的心肠。”
“谢谢夸奖！老师讲过，要学习雷锋，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可以告诉我们你们星球的主宰是哪个种族吗？我们需要和他们谈谈。”
“主宰？我不知道。但是老师教过，我们人类是地球上智慧最高的生物，是高级动物。但我觉得还有很多厉害的动物啊，比如老虎、狮子、大象，只不过他们不会说话，不会造房子，而且也不会折纸飞机。”
两个小人相视一眼，说道：“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
“好呀，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小张群友善地一笑。在他眼里，这两个外星人不过是游来荡去身无可依的可怜人，他们颠沛流离，只想要一个容身之处，应该尽己所能帮助他们。八岁的孩子哪会想那许多，最多想的是明天上学告诉老师，得到表扬。
“我们希望你可以对今天这件事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要告诉别人。”小人说。
小张群连连摇头：“万一你们在骗我怎么办？万一你们转头就入侵地球杀人怎么办？”
“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们愿意做出承诺：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就不会再回来地球。而且你也看到了，我们面对你们人类的宠物都束手无策，如何能对你们造成威胁呢？”
“那倒也是。可是，可是我最多能活到一百多岁，你们要在外面流浪一百年啊！我觉得我应该现在就带你们去找老师，她会联系校长，然后校长会联系……嗯——会联系国家元首！到时候就可以给你们一个新家啦！”
“不，我们还要回去跟家人商量，毕竟你们星球的生存环境太过复杂。感谢你的热心。”
“那好吧。”
“接下来，我们会收回你中枢神经里的交流系统，你会忘记今天见过我们这件事，但你的救命之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另外，我们会在你体内植入无害的粒子，用量子纠缠检测你的存活状态。”
“好吧。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希望不会。”
……
“十八光年外，寸日之地，寻找新家园……你们觉不觉得听起来相当耳熟？”履霜手托下巴，问。
“是杀人珠。”邬浩回答，“两年前杀人珠自述来历，提到的那个高智能种族，与张群小时候见到的种族高度吻合。”
“可他们不是被困在时空隧道里了吗？”否提出质疑。
“或许他们找到了办法，中途逃离。毕竟，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十八万年前，而非张群八岁那一年。”履霜说。
大家都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需要通知当局——有外星人将入侵，人类得早做准备。你们不能洗我们的脑，我们还要留着这段记忆回地表警告政府。”邬浩趁机提出要求，态度强硬。
“我想这里，无论怎样，都轮不到你做主。”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康如初举着双手，步履踉跄，磕磕绊绊地跨过门槛，对众人尴尬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