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到第一桶金之后,我没有乱花一分钱。
在怀阳县这样的小地方,钱要花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之前的努力就可能白费。我心里很清楚,这二百一十块,是我们一家从陈家村出来,在县城立足的根基,更是我改变命运的第一粒种子。
思来想去,我把其中一百五十块,小心翼翼存进了县城里唯一一家信用社。存折被我叠得整整齐齐,藏在贴身的小布包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动。这是家底,是后路,更是我们一家人未来的底气。
剩下的六十块,我全部拿出来补贴家用。
傍晚父亲从工地收工回家,我拉着父亲的衣角,拉着他去街边的粮店,让粮店的师傅称了半袋白面、一小袋大米,又买了一小袋煤块,跟师傅说好,麻烦他帮忙送到家里。我攥着钱,乖乖跟在父亲身边,把这些家用一一置办齐,全程不用父亲多费心,反倒让父亲看着小小的我,满眼都是心疼又骄傲的神色。从陈家村苦巴巴的日子熬过来,如今能在县城里吃上白面大米,对我们一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日子。
母亲看着堆在屋角的米面和煤块,眼圈一下就红了,嘴里不停念叨着:“总算不用顿顿喝稀粥了,冬天也能烧点热水,不用挨冻了,日子终于有盼头了……”手上却一刻不停地收拾,把米面用干净的布盖好,煤块整整齐齐码在门边,生怕糟蹋了一点东西,那是我们从陈家村一路苦过来,盼了许久的甜。
除此之外,我还特意趁着放学,攥着零钱去百货商店的柜台,给姐姐陈雪挑了一块她念叨了很久的、带香味的橡皮。那种橡皮在县城里很稀罕,带着淡淡的花香,只有家境稍微好点的学生才舍得用。在陈家村的时候,姐姐连普通橡皮都舍不得用,来到县城,每次跟着母亲路过柜台,都会忍不住偷偷多看两眼,却从来舍不得开口要,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还顺便给她买了一双新的解放鞋。
她脚上那双,还是从陈家村带来的旧鞋,早已磨得鞋底变薄,鞋帮开裂,母亲用针线缝了又缝,依旧挡不住寒风往里钻。每天在裁缝铺站一整天,脚肯定冻得发疼,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次终于能给她换上新鞋。
剩下的一点点零钱,我全部压在床板底下,用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那是下一次商机的本钱,是我留给家里的备用金,一分都不能乱花。
姐姐陈雪今年十二岁,在陈家村读完小学,家里条件实在紧巴,没能继续念书,跟着我们一家来到怀阳县,早早进了街口的裁缝铺当学徒。
师傅是个姓刘的大婶,为人不算刻薄,但规矩极严。学徒一开始都要从杂活干起,扫地、烧火、择菜、熨衣服,样样都要做,真正摸布料、学针线的时间少得可怜。即便如此,姐姐依旧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母亲一起出门,一直要忙到深夜,等母亲从菜市场收工,才能一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她的手上,早已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有的磨破了,露出粉嫩的新肉,一碰就疼;有的结了茧,一层叠一层,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有时候针扎到手,渗出血珠,她也只是咬咬牙,找块干净的布条简单缠一下,继续一针一线地缝补,从不说一句苦,也从不跟家里抱怨,跟在陈家村时一样,永远是最懂事的那个孩子。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我也明白,这是她在城里活下去的路。
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只有一门实打实的手艺,才能真正在县城站得住脚,不用一辈子靠体力讨生活,不用再像在陈家村那样,守着几亩薄田过苦日子。
但我不甘心就让她这么苦下去。
我有苏念,有超越这个时代的信息和眼光,我完全可以帮她,让她不用再做最累的杂活,让她靠自己的双手,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靠手艺赚钱,而不是靠卖力气。
这天晚上,屋里格外安静。
昏黄的煤油灯一跳一跳,把小小的屋子照得忽明忽暗。母亲在一旁纳鞋底,针线穿梭间,满是对家人的牵挂;父亲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一天的疲惫都在这烟火里慢慢消散;姐姐就着微弱的灯光,手里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一针一线认真缝补,这是主顾拿来修补的旧衣,她不敢有丝毫马虎。
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是白天被针扎破的,伤口还没愈合,走线的时候微微颤抖,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专注地把每一针缝得密实。
针脚不算齐整,却格外用心。
每一针,都是她对这个家的承担,是她想要帮家里分担的心意。
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苏念。”
我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坚定的期许。
意识深处,那团柔和的光晕微微闪烁,像是在温柔回应,没有丝毫迟疑。
“我在。”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现在城里、县城里,最流行什么样的衣服款式?越详细越好。还有,未来半年之内,马上要火起来、但现在还没人做的新款,有哪些?”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苏念总能懂我,总能给我最精准的答案。
光晕轻轻震动,仿佛在跨越无数信息节点,调取庞大的时代数据,没有丝毫卡顿。
不过短短一瞬,无数清晰的画面、结构、细节,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
喇叭裤、蝙蝠衫、碎花连衣裙、垫肩西装、高腰牛仔裤……
全都是2002年当下最时髦、最受年轻姑娘喜欢的款式,版型好看,又贴合这个年代的审美,不会太过张扬,却足够亮眼。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即将在下半年彻底引爆流行的小众设计:
带荷叶边的白衬衫、收腰显瘦的背带裙、绣着小碎花的方口布鞋、领口带褶皱的娃娃衫……这些款式在大城市刚刚崭露头角,小县城里还没人尝试,正好是独一无二的商机。
每一款,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适合什么年龄、用什么平价面料、怎么裁剪更简单、怎么锁边更平整、怎么搭配更好看、在县城里定价多少最合适、甚至哪些款式适合裁缝铺接单、哪些适合进百货商店柜台。
我越看眼睛越亮,心里的想法越发笃定。
这些款式,在这个年代的怀阳县,几乎还没人敢尝试。
街上的裁缝铺大多只会做最普通的褂子、裤子、中山装,稍微花哨一点都不敢做,生怕没人买,砸在手里。可越是这样,新鲜好看的款式一出来,就越容易被抢疯,越能脱颖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