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慕云将洛灡轻轻扶至渡情石上坐定，洛灡不再徒劳挣扎，身姿端坐，心头却依旧紧绷如弦，满是戒备不安。
他静立一旁，目光悠远望向苍茫天际，夜色深沉如墨，心底万千挣扎愁绪，尽数藏在沉静眼底，不露分毫。
洛灡蹙眉抬眸，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惶惑与疏离：“肖慕云，此处是昆仑何地？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肖慕云缓缓回眸，眸光温柔缱绻，似盛着漫天星光，语声轻缓：“这般良辰美景，星河满山，桃花落肩，难道不值得驻足一观？”
洛灡下意识环顾四周。夜幕如诗，繁星垂落，晚风卷着粉白桃花簌簌纷飞，崖边景致清绝瑰丽，美得动人心魄。她心底微不可察地一颤，却依旧强撑着冷意，冷哼一声倔强别过脸，不肯流露半分心软动容。
肖慕云静静凝望着她，眼底天地万物尽数褪去，茫茫天地之间，唯独容得下她一道身影。
可偏偏，她满心满眼，皆是威震三界、光芒万丈的魔界战神天屿。以他这般见不得光的狼族血脉，背负着正邪两难的宿命，连真身都不敢示人，又怎能与光明磊落、受她倾心相待的天屿哥哥相提并论。
他在心底反复煎熬拉扯，一边是道义安稳，忍痛放手送她归去，成全她一生所愿；一边是入骨情深，私心作祟，只想将她强行留在身边，护她一世无忧平安。
“可否陪我，在此处静赏片刻风月？”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祈求。
洛灡满心牵挂着魔界的天屿，唯恐自己无故失踪，会让他被天帝问责、被三界非议，再绝美的景致，也入不了她的心，更留不住她执意归去的脚步。
她用力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半分转圜余地都不留：“不必废话，即刻送我回魔界。”
肖慕云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声音带着难掩的落寞与受伤：“你就这般，半分也不愿与我多待片刻吗？”
“是。”洛灡神色郑重，眼神决绝冷硬，“你此刻放我归去，你我之间，或许还能保留几分情面，日后相见尚可论交。若是执意相逼，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半分干系。”
肖慕云低低一叹，一声轻叹载满千年孤寂与万般无奈：“当真，连半分思量的余地都不肯给我？”
“无需思量，现在便送我回去。”
一字一句，清冷锋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他心口，割得鲜血淋漓。
他生来便是被三界唾弃的狼族后裔，却修得一身天界正统仙法，被血脉宿命与苍生道义双重束缚，进退维谷。就连身陷牢笼的生父与全族，他都只能暗中周旋，不敢光明正大出手相救。
好不容易遇见洛灡，唯有化身白狼、隐去所有身份秘密时，才能换来她毫无保留的温柔真心；可一旦恢复人身，便只能得到她的疏离、排斥，乃至满心厌弃。
他倾尽所有爱着一个心有所属的人，这份深情卑微到尘埃里，连他自己都觉得悲凉可笑。
肖慕云缓缓转身行至悬崖边缘，晚风凛冽，掀起他如雪白衣，身姿孤绝落寞，看得人心尖发颤。
连日的煎熬、挣扎、苦楚、委屈尽数翻涌，他累到极致，竟生出一丝就此解脱、一了百了的妄念。
可念及闭关千年、待他视若己出的师尊太北仙君，他终究不能这般任性弃世，只能在这无边苦海之中，独自苦苦支撑。
洛灡见他立在崖边，身形几欲悬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急忙高声喊道：“肖慕云！你要做什么？万万不可做傻事！”
肖慕云缓缓回头，眸光深情到近乎绝望，眼底泛开一层淡淡的红意，轻声问道：“若我今日就此跃下，你会不会，终究将我放在心上一回？会不会……在往后岁月里，偶尔念及我一分？”
洛灡脸色骤然大变，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从渡情石上跃下，快步冲到他身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你别犯糊涂！怎能因为我不肯倾心于你，便轻言生死？这般做，根本不值得！”
肖慕云黯淡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亮，抱着最后一丝希冀追问：“你这般慌乱，终究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洛灡瞬间陷入两难境地，心乱如麻，方寸尽失。
应声说在乎，便是背弃了与天屿的生死之约，欺瞒真心，也欺瞒天地；直言不在乎，又怕他一时冲动，真的纵身跃下，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哀求：“我……肖慕云，你别再为难我了，好不好？”
“好。”
一字轻落，肖慕云身形骤然一纵，毫无半分迟疑，决然自万丈悬崖纵身跃下。
“肖慕云——！”
洛灡全然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呼喊。她踉跄冲到崖边，俯身朝下望去，悬崖幽深漆黑，深不见底，茫茫夜色之中，连半分白衣身影都寻不见。
极致的恐慌与剧痛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双眼。那股撕心裂肺的不安与痛楚，是她从小到大，从未尝过的滋味。
她瘫坐在冰冷的崖边，朝着无尽黑暗的崖底失声哭喊，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反复呼唤着他的名字：
“肖慕云，你回来啊！我不想你死……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呜呜……”
涕泪交加，糊满脸颊，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窒息晕厥。
脑海之中，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一一闪过。他逗弄她时的笑意，护着她时的坚定，醉酒时的落寞，吻她时的温柔，一幕幕清晰刺眼，挥之不去。
直到此刻，生死一线之间，她才惊觉。
不过短短数日相伴，这个狂妄又温柔、深情又可怜的昆仑仙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扎根在她心底，让她动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心。
那她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生死相随的天屿哥哥，又算什么？
是长久岁月里的依赖与习惯，是年少时的仰望与崇拜，还是……从来都不是真正刻入骨髓的情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