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巡真号主控室的灯亮了。设备开始工作,屏幕一个个亮起来。星图上的红点还在移动,警报一直响着。欧阳振华坐在地上,呼吸很稳,长袍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茧,和昨天一样。接着他慢慢收腿,站起身时脊椎“咔”了一声。他揉了揉脖子,看向主控台。
值班的操作员小声说:“D-11共修角轮值完成了,K-7申请今天多开两场集体调息。”
“L-9能源导管测试通过了,护盾同步率升到89%。”
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向门口。门打开时,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适应了一下光线,走了出去。
B7通道里人很多。后勤人员推着箱子走来走去,技术组在墙边检查线路,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扛着导管从拐角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欧阳振华放慢脚步,听着他们讲话——不是命令,也不是报告,而是真的在讨论接线、频率、节点这些事。
这才是真正的工作状态。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两道门,来到地下三层的防御区。这里空间大,天花板上有轨道,机械臂正在装新的防护板。地上划了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编号和进度标记。一组工人围着能源节点干活,其中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检测仪对着接口,神情认真。
这人穿着灰蓝色工装,胸前别着“E-47”的牌子,袖口有点破但很干净,工具包挂在腰上,动作熟练。他一边记数据一边对旁边的人说:“备用线路走西边第三通道,没问题。”
欧阳振华站在入口处,静静看着。
他的终端突然跳出几条弹幕:
【讲道者来了】
【别慌,按流程来】
【E-47注意形象,别抠鼻子】
他没看弹幕,往前走了几步。大家看到他,陆续停下工作,有人打招呼,有人敬礼,有人下意识挺直背。他抬手示意大家继续干活,自己沿着护栏慢慢走,眼睛看着各处细节。
走到能源节点附近时,他停了下来。
空气里有点不对劲。说不上哪里有问题,但就是感觉不舒服,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他皱眉看了看四周——线路正常,能量稳定,监控灯都是绿色。可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像耳边有杂音,听不清来源。
他小声说:“这阵法的气息……有点乱。”
身边的技术主管听见了,赶紧过来:“是不是护盾频率还没调好?我们刚换了新模块,可能还有点震动。”
欧阳振华摇头:“不是机器的问题。”他闭眼一秒,用神识探了一下,只看到二十多个人的生命信号,心跳正常,没什么异常。他睁开眼,叹了口气,“可能我太累了。几天没睡,脑子有点昏。”
主管笑了:“您昨晚一场讲道稳住全队,谁听了都安心。别人早去休息了,您还亲自来检查。”
欧阳振华没回应,又看了眼那个拿检测仪的工人——E-47。对方正低头整理数据板,侧脸平静,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施工的声音,敲打、焊接、喊话,一片忙碌。他走上回廊,准备回主控室。走到一半,忽然回头。
下面灯火通明,人影来回走动。有人喊口号,有人搬东西,机械臂缓缓移动。一切都很有序,气氛也很积极。
但在能源节点右边的角落,那个叫E-47的工人,趁着没人注意,快速把一块芯片塞进了衣服夹层里。动作很快,几乎看不清。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监控死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就像水面上起了波纹,一闪就没了。
欧阳振华站在上面,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又感觉到了——那种不该有的波动,在这片共修网络里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下去查一个普通工人,只会打草惊蛇。而且没有证据,光凭感觉就怀疑别人,会影响整个团队的信任。他不是执法官,也不是监察使,他是讲道者。他的任务是传道,是让大家团结,不是去猜忌每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不安压了下去。
也许真是累了。三天没合眼,讲道、调息、处理事情,精神一直紧绷。他捏了捏眉心,转身继续往上走。
弹幕又跳出来:
【刚才那一眼看得我心跳加快】
【讲道者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E-47看起来挺正常的啊,干活最卖力的就是他】
他没回复,也没停下。脚步踩在金属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头顶的灯一盏盏亮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当他走出地下四层的最后一道门时,身后传来整齐的喊声:“一线接稳!能量贯通!”
接着是掌声和欢呼,有人吹口哨,气氛很热烈。
欧阳振华微微侧头,看到工地一片忙碌,铁板焊上支架,导管连进主网,指示灯由红变绿。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
他轻声说:“只要人心齐,就不怕墙太高。”
说完,他走进走廊的光影里。
暗影坐在休息区的折叠凳上,解开衣领,喝了一口营养液。芯片藏在衣服夹层里,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看着头顶的摄像头,眼神冷静,没有波动。
通讯器震动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条加密信息出现:
【数据已接收,继续潜伏,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不动声色地关掉界面,把空瓶扔进回收桶,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戴好安全帽。
远处传来运输艇对接的声音,新材料箱被送进来。施工队开始新一轮工作,口号声再次响起。
有人喊:“下一组,能源导管G区接驳!”
暗影应了一声,拿起工具,走向作业点。
欧阳振华已经回到B7通道中间。他没有直接回主控室,而是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纸有点皱,是他昨晚写的《第一阶段实施备忘录》草稿。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没写完的话:
“若人心可聚,则阵法自成——但若其中有异,则如蚁穴溃堤。”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没补完,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前面拐角,两个后勤人员推着水箱走过。
“听说今晚还要播守气诀?”
“不止一遍,D-11说要循环三次,老兵们点名要听原声。”
他听着,脚步没停。
再往前,一个年轻技工看见他,立刻站直敬礼。他点头回应,继续走。路过观察窗时,他停下,看向外面——巡真号外舱平台的灯还亮着,一圈圈泛着蓝光,像是无声的回答。
他知道,很多人正在共修角练习,很多防线在加固,很多人的生命因为一句口诀而改变。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渗透。
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玻璃。冰凉的表面映出他的脸——坚毅,眼神深,眼下有些疲惫。
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