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镇国公府东院的屋檐还挂着方才那道青光消散后的余温。凤昭然站在窗前,手仍按在胸前玉佩的位置,指缝间微光渐隐。她没回头,也没动,像一尊银冠束发的夜巡武神,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传音符?种土豆?谁信这种鬼话。”
谢令仪捡起折扇,轻轻一磕地面,扇面“莫挨老子”四个字在月光下晃了晃。她没接话,只是嘴角翘了半寸,转身吹熄了蜡烛。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凤小团在床上蹦跳的咚咚声,嘴里还在念叨:“爹爹要回来了!我要吃黄心土豆蘸盐!”
凤昭然终于转身,一脚踹开床边矮凳:“闭嘴睡觉!再吵把你塞进灶膛烤成小团子!”
小团缩进被窝,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咕哝道:“娘亲凶,是因为心里高兴……”
“你再胡说,明天就送你去太傅府抄《女诫》三百遍。”谢令仪拎起他的小脚丫往被子里一塞,顺手把炭笔收走。
两人各自回房,可谁都没睡。
凤昭然盘腿坐在演武堂高台上,软剑横膝,望着皇宫方向出神。她本以为那张符纸是幻觉,可耳尖的热度迟迟不退——她五岁断胳膊的事,连府里老嬷嬷都只当是摔的,谁会知道是有个男人抱着她哭了一路?
正出神,忽见宫城深处灯火乱晃,几队侍卫提着灯笼来回奔走,紫宸宫方向更是人影攒动,像是出了大事。
“大半夜不睡觉,演什么围猎?”她翻身跃下高台,抓起软剑就往宫墙赶。
与此同时,谢令仪也坐不住了。她本在书房抄诗,听见来福在外头跟小厮嘀咕:“皇上梦游啦!抱着龙柱喊皇叔别杀我!”
笔尖一顿,墨点溅上宣纸。
她合上诗稿,慢条斯理地换上官裙,插上玉簪,临出门前还对着铜镜抿了抿唇:“梦话都能喊出‘皇叔’,这觉睡得可真不省心。”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紫宸宫外。
宫道上空无一人,唯有蟠龙柱下蜷着一道明黄身影,正是皇帝。他披散着头发,龙袍歪斜,双手死死抱住柱子,嘴里反复念叨:“皇叔……刀放下……朕给你封王……别杀朕……别杀朕啊……”
凤昭然躲在廊柱后,眉头拧成疙瘩:“这老头平日装傻充愣也就罢了,怎么连梦里都这么没出息?”
谢令仪却眯起眼,轻声念:“君王抱柱夜呼号,皇叔刀光映紫袍……嗯,押韵不错。”
“你还点评上了?”凤昭然瞪她,“他喊的是‘皇叔’,庆亲王是他亲弟弟,哪来的皇叔?”
“这就叫梦由心生。”谢令仪掏出随身小册子,刷刷记下,“他怕的不是庆亲王,是某个被遗忘的‘皇叔’。要么是先帝兄弟,要么……是某个不该活着的人。”
“管他谁活谁死。”凤昭然冷哼,“现在问题是,咱们听了个天大的秘密,是装瞎还是掀桌?”
“掀桌太早,装瞎太蠢。”谢令仪合上册子,眼神一闪,“不如——写首诗。”
“你疯了?他可是皇帝!”
“正因他是皇帝,才更要写诗。”谢令仪一笑,“诗是雅事,梦话入诗,就成了讽喻。朝臣爱嚼舌根,百姓爱听故事,一首好诗,能比十道圣旨传得快。”
凤昭然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咧嘴:“行,你写诗,我刻碑。”
“你当真?”
“我拳头比脑子快,但这次,我信你的嘴。”她甩了甩手腕,“正好府里那块青石板还没用,拿它做碑,够硬。”
两人当即分头行动。
谢令仪回府提笔疾书,七绝四句一气呵成:
> 君王抱柱夜呼号,
> 皇叔刀光映紫袍。
> 梦里犹惧亲情断,
> 九重宫阙有风涛。
末句落笔,她吹干墨迹,勾唇一笑:“风涛不起,怎知舟稳?”
而凤昭然那边,早已召集匠人,将诗句一字不差刻上青石。她亲自监工,连字体都要求方正有力,不得花哨。
“碑尾不署名。”她指着角落,“刻一朵并蒂莲就行。”
匠人问:“这莲花……有何讲究?”
“没讲究。”凤昭然扛起软剑,“就是有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
四更天未过,碑已完工。凤昭然亲自带人运至皇宫正门之外,立于百官上朝必经之路。青石黑字,在晨雾中格外扎眼。
天刚蒙蒙亮,第一批官员陆续入宫。
兵部侍郎路过,抬头一瞧,念出声:“君王抱柱夜呼号……哎哟我的妈!”差点扭了脖子。
礼部尚书扶了扶眼镜:“这谁写的?胆子比城门还大!”
户部主事凑近细看:“重点不是诗,是‘皇叔’!皇上哪来的皇叔?先帝就俩儿子,一个是他,一个是庆亲王!”
“所以……”有人低声接话,“这皇叔,指的是——庆亲王?”
“放肆!”一名御史怒喝,“梦话也能当证据?该治诽谤之罪!”
“可人家没说错啊。”刑部郎中悠悠道,“皇上昨夜确实抱着柱子喊‘皇叔别杀我’,守夜侍卫都听见了。诗是诗,事实是事实,两码事。”
议论声越传越广,连宫门口卖早点的大婶都开始唱:“君王抱柱夜呼号,皇叔刀光映紫袍~”
就在这时,庆亲王的轿子到了。
八抬大轿稳稳停下,轿帘一掀,庆亲王端坐其中,面色如常,手里翡翠念珠缓缓转动。
“今日怎如此喧闹?”他淡淡开口。
随从低声道:“王爷,宫门前立了块碑,写着……皇叔的事。”
庆亲王眉梢微动,未语,起身下轿。
他一步步走向那块青石,目光扫过诗句,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当他看到“皇叔刀光映紫袍”一句时,手指猛地一抖,念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谁……干的?”他咬牙。
无人应答。
他抬头环视,百官低头避让,百姓指指点点,连卖煎饼的老汉都在哼那首诗。
“毁了它!”他怒喝。
两名侍卫上前,刚伸手,凤昭然一步踏出,软剑“铮”地出鞘三寸:“谁敢碰碑,我让他躺三个月。”
庆亲王瞪着她,嘴唇哆嗦:“你……你们竟敢……”
“我们没敢。”谢令仪不知何时出现,手持折扇,轻轻一摇,“是皇上自己喊的,是百姓自己传的,是这块碑……自己立在这儿的。”
“你……”庆亲王气血上涌,眼前发黑,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在青石上,染红了“风涛”二字。
下一瞬,他身子一歪,直挺挺栽下,半边脸抽搐,口不能言,被侍从慌忙抬回轿中。
百官静默。
片刻后,有人低声说:“亲王这是……中风了?”
“急怒攻心,风邪入络。”太医赶来诊脉,摇头,“得静养,不可再受刺激。”
“可刺激源还在啊。”兵部侍郎瞥了眼石碑,忍不住笑出声。
凤昭然收剑入鞘,拍拍手:“挺好,碑没倒,人倒了。”
谢令仪走到碑前,指尖轻抚那朵并蒂莲纹,轻声道:“风涛已起,就看谁先翻船。”
朝阳初升,照在青石黑字上,映得“皇叔”二字格外刺眼。
凤昭然立于宫墙暗影处,手中软剑轻叩地面,目光遥望庆亲王府方向,神情冷峻。
谢令仪则转身步入太傅府门,袖中藏着一份誊抄的碑诗副本,嘴角微扬,步伐从容。
宫门前,百姓围着石碑指指点点,孩童已开始背诵诗句。
而那块青石,静静立着,像一把无声的刀,插进了权力最深的裂缝。
一只麻雀飞落碑顶,低头啄了啄“风涛”二字,扑棱棱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