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镇国公府东院书房的窗纸还透着烛光。来福前脚刚抱着一脸菜色的仆从去扫茅房,后脚凤昭然就扛着软剑晃了回来,肩头落了一层演武场的灰。
“收工。”她把剑往墙角一立,靴底在门槛蹭了两下,“那孙子拉得裤衩都能拧出水,算他招得痛快。”
谢令仪坐在书案前,指尖夹着一页残稿,正是昨日供词的副本,墨迹早干了,她却还在对着最后一句发愣:“腹中鸣响如雷……这倒是个好典故,下次写诗可以化用。”
凤小团蹲在桌边,小葫芦倒扣着,正拿蜜饯在地上摆阵法。他抬头:“娘亲,我摆的是‘天雷引’,专克坏人。”
“你克的是糖渣。”凤昭然顺手抽走他手里最后一颗蜜饯,扔进嘴里,“甜得脑门冒汗,再吃晚上又烧起来。”
谢令仪合上纸页,吹熄蜡烛:“行了,今日也算功德圆满。庆亲王折了马腿,侧妃余党全进茅房报道,咱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话音未落,窗外月光忽然漫过窗棂,像一盆银水泼进来,照得案上青砖泛亮。
两人同时一怔。
玉佩,动了。
这半块“两生契”平日只在月圆时显字,内容不是“明日贵妃假发飞”,就是“虾饺有毒换春卷”,顶多预警个落雨摔跤,从没正经说过人话。可今夜,它竟在无触碰的情况下,自发起了一层微光,悬于案上,如活物呼吸。
“奇了。”谢令仪伸手去拿。
凤昭然更快,一把抄起玉佩,指尖刚贴上玉面,另一股暖流从门外袭来——谢令仪也到了。
两指相触,玉面骤亮。
一行小字缓缓浮现:**爹爹将归**。
四字如针,扎得两人同时缩手。
“哈?”凤昭然冷笑一声,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谁家爹?我爹早死在边关坟头长草,你爹是不是也埋锅里炖了?”
谢令仪没接话,眉梢微动。她自幼失怙,对“爹”字向来敬而远之,可这玉佩从不说废话,哪怕说“太医放屁熏晕皇上”都应验了,如今突然蹦出俩字,实在不像闹着玩。
屋里一时静了。
凤小团原本还在地上摆糖阵,听见“爹爹”二字,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下一秒,他“哇”地一声扑过去,整个人挂在玉佩上,小手死死抱住,眼泪哗哗往下掉:“爹爹!爹爹要回来了!是真的吗?真的吗?”
凤昭然皱眉:“松手,玉佩不是玩具。”
“是爹爹的信!”小团抽抽搭搭,鼻涕都蹭到玉面上,“我梦见他穿蓝袍子,骑黑驴,说等土豆熟了就回来看我!他还说红皮的好吃,黄心的补气!”
谢令仪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爹是种地的还是修仙的?怎么还分品种?”
“正经!”凤小团抹了把脸,严肃道,“我爹说了,北疆苦寒,种土豆能活命。他还教我背《农事十三策》,我能背到第七条!”
凤昭然听得太阳穴直跳,一把夺回玉佩,冷声道:“胡扯。你爹早成骨灰了,还能从坟里爬出来种土豆?当自己是灶王爷转世?”
话音未落——
一道青光破窗而入。
非箭非镖,是一张符纸,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金纹路,轻飘飘悬在半空,像只停驻的蝶。
紧接着,一个懒散男声从符中传出,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熟稔:
“乖女儿,别骂人。爹在北疆种土豆呢,今年试了新土法,亩产翻倍,回头给你寄一麻袋。”
屋内三人瞬间僵住。
谢令仪手一抖,折扇“啪嗒”落地。
凤昭然瞳孔骤缩,手指紧扣玉佩,指节发白。
只有凤小团,猛地跳起来,仰头大喊:“爹爹!你种的是红皮还是黄心?!”
符纸轻轻一颤,声音又起:“黄心为主,红皮试种。不过你娘亲最爱蘸盐吃,我多种了半亩。”
凤小团顿时乐疯,抱着玉佩在床上打滚:“爹爹回来啦!爹爹回来啦!我要吃土豆蘸盐!我要吃爹爹种的土豆!”
谢令仪慢慢蹲下,指尖轻触那张悬浮的符纸,触感温热,像是刚从掌心搓出来的。
“这是……道门传音符?”她低声,“十年没见流通了。”
凤昭然仍站着,背脊绷得笔直,像根拉满的弓。她盯着那符,仿佛想用眼神把它烧穿:“装神弄鬼。北疆千里之外,谁有本事隔空传话?还种土豆?当我是三岁小孩听童话?”
符纸晃了晃,声音又起,这次带了点笑意:“昭然啊,你小时候偷吃厨房腊肉,被狗追得跳井,是我半夜捞你上来。你说,我是不是你亲爹?”
凤昭然脸色一变。
那件事,她从未对人提过。连府中老仆都只当她是练功失足落水。
符纸继续悠悠道:“还有你五岁那年,非要学骑马,摔断了胳膊,哭得震天响,是我给你编了个草蚱蜢,你才肯进药房。你说,我是不是你亲爹?”
“闭嘴!”凤昭然低喝,声音却裂了丝。
谢令仪悄悄抬眼,瞥见她耳尖发红。
凤小团已经滚到床边,扒着床沿大喊:“爹爹!你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我给你留小鱼干?我藏了十七块!”
“快了。”符中声音柔和了些,“等雪化,路通,我就回来。你们……别吵架。”
“谁跟他吵!”凤昭然猛地把玉佩塞进怀里,扭头望向窗外,“整天神神叨叨,不是送信就是种土豆,真当自己是神仙下凡?”
谢令仪捡起折扇,轻轻一磕地面,扇面“莫挨老子”四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符纸在空中盘旋一圈,忽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夜风。
屋里只剩烛火摇曳,和凤小团在床上蹦跳的咚咚声。
“娘亲!干娘!我们明天就写信!告诉爹爹我要黄心土豆!还要他教我种!”
凤昭然站在窗前,手还按在胸前玉佩的位置,指缝间隐约透出微光。
她没回头,只冷冷道:“信?你认字吗?写得出‘土豆’两个字?”
“我会画!”凤小团翻身坐起,掏出随身小炭笔,“我画个大疙瘩,底下长根,旁边写个‘土’字,爹爹肯定懂!”
谢令仪走到案前,重新点亮蜡烛,铺开一张纸:“行,我教你写。不过先加一句——‘别再拿传音符吓人,容易闪了腰’。”
“对!”凤小团拍手,“再写‘麻袋要结实,别半路漏了’!”
凤昭然依旧背对着她们,肩线却比方才松了些。
月光静静洒在她银冠上,映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一闪即逝。
屋外,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像是谁在远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