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耳语贴着耳畔落下,周子凡眼皮微颤,维持着平躺的姿态,没有贸然睁眼。他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不解这位茅山道长为何要深夜单独召见自己。可瞥见四目道长肃穆凝重的神色,他压下心中杂念,身躯纹丝不动,缓缓清醒起身。
脚下动作轻若鸿毛,鞋底擦过干枯碎草,未发出半分杂音。周子凡压低身形,默然跟在四目道长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悄然走出破败山庙。深夜寒风萧瑟,山野虫鸣尽数断绝,周遭死寂沉沉,唯有脚下枯枝断裂的细碎脆响,在空旷夜色中格外刺耳。
两人直行十余米,停在一棵苍劲古树下。老树虬枝盘曲,繁茂枝叶遮蔽月色,在地面铺落一大片暗沉阴影,隔绝庙内微弱火光,隐蔽且僻静,是绝佳的谈话之地。
站稳身形,周子凡率先开口,语气恭敬克制,分寸拿捏得当:“道长,深夜特意唤我出来,不知有何事相告?”
四目道长负手而立,抬眸望向暗沉夜空,眸光深邃悠远,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考究:“方才在庙中,我无意间扫视众人,察觉你们一行六人里,共有四人萦绕着纯正的道家气韵。”
他侧首看向周子凡,目光沉静锐利,继续缓缓说道:“其中一人气息凛冽锋芒,杀伐之气厚重;剩余三人气息温润柔和,中正平和。最令我介怀的是,方才靠近你们之时,我分明从你身上,感知到一股与我茅山一脉同源的道法气息。今夜冒昧寻你,便是要查清这股气息的来历。”
周子凡心中了然,瞬间明白对方所指何物。他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迟疑,轻声解释:“道长,您感知到的温润道家气息,应当来自我随身携带的符箓。”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胸口贴身之处,取出一张折成三角的平安符。纸面粗糙朴素,是他昨夜在学院宿舍亲手绘制而成。漆黑夜色之下,常人无法窥见异样,唯有一道稀薄纯粹的金色灵光,在符箓表面悄然流转。
四目道长眸光一凝,凭借自身道法修为,清晰捕捉到符箓表层浮动的淡金灵气,规整的朱砂符文萦绕着纯正道门气韵。他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没错,另外三人身上的道家气息,皆源自这几张平安符。”
话锋陡然一转,他神色愈发凝重,目光紧紧锁定周子凡:“但除此之外,你身上还藏有另一股气息。那股气韵古朴厚重、纯净悠远,与我茅山师门同根同源,绝非寻常符箓能够孕育。此物究竟是什么?”
周子凡心头微震,暗自心惊。这位道长修为高深,洞察力远超预料,竟能精准分辨出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他故作沉吟,面露迟疑之色,右手伸入随身背包,假意翻找摸索,刻意遮掩动作。
借着背包的遮挡,他悄然联动意识空间,取出那枚残破老旧的符笔头。
漆黑简陋的符笔头静静躺在掌心,材质粗糙,边角破损残缺,标注着【(残次品)白品(凡级)】。此物看似平平无奇,却隐晦弥散着一缕古朴悠远的道韵,藏而不露。
周子凡将符笔头递至四目道长眼前,表面语气平淡诚恳,心底却暗自谋算:眼下剧情方才开启,想要彻底扎根任家镇、靠拢主线关键人物,这枚同源符笔头便是最好的跳板。不如编造祖传的说辞,模糊其来历,借这笔头拉近与茅山道人的渊源,博取道长信任,绑定茅山一脉,便能顺理成章切入核心剧情。
收敛心绪,他语气平和开口:“道长,莫非是此物?这支符笔头是我周家祖传之物,传到我手中时,便只剩这一截残断笔头,来历我无从考究,还请道长帮忙辨明根源。”
符笔头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笔头上残留的精血与朱砂混合物微微发亮,那一缕隐晦古朴的同源道韵骤然扩散开来,清晰可辨。
四目道长身躯猛地一震,双目骤然亮起,呼吸下意识放缓,褪去了先前的淡然,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他小心翼翼接过残破笔头,指尖轻柔摩挲粗糙的笔身,神色郑重肃穆。
“没错,就是这股气息!”四目道长语气难掩亢奋,指尖微微颤动,“这同源气韵,正是我茅山本门的师门气息!”
周子凡抓住时机,故作好奇,顺势追问:“道长,既然此物源自茅山,不知它出自茅山哪一脉?又为何残破流落,最终落入我周家祖辈手中?我自幼便对此物满心疑惑,还望道长解惑。”
四目道长轻轻摇头,神色变得玄妙深沉:“小道友,此物渊源极深,牵扯茅山上古秘辛,眼下尚且不可直言。容我掐算天机,窥探一二。”言罢,他双目微阖,左手手指快速掐动卦诀,推演命理天机。片刻之后,他眉头骤然紧锁,胸口微微起伏,一声低沉闷哼脱口而出,喉间泛起一缕淡血,又被他强行压下。
推演被迫中断,四目道长缓缓睁眼,眼底精光内敛,凝重的神色缓缓舒展,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玄妙的笑意。
“小道友,此物来历不凡,天机不可泄露。”他郑重将符笔头交还周子凡,语气恳切叮嘱,“你只需妥善保管,潜心修复此物。它与你缘分深厚,日后定会为你带来莫大机缘,获益无穷。”
言罢,四目道长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桃木信物,外加一封密封完好的书信,一并递到周子凡手中。桃木信物纹理细腻,表面镌刻简易茅山符文,触感温润厚重,带着纯正的道门灵气。
“这枚信物与书信,你妥善收好。”四目道长语气平缓,细细嘱托,“明日你带着此物前往义庄,交于我的师兄。有信物为凭、书信佐证,他定会妥善安置你们一行人,无需担忧落脚之事。”
周子凡握紧信物与书信,顺势开口反问:“道长,您不随我们一同前往义庄吗?”
四目道长无奈失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戏谑的埋怨,贴合江湖道长的随性口吻:“我刚从义庄辞别,我那师兄门下两个顽劣徒弟,趁我不在胡乱摆弄我的‘客户’,把事情搅得一团糟。我今夜还要继续赶路,押送这批‘客户’完成订单,便不随你们折返了。”
周子凡心中了然,瞬间摸清当前剧情进度。他清楚那两名顽劣徒弟便是文才与秋生,也知晓任家镇后续的种种变故。有四目道长的信物与书信,他们一行人便能顺畅接入主线,省去诸多麻烦。
二人在古树下又闲谈片刻,四目道长耐心叮嘱任家镇的隐晦禁忌,告诫他夜里切勿孤身独行、远离荒坟阴地,皆是江湖行走的保命常识,直白朴实。
夜色愈发浓稠,夜风寒凉刺骨。闲谈结束,两人默契起身,顺着原路折返破庙。
重回庙中,篝火已然燃尽,只剩零星炭火泛着微弱红光。其余几人依旧熟睡,呼吸均匀绵长;王轩隐匿在阴暗角落,周身毫无动静,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四目道长退回角落静坐调息,周子凡躺回原位,将桃木信物、书信与符笔头一并妥善收好,贴身存放。
破旧山庙重归死寂,残存的炭火微微发亮,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山林深处淡淡的阴煞寒气。不一会就听见清脆嘹亮的鸡鸣划破长空,远近错落的啼叫声接连响起,驱散了整夜萦绕的阴冷煞气,为死寂的山野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天色彻底大亮,晨光普照大地,阴冷雾气缓缓消散。周子凡一行人陆续苏醒,简单整理行装后,六人一同躬身,向四目道长郑重辞别。
四目道长盘腿静坐于墙角,神色淡然自若。僵尸畏惧日光,白日阳气鼎盛,不宜赶尸赶路,他便打算留在破庙静养休憩,待到夕阳西下、阴气回升之时,再继续押送一众“客户”前行,完成订单。
“一路保重,切记严守昨夜我叮嘱的禁忌。”四目道长随意摆了摆手,淡淡叮嘱一句,便闭目凝神调息,不再多言。
周子凡郑重颔首,将桃木信物与密封书信贴身藏好,带着其余五人转身离开破庙,沿着乡间土路,稳步朝着任家镇深处行进。白日的古镇褪去了深夜的阴森死寂,街巷间偶有行人往来,烟火气息缓缓升腾,古朴的镇子多了几分人间暖意。
众人依照四目道长指引的路线,穿梭在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街巷之中,刻意避开热闹市井,一路往镇子西侧前行。片刻后,一栋偏僻古朴的老旧宅院映入眼帘。宅院院墙高耸斑驳,门头陈旧褪色,一块发黑的木质牌匾悬挂其上,“义庄”二字清晰醒目。此地人烟稀少,周遭草木萧条荒芜,即便正值白日,空气里依旧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死气。
周子凡上前一步,抬手正要叩击木门,院内骤然传出一道沉稳雄厚、略带严厉的中年男声:“文才,你还要多久?动作麻利些,快点准备出发。”
紧随其后,一道憨厚懒散的青年声音慢悠悠响起:“知道了师父,马上就好!我收拾一下东西,片刻就来。”
两道声音一刚一憨,辨识度极高。周子凡指尖停在木门之上,眸光微微一动,心底了然——门内之人,正是九叔与他的徒弟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