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县里传出一个消息,说市里要派一个巡视组下来,不是专门针对北原县的,而是对全市几个县进行例行巡视。消息没有正式发布,但在县里的圈子里已经传开了。这种消息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能传到这个层面说明市里已经内部通了气。
秦川是从孙维昌那里确认这个消息的。孙维昌说巡视组大概六月底来,待一个星期左右,主要查三个方面的内容,一个是贯彻落实上级决策部署的情况,一个是党风廉政建设的情况,一个是干部选拔任用的情况。
秦川注意到第三个方面。干部选拔任用,这四个字落在北原县头上直接指向了周正洪。许志远破格提拔的事、安西北原协作区的人事安排、两办合并的风波,这些事单拎出来都有解释空间,但摆在一起就是一个干部任用不规范的问题。如果巡视组认真查,周正洪至少要被谈话。
但秦川不认为周正洪会坐以待毙。能在安西县从副县长跳到北原当县委书记的人,政治嗅觉不可能差到这种地步。巡视组还没来他就应该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六月底巡视组如期而至。组长叫郑维民,市纪委的一个副处级干部,五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看着像个基层老干部而不是纪委的人。巡视组一共五个人,住在县委招待所,每天的工作就是找人谈话和翻阅档案。
秦川的工作跟巡视组没有直接交集,但张宏达被约谈了一次。谈话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两个小时。张宏达出来以后脸上没有什么异样,回到办公室照常批文件,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秦川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宏达被谈话的那天上午,周正洪的秘书陆安来政府楼找过秦川一次,问他陈县长下午有没有空隙时间。秦川说下午有安排了。陆安点了下头就走了。
事后秦川回想这件事觉得不对。陆安不可能不知道陈县长下午要被巡视组谈话,因为谈话安排是县委办跟巡视组对接的,陆安作为周正洪的秘书肯定掌握这个信息。他来问陈县长有没有空隙时间,要么是周正洪让他来试探张宏达的反应,要么是在制造一个正常的接触假象。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周正洪在巡视组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七月初巡视组找马志强谈了话。这次谈话的时间比较长,从上午九点谈到了十二点半。马志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才慢慢往自己办公室走。秦川当时正好从张宏达办公室出来,跟马志强打了个照面。马志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里面有一种秦川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
七月中旬巡视组走了。走之前跟县委班子交换了意见,郑维民在会上说了一些套话,肯定成绩指出不足提出建议,标准的巡视组口径。但秦川从孙维昌那里得知,巡视组在内部汇报中提到了几个问题,其中就包括干部任用不规范的问题,点名提到了许志远破格提拔的事。
孙维昌说巡视组的意见已经报给市纪委了,但市纪委怎么处理还不好说。周正洪在市里的关系不是摆设,这件事很可能会被压下来或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秦川说如果压下来了呢。
孙维昌说压下来我们也没亏什么,至少让周正洪知道他在北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而且巡视组留下的底稿在市纪委存着,什么时候翻出来都不需要理由。
七月底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马志强突然向县委递交了辞呈,不是辞职是请求提前退休。理由是身体原因,高血压严重,不适合继续担任领导职务。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县政府炸开了。马志强才五十二岁,离正常退休还有八年,提前退休在这个年纪极为罕见。所有人都知道身体原因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巡视组谈话以后马志强扛不住了。要么是巡视组问到了他跟柳坪镇那些项目的关系,要么是周正洪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秦川更倾向于后者。周正洪跟马志强的关系不是铁板一块,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周正洪需要马志强的人脉打开局面,马志强需要周正洪帮自己重新站起来。但巡视组一来这个平衡就被打破了,马志强成了周正洪的包袱而不是资产。周正洪不会替马志强挡子弹,反而可能借巡视组的手把马志强清理掉,一来撇清关系二来腾出一个副县长位子安插自己的人。
秦川把这个分析跟赵刚说了,赵刚说你分析得有道理但漏了一点。马志强自己也可能想通了,与其等着被查不如主动退,提前退休最多丢个官帽子,被查了就是另一个结果。他当副县长这些年经手的项目不少,真要查起来谁知道能牵出多少东西。
秦川说所以他是自己跑的。
赵刚说算是互相成全吧,周正洪需要他走他也需要走,各取所需。
八月初市委批准了马志强的提前退休请求。同时市委组织部下发了新的任命,周正洪从安西县调过来一个人填补副县长的空缺,叫陶建国,四十三岁,在安西县当过财政局长,跟周正洪的关系不用说。
至此周正洪在北原县的班子布局基本完成了。发改局局长许志远是他的人,新任副县长陶建国是他的人,卫生局局长林守信是赵德厚走之前安插的,但赵德厚已经不管事了,等于是一颗闲子,马志强退了以后留下的科教文卫板块可以慢慢蚕食。
张宏达在县政府里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手下没有自己提拔的局长,常委会上没有可靠的票数,连政府办都可能被合并掉。秦川站在张宏达办公室的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在八月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他忽然想起石沟村口那棵老槐树,两棵树长得像,但扎根的土壤不一样,命运也不一样。
八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张宏达破天荒地把秦川叫到了家里。张宏达的家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三室两厅,装修比孙维昌家好一些但也不算豪华。张宏达的妻子在外面端了盘水果进来,然后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张宏达坐在沙发上看着秦川说小川你跟我多久了。
秦川说一年多了。
张宏达说一年多你看清县里的局面了吗。
秦川说看清了一些。
张宏达说那你给我说说。
秦川沉默了几秒钟说周书记在布局,从人事到项目到机构调整,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他来北原不是来干一届就走的,是要扎根的。陈县长现在的处境是被逐步边缘化,政府这边的执行权在一点点被削弱。但周书记目前还没有动陈县长本人,因为陈县长在市里还有宋副市长的支持,彻底翻脸对他也不利。
张宏达听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赞许。他说你看得很准,比我当初预想的还要快。他没动我是因为暂时不想动,不是因为不敢。等他在北原的根基扎稳了,我在不在这个位子上对他来说无所谓了。
秦川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张宏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在体制里干了二十六年,从乡镇文书干到县长,中间经历过三次班子调整,每一次都是要么忍要么走。忍到现在我觉得够了。
秦川的心跳加速了。够了两个字从张宏达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张宏达又说市里正在酝酿一次干部调整,我递了报告想调到市里去,随便哪个部门都行,只要离开北原。宋副市长那边在帮我运作,但能不能成还不好说。
秦川没有接话。他知道如果张宏达走了,自己作为张宏达的秘书也必须跟着动。张宏达调市里能把他带过去最好,带不过去他就得留在北原,留在北原面对的就是周正洪。一个前任县长的秘书在新书记手底下的日子不会好过。
张宏达看着他说:“小川,这件事我替你想了,如果我能调走会尽量把你带上去,但前提是你自己也要有准备。”在官场上不能把命运完全拴在一个人身上,我也不是靠得住的人。
秦川说县长我明白。
张宏达摆了摆手说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在定下来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
秦川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宏达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小川,你手里是不是还攥着一些东西?”
秦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抽屉里那个U盘,想起柳坪镇灌溉渠的照片,想起笔记本上那行字。
他说县长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张宏达说你不明白就对了,明白了反而不好。去吧。
秦川走出张宏达家的小区,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张宏达知道他手里有东西。怎么知道的,是谁说的,知道到什么程度,这些他全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