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残珮惊梦,丹陛惊魂
书名:烬世峥途 作者:白予 本章字数:4510字 发布时间:2026-05-10

“明日,我便要回翰林院了。”

月光透过窗棂,皎洁的银辉洒在青瓷板上。秦峥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离榻,走向门外。夜风微凉,他衣衫单薄,不由得一阵瑟缩。

在家中修养两月,终究是要回翰林院当差了。

他坐在石阶上,心绪纷乱。“李奴会不会刁难我?”他有些发怵,一想到李奴,旧伤便隐隐作痛。

抬眼望向天上的明月,洁白纯净,清高冷傲。秦峥不禁思忖:“这明月会孤独吗?它高悬于云絮之上,那样令人羡慕,可它不会感到难过吗?或许会吧。广寒宫里的嫦娥,还有月中捣药的玉兔,大概也会想念人间吧?”

他想起当年读书时无忧无虑的时光,不由得连连叹息。“这世道太乱了,我能撑得住吗?”

“一定能!”秦峥猛地攥紧了拳,眼底闪过一丝狠劲,“老神仙托梦与我,我便是天选之人!就算这世道吧我往泥里踩,我也得从烂泥里,踏出一条自己的路。”秦峥望着月亮,喉结滚了滚。再睁眼时,眼底的犹豫已被压了下去。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屋里,没再回头。

次日清晨,秦峥醒来时,床边早已备好了朝服。他伸出手抚过衣料,指腹下还能触到几丝暗红色的血迹。“更衣。”“是,少爷。”

用过早膳,秦峥坐上小轿,一路疾行至翰林院。

踏入大门时,门口的人见了他,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回来了。当时被打得浑身是血,我还以为……”“可不是,你说他何必跟李大人叫板呢?”“性子太直了。”

秦峥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西房,开始了今日的差事。

程景行看到秦峥,急忙上前问道:“秦兄,伤势好些了吗?”

“程景行,很闲是吗?今日日落前把你那些古籍誊补好。”李奴冷不丁搭上他的肩膀,程景行顿时噤声,忙应道:“是,大人。”

秦峥抬眼,目光带着几分冷锐。李奴挑眉冷笑:“别以为有顾言之帮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和他一起做,要是做不完,就滚去北房!”

秦峥缓缓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您既然要罚我们,总该有个理由吧?按我绥朝礼制,内臣不得擅罚各部官吏,大人此举,怕是于礼不合。”

“你!”李奴指着他,怒目圆睁。

“怎么,大人是想凌驾于皇权之上?”秦峥挑眉反问。李奴手微微颤抖,咬牙道:“好,不罚便不罚。”说罢气得拂袖而去。

“秦兄好手段。”程景行赞叹道。秦峥只淡淡道:“接着忙便是。”

一个侍卫掀帘而入,扬声道:“请诸位善属文的大人移步东房议事。”管西房的太监指着人说:“秦峥、程景行、姚城、岳砚,你们四位文采冠绝,请吧。”

四人随侍卫前往东房,里头早有不少人候着,顾言之也在其中。

不多时,刘全手捧着明黄圣旨入内,声音沉肃:“尔等接旨。”

众人齐齐跪下,刘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后生辰将至,着尔等各撰贺词一篇,以祝太后延年益寿。文章优异者,重重有赏。钦此。’”

“贺词?”秦峥垂眸,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如今才六月,太后寿辰尚在九月,陛下竟提前三月吩咐此事,这贺词,恐怕没这么简单。

“大人,下官最擅写贺词,选下官准没错!”一人当即上前争抢。

刘全却连眼神都未扫他,只道:“须得琢磨透彻再下笔,若是惹得圣上烦心,可就别想在翰林院待了。”说罢便转身离开,临出门又补了句:“三日内,你们只管专心写文章,手头的工程交予他人便是。”

话音刚落,刘全的身影消失在了廊下,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就各自散了。秦峥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廊门,只觉那纸明黄圣旨,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正等着他们这群翰林词臣,一步步撞进去。

“贺词?”秦峥仍在思忖。这类差事向来是内务府负责,怎的此番却交到了翰林院头上?

顾言之笑着伸手搭上他的肩头:“秦兄,你文章向来出彩,这次便让兄弟我出出力如何?”秦峥失笑:“顾兄莫要取笑我了。我这点笔墨功夫,怎及得上顾状元的才学。”顾言之听罢朗声大笑。

一旁的程景行倒是不慎在意——赏赐这等东西,他拼上半条命也未必能得,倒不如诚心写份贺词交差来得实在。

“难道真是我多虑了?”秦峥暗自思忖,指尖却仍悬在半空,没敢落下。

墨已研好,笔已搁在砚边,只待他提笔落字。

王太后三十二大寿在即。

她最初只是先帝的侧福晋,地位不显赫。但她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在后宫稳步晋升,最终被封为皇贵妃。先帝驾崩后,她因特殊身份和威望被尊为圣母皇太后,地位尊崇。新皇登基时,朝堂纷乱,她依靠母族势力整治混乱,稳定了政局,为新皇统治奠定基础。然而,天灾接踵而至,先是旱灾,后是洪涝,她无奈悲痛,从此只吃素食,表达虔诚与怜悯,不再过问朝政。

那么,该如何写贺词呢?

“贺太后。”

“太后……”

念了两句,他便皱起眉。这般写法不合礼数,既不能直白称颂她垂帘听政的才干,又不能只堆砌“仁厚温婉”的套话。

太后久居深宫,陛下的旨意,大抵是盼着她能展颜一笑罢了。

可万一,这道旨意背后是太后的意思呢?

有一人见秦峥久久落不下笔,便走上前来对他说:“无需多想,只管写贺词便是,想得太深,反无益处。”

秦峥闻言一怔,难道这真的只是一篇贺词?他先前思虑了那么多,原来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一念既破了先前的执念,心绪反倒清明利落起来。

傍晚时分,他乘小轿回府,晚风微带暖意,却也透着几分清劲,不似午时那般燥烈灼人。

他走进秦府,屋内一片热闹。刚推开房门,便见卫长风也在。“母亲,凌兄。”秦峥开口问好。

卫长风拉他坐下,问道:“那李奴还在刁难你?”秦峥应道:“嗯,不过被我回绝了。”卫长风闻言沉下脸,却又很快缓和过来。

“凌兄,此事你不必插手了。”秦峥劝道。

晚膳备了几样凉菜、一道肉菜,还有两种汤。卫长风吃得畅快,秦母也满面笑意:“凌戈,多吃些。你最爱吃包子,过两日伯母给你做。”卫长风笑着点头:“谢谢伯母,凌戈可就等着了。”

秦峥也被逗笑了。秦母给两人夹着菜,几人乐呵呵地吃完了这一餐。饭后,秦峥和卫长风被叫到秦母面前,她握着二人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俩都到了弱冠之年,也该考虑娶妻生子了。陈家有两个未出阁的姐妹,姐姐十五,妹妹刚满十四,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你们可得上点心。”

这话两人都不爱听,秦母却接着说:“陈家原本三代单传,生了大女儿后,不到一年半又添了对龙凤胎,后来还连生了四个小子。五儿两女的福气,不知羡煞多少人家。陈老爷特意找算命先生算过,说前两个女儿是送子观音座下的童子,哪个家族娶了她们,都是大福大贵的兆头呢!”

秦峥和卫长风都面露无奈。秦峥握住母亲的手说:“娘,儿子还要为国效命,实在无暇顾及这些事。”

“凌戈,你怎么看?”秦母又把目光转向卫长风。卫长风耳根微热,摆摆手:“我不急,还是远初的事更要紧。他刚当上翰林院编修,多少姑娘等着嫁给他呢。”秦峥急忙插话:“娘,孩儿还有篇文章要写。”

“幺儿先去吧,凌戈留下。”秦母说道。秦峥拍了拍卫长风的肩,低声嘱咐:“别惹娘不快。”便快步离开了。

秦母把卫长风的手拢在掌心,温声说:“凌戈,伯母是真心为你打算。你母亲早逝,我早就把你当亲儿子了。二十的人了,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自己。不然我哪天去了九泉之下,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呢?”

卫长风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挤出一丝声音:“伯母,您费心了。陈家的女儿,我娶。”

另一头,秦峥正写着贺词,心思却被窗外的蝉鸣搅得纷乱。那蝉声不算聒噪,却扰得他心烦意乱,半点儿灵感也寻不到。

秦峥搁下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继续书写。

为何静不下心来?是思虑太多了吗?明明是一篇需要深意的贺词,旁人却只当它是篇简单的文字。

“须得琢磨透彻再下笔,若是惹得圣上烦心,可就别想在翰林院待下去了。”刘全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该琢磨些什么呢?

为什么写得不好就不能留在翰林院?

陛下才九岁,圣旨难道不是陛下下的?

他对着宣纸琢磨了半个时辰,烛火摇曳不定,秦峥也渐渐没了耐心。他脱下官袍,换上亵衣,上床歇息了。

秦峥听着风声与雨滴敲打屋檐的声响,在淅淅沥沥的风雨声中昏昏睡去。

“秦峥,秦峥。”有人唤他。秦峥睁开朦胧的睡眼,坐起身。“秦峥。”那声音更近了。“谁?”秦峥向那个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太后生辰……”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倒,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来。秦峥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那人影吊着最后一口气,哑声叮嘱:“万万不可……强出风头……”

一声鸡鸣划破天际,人影瞬间消散,秦峥被卷入一片虚无,昏了过去。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凉刺骨的地上。愣了片刻后,他从地上爬起,鬼使神差地走到桌前,写下一篇规规矩矩的贺文,让家丁送给了刘全。这时他才注意到,那块玉牌已裂开了一条细缝。

秦峥慌忙捧起玉牌,一时慌得手足无措:“这可是祖父传给我的,我怎会如此不小心?”  

他将玉牌仔细包好,强作镇定地走出秦家,径直往城外赶去。  

城外荒坟旁住着个孙瞎子,靠算命为生,每次只收十文钱和两个窝头。此人虽终日神神叨叨,算命却奇准无比。本应声名远扬,却因遭人嫌弃,只能在这乱坟岗栖身。  

“孙大师。”秦峥拱手行礼,那正刨着坟头的瞎子闻声爬起身,伸手摸索着朝他走来,秦峥吓得连连后退。  

孙瞎子拍掉手上的尘土,席地坐下问道:“遇到什么难事了?先交钱,再算命。”秦峥将两个白面馒头和十文钱放在布上,恭恭敬敬递过去。孙瞎子咬了口馒头,顿时来了精神,两三口便将一个馒头咽了下去。  

吃了东西就得办事。孙瞎子接过秦峥递来的玉牌,摸了摸,道:“您最近不大顺?”秦峥怒道:“刚被人陷害,昨晚又做了个怪梦,今早身子也不舒服,稀里糊涂就把贺词送了出去,玉也跟着碎了。”  

孙瞎子笑了笑,说:“玉碎挡灾,罢了罢了。”秦峥顿时火冒三丈——这瞎子果然只会坑蒙拐骗,难怪没人找他算命。可贺词已经递上去,钱也花了,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悻悻打道回府。

他只觉自己错失了一次向上晋身的机会,怕是再难得到圣上赏识。可事已至此,再多懊悔又有何用?

三日期限一到,众人陆续交上了贺词。秦峥刚踏入翰林院,便有人上前传话:“秦大人,陛下请各位翰林大人到内廷议事。”秦峥颔首应下,随即登上马车。

进入内廷后,几名太监引他到指定位置就座。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皇帝缓步走出,众人齐齐跪地,高声行礼:“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尚有些够不着龙椅,一名小太监便匍匐在地,让他踩着自己坐上了龙椅。王太后随后从屏风后走出,立于帘后。众人又转向太后,躬身道:“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众人起身,回到位上。刘全捧出圣旨,说:“姚城接旨。”姚城激动地跪下,准备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姚城诗文兼擅,文章优异,寡人甚为欣赏。’”姚城嘴角不住上扬。刘全话锋一转:“但姚城犯太后忌讳,朕下令,去其文墨,满门发配凉州。”姚城不敢置信,冷汗直冒,两个侍从直接把他拖出去,姚城不停地求饶:“圣上饶命,太后娘娘饶命!”

众人也很吃惊。外面传来了姚城的惨叫,屋里的全是些文人,听到这声音只觉得胆寒,还有一两个当场晕了过去。秦峥虽也见过些世面,但也被这一切吓得不轻。

两个侍卫回来了,一人还捧着一只血淋淋的手。其中三个人两眼一闭,又晕了去。秦峥只觉得头晕目眩,也要晕了。他强撑着害怕恶心,但还是干呕了几下,双腿止不住发抖。

小皇帝被吓坏了,捂着眼哭了出来。王太后使了个眼神,小太监将小皇帝扶了出去。王太后抿了抿茶,道:“各位大人,开了眼了吧?”没人敢接话。她指向其中一人,问:“大人,您开了眼了吧?”那人跌坐在地上,恐惧万分。

王太后将茶杯一摔,满座皆惊,声音不大,但极其威严:“记住,别学他。”“退堂!”

秦峥毫无力气,拖着一副残躯走向马车,两步、一步……“嘭!”

“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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