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很大,能坐两百多人的旁听席几乎坐满了。
闻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旁边是林蔷。闻笛穿了制服,坐在检方席后面的警方席位上。宋经纶站在被告席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参加一个商务会议。
辩护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就是那天在公司大厅见过的那个。他站在辩护席上,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检方提供的所谓‘车内声音证据’,来源不明,恢复手段不合法,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法官看了他一眼,没表态。“检方,请回应。”
检察官站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检察官,姓陈,说话很干脆:“这些声音来自事故车辆原装录音设备,技术手段符合行业标准。我们已经提交了完整的提取过程和鉴定报告。”
辩护律师冷笑了一声:“那请检方提供设备的原始数据链,证明没有人为篡改。如果没有,这份证据就不能采信。”
检察官翻了翻桌上的材料,皱了皱眉。原始数据链确实不完整,二十年前的设备,能恢复录音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完整的数据链。
辩护律师看到检察官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法庭安静了几秒。
旁听席上,闻砚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申请当庭展示新证据。该证据已提前提交法庭,编号零二七,系昨日依法采集。”
法官翻看卷宗,找到了编号,点了点头:“允许。”
闻砚走出旁听席,来到证物台前。
证物台上放着一个方向盘。
黑色的,真皮的,带着方向盘的转向柱。方向盘上还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采集时间。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不知道这是谁的车。
辩护律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是非法取证!”
闻砚看着他,语气很平静:“该证据已获得法庭采集许可。方向盘来自你的车辆,采集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地点看守所停车场。全程执法记录仪存档,有你的签字确认。”
辩护律师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法警把一份文件递给法官,法官看了看,点头:“证据来源合法,允许当庭演示。”
闻砚走到证物台前,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法庭的扬声器发出了声音。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辩护律师的。
“宋总,只要闻砚无法证明声音来源的合法性,这个案子就……”
然后是宋经纶的声音,从同一个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那就让他在法庭上永远闭嘴,明白吗?找人做掉他的证据,或者做掉他。”
全场哗然。
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捂住嘴,有人在交头接耳。法官敲了敲法槌。
“肃静!”
辩护律师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的嘴唇在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宋经纶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他的脸第一次露出了崩溃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头里往外烂的崩溃。
他死死盯着闻砚。
闻砚也看着他。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辩护律师,你涉嫌串通被告人威胁证人,本院将另案处理。法警,带下去。”
两个法警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辩护律师。他的腿软了,几乎是被人拖出去的。
宋经纶站在被告席上,身体开始发抖。
闻砚从证物台前走回旁听席,经过宋经纶身边的时候,停下了。他看着宋经纶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那辆沃尔沃,我二十年没碰过。因为我怕碰了之后,会听到我妈妈最后的声音。但后来我想通了——她不会希望我活在恐惧里。”
宋经纶低下头。
没有说话。
闻砚走回座位坐下。林蔷小声问他:“没事吧?”
闻砚摇了摇头。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闻砚走出法庭,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闻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故意的?”
闻砚没看他:“是真的。那辆车我真的没碰过。二十年了,我连它的照片都不愿意多看。”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的声音?”
“我不知道。”闻砚看着窗外,“但我知道它在。”
闻笛沉默了一会儿:“你怕听到什么?”
闻砚没回答。
休庭结束,所有人回到法庭。
宋经纶被重新带上来,双手已经戴上了手铐。他的头发乱了,领带歪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检察官开始陈述案情。从二十年前的断交路段,到七起伪造的事故,到闻雅琴的死,到陆鹤亭的包庇,到赵崇光的六车连撞,到闻砚被追杀,到宋经纶在看守所会见律师时威胁证人的录音。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宋经纶一句话都没说。
当法官问他“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的目光在闻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闻笛脸上,停了更久。
“没有。”他说。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法警把宋经纶带下去。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闻砚。
“你妈要是看到今天这场面,会高兴吗?”
闻砚没说话。
宋经纶被带走了。
闻砚和闻笛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刺眼,闻笛眯着眼睛看天。
“哥,你以后还听车的声音吗?”
闻砚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听。只是终于不用听妈妈的那一段了。”
闻笛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谁都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闻笛说:“去看看妈吧。”
闻砚开车,闻笛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路没说话。车停在墓园门口,闻砚从后座拿了一束白花,是他早上买的。
闻笛看了一眼那束花:“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
“你知道会判?”
“不知道。但不管判不判,都要来看看她。”
两个人走进墓园。母亲的墓碑在最里面那一排,不大,很干净。墓碑上刻着:闻雅琴,一九七零至一九九九。
闻砚蹲下来,把白花放在墓碑前。他蹲了很久,手放在墓碑上,冰凉的大理石。
“妈,你的声音我听完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闻笛站在后面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那条路不该被堵住。现在,它通了。”
闻笛站在后面,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擦,就让眼泪流。旁边有人在扫落叶,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在唱歌。
闻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闻笛。
“走吧。”
闻笛擦了擦眼泪:“好。”
两个人走出墓园。回到车上,闻砚发动车子。林蔷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了?”
闻砚回了一个字:“等。”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往市区。
闻砚把闻笛送到公安局门口,闻笛下车之前,看了他一眼。
“哥,你接下来干什么?”
“回公司。还有案子等着我。”
闻笛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个铁面判官。”
闻砚没说话。
闻笛关上车门,走进公安局。闻砚把车开到公司楼下,林蔷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闻砚的车,招了招手。
闻砚停好车,走下来。林蔷把咖啡递给他。
“喝吧。”
闻砚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
“法庭上怎么样?”
“宋经纶没说话,律师被带走了。”
林蔷吹了声口哨:“牛。”
两个人上了楼。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大部分都出差了。闻砚坐在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新的卷宗,某车主谎称车辆被盗,要求理赔。
他看了一眼卷宗,靠在椅背上。
林蔷趴在隔板上看着他:“你还好吧?”
“好。”
“真的?”
闻砚转过头看着她:“真的。”
林蔷笑了一下,缩回去。
下班的时候,闻砚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林蔷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走吧,我蹭你车。”
两个人下了楼,进了停车场。闻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蔷坐副驾驶。
闻砚发动车子,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他听到的不是任何异能声音。只是林蔷说的那句话。
“晚上想吃什么?”
闻砚笑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笑了。
“随便,只要是你开的车。”
林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系好安全带,拍了拍座椅:“那你开吧,去哪都行。”
闻砚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点蜡烛。闻砚开着车,在车流里穿行。他开得不快,也不慢,刚好是在这个城市里最舒服的速度。
林蔷靠在一旁,看着窗外的夜景。
“闻砚。”
“嗯。”
“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闻砚没回答。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闻砚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终于不用再听那段遗言了。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三个月后。
宋经纶案宣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陆鹤亭因受贿罪、包庇罪,被判十二年零六个月。修车工老刘因故意杀人罪,被判七年。
闻砚没有去听宣判。
那天他在公司,处理一个新案子。一个车主谎称车辆被洪水冲走,要求理赔三百万。
闻砚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听了三十秒。
然后他关上车门,对林蔷说了一句话:“车是自己开到河里去的,不是洪水冲的。”
林蔷在本子上记下来:“知道了,铁面判官。”
闻砚走出修理厂,阳光很好。
他掏出手机,闻笛发了一条消息:“妈墓前的花,我又换了新的。”
闻砚回了一个字:“好。”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每一辆车里,都有声音。他听得到。
但他不再害怕了。
彩蛋
一个废弃的车辆拆解场。堆满报废车,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半埋在土里。
夕阳西下,光线暗了下去。
一辆面包车的车门被打开了。一只手伸进去,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