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闻砚和闻笛一起出现在宋经纶公司的大厅。
大厅很气派，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姐看见闻笛身上的警服，愣了一下，赶紧打电话通报。
不到一分钟，宋经纶从电梯里走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砚砚，小笛，进来坐。”他朝兄弟俩招手，语气像招呼回家吃饭的孩子。
闻砚没动。他站在大厅正中间，看着宋经纶：“宋叔叔，我想看看你车库里的那辆沃尔沃。”
宋经纶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哪辆沃尔沃？”
“一九九八年款，你当年开的那辆。”闻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妈出事那年，你开的也是这辆车。”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前台小姐低着头假装忙，但耳朵竖得老高。
宋经纶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笑：“那辆车早报废了。十几年前就卖了废铁。”
闻笛开口了，声音很硬：“宋叔叔，我以刑警身份请你配合调查。”
宋经纶看了闻笛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还是那么温和：“行，你们想看就看看吧。”
公司地下车库在负二层。宋经纶走在前面，皮鞋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响。闻砚和闻笛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最角落，宋经纶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紧闭，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门开了。
灯亮起来。
一辆灰色沃尔沃静静停在那里，车身锃亮，保养得像刚从4S店开出来的。
宋经纶站在门口，侧身让开：“看吧。”
闻砚走进去。他的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在车标上停了一下。沃尔沃，一九九八年款。和他在数据库里查到的那辆车，车牌号对得上。
他转头看向宋经纶：“这辆车，你没报废。”
宋经纶笑了笑：“收藏。老车有感情了。”
闻砚没接话，他走到驾驶门旁边，伸手拉门。
宋经纶上前一步，挡在车前：“砚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砚看着他，一字一顿：“让这辆车开口说话。”
宋经纶冷笑了一声：“车能说话？”
“能。”闻砚拉开驾驶门，“二十年前的事，它记得一清二楚。”
闻笛站在旁边，看着闻砚的手搭上方向盘。他不知道闻砚要干什么，但他没拦。
闻砚的手指触碰到方向盘的那一刻，耳边炸开了声音。不是一句，是一层一层的。
第一层。母亲的声音。
“经纶，你别这样，我不会公开的……你把那些文件还给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闻砚这辈子没听过他妈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松开。
宋经纶的声音响起：“雅琴，你手里那些东西会毁了我。交出来，我们还能好好过。”
闻笛听到了。他不知道闻砚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些声音从车里的某个角落传出来，清清楚楚。
第二层。宋经纶和陆鹤亭的通话。
宋经纶的声音很冷：“明天的‘醉驾司机’找好了吗？”
陆鹤亭的声音，带着讨好的语气：“找好了，一个酒鬼，给了二十万，他愿意顶。”
“证据处理干净。”
“放心，事故照片、血检报告、监控，一样不留。”
闻笛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他哥，闻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红了。
第三层。车祸发生时刻。车里不止一个人。
宋经纶的声音，冰冷的，像冰碴子：“刹车线剪断三分之二，到了断交路口那个弯道，她必死。”
修车工的声音，有点慌：“宋总，她可是你前女友……”
“她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死人不会告密。”
第四层。还是那个修车工的声音，更慌了。
“后备箱那个醉汉怎么办？”
宋经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开那辆报废车过去，打扮得和她车撞过的样子。血检报告陆法官会改成他的。等我走了，你去把刹车痕迹处理干净。”
声音断了。闻砚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转身看向闻笛。
闻笛的脸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在哆嗦。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闻砚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叫了二十年爸爸的人，亲手杀了我们的妈妈。”
闻笛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死死盯着宋经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说的是真的吗？”
宋经纶沉默了很久。
闻笛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宋经纶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慢悠悠地开口：“小笛，你从小到大，我打过你吗？骂过你吗？”
闻笛愣住。
“你八岁没了妈，十岁没了爸，是我把你养大的。供你上学，给你找工作，帮你买房。”宋经纶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你就这么报答我？”
闻笛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声音硬了：“回答我的问题。我妈是不是你杀的？”
宋经纶没回答。他转头看向闻砚，笑容不变：“砚砚，你说你听到了车里的声音。我很好奇——你有录音证据吗？车里的话，只有你一个人‘听’得到。在法庭上，这叫幻觉。”
闻砚也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是吗？那你猜，我有没有偷偷录下来？”
宋经纶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冷笑了一声：“录了又怎样？来源不合法的证据，法庭不会采纳。”
闻砚平静地把手机装回口袋：“那我们法庭上见。”
宋经纶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他脸上的那层温和裂开了一条缝。
闻笛擦了擦眼泪，走到闻砚身边。他看着宋经纶，说了一句话：“宋经纶，从现在开始，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再是我叔叔，更不是我爸。”
宋经纶看着闻笛，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站在车库里，谁都没动。灯管嗡嗡响，那辆灰色沃尔沃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闻砚拉了闻笛一把：“走。”
两个人转身，走出车库。身后传来宋经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砚砚，你妈当年要是有你这么聪明，就不会死了。”
闻砚停了一下。闻笛拉住他的胳膊：“哥，别回头。”
闻砚没回头。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出了大楼，站在马路边。阳光刺眼，闻笛用手挡住眼睛。
“哥，”他的声音还在抖，“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从我妈出事那天。”闻砚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但确认，是昨天晚上。”
闻笛没再问。他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闻砚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催。他让弟弟哭。
过了好一会儿，闻笛站起来，眼睛肿了，声音还是沙哑的：“接下来怎么办？”
“等。”闻砚拉开车门，“等他把尾巴露出来。”
“他会露吗？”
“已经露了。”闻砚坐进驾驶座，“他让人去我家里抢U盘，说明他已经急了。急了的人，会做更多错事。”
闻笛点了点头，也上了自己的车。发动之前，他摇下车窗，朝闻砚喊了一句：“哥，我跟你一起。”
闻砚看了他一眼：“你是刑警，别感情用事。”
“不是感情用事。”闻笛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稳了，“是查案。宋经纶涉案，我有权调查。”
闻砚没再说什么，踩下油门走了。
他回到公司，林蔷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看见闻砚进来，她把门关上。
“你昨晚去哪儿了？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
闻砚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被追杀。”
林蔷愣了两秒：“你说什么？”
“宋经纶派了两个杀手去我家拿U盘。”闻砚坐下来，“我把他们绑在大巴上，报了警。你没看新闻？”
林蔷掏出手机翻了翻，抬头：“凌晨的事？警方通报说‘两名男子因涉嫌入室抢劫被刑拘’，没提你。”
“我不想露面。”闻砚打开电脑，“你去帮我查个车牌。”
“什么车牌？”
“宋经纶那辆沃尔沃的。一九九八年款，灰色，车牌号我要回去找。”闻砚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重点是查它的过户记录和维修记录。二十年前的事，维修记录里应该有痕迹。”
林蔷点头，转身要走。
闻砚叫住她：“林蔷。”
“嗯？”
“谢谢你。”
林蔷愣了一下。闻砚这个人，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谢谢。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闻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刚才宋经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妈当年要是有你这么聪明，就不会死了。”
那不是在骂他妈。那是在承认。
承认是他杀的。
闻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着那四层声音。母亲在哀求，宋经纶在威胁。刹车线剪断三分之二。死人不会告密。
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快了。
手机响了，闻笛发来一条消息：“我刚调了宋经纶公司那栋楼的监控。他今早八点就去了公司，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闻砚回：“他在等人。”
闻笛：“等谁？”
闻砚：“等我们。”
闻笛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又是一条：“哥，我怕。”
闻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他弟弟。那个从小就爱哭的弟弟，当了刑警后什么都不怕的弟弟。他说他怕。
闻砚回了三个字：“不用怕。”
闻笛没再回。
闻砚关了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宋经纶的公司就在那片楼的某一栋里。此刻他坐在办公室里，是在打电话？还是在销毁证据？
都有可能。
但闻砚不急。他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