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砚的车子冲上主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两个人没追上来。但他知道,这不代表安全。他们知道他的车牌号,知道他的家,知道他上班的地方。他必须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他拐进一条小路,把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商场后面。熄了火,关了车灯,整个人靠在座椅上。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肾上腺素。他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
U盘的内容他已经寄出去了。省纪委收到后,至少需要时间走程序。他需要更多的证据,能让宋经纶没法翻供的证据。
手机震了一下。林蔷发的消息:“你没事吧?”
闻砚没回。又震了一下:“你家楼下好像出事了,我在新闻上看到的。”
闻砚犹豫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向城北。
他要去的地方是一个过气的商业区,有很多倒闭的店铺和废弃的停车场。他转了几个弯,最后把车开进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在一辆大巴后面。这辆大巴已经报废了,车身全是锈,轮胎都没气了。
闻砚没下车,他在等。
等什么?等人。
他知道那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没拿到U盘,回去交不了差。宋经纶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必须找到闻砚。
闻砚把手机调成静音,从手套箱里翻出一把扳手,握在手里。然后他下了车,蹲在大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停车场的入口。
灯光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响。
等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他们从楼梯间下来,一前一后,进了停车场。
闻砚屏住呼吸。他听得出脚步声的方位——一个往左走了,一个往右。
他在脑子里画出一个地图。左边那个去了B区,右边那个去了C区。B区停的都是报废的小轿车,C区是大货车。
闻砚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他把手指搭在旁边一辆积满灰的轿车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声音来了。这个停车场半小时内的所有声音,像录音一样在他耳边回放。
“你去B区,我走C区。十分钟后,D区汇合。”这是那个高个杀手的声。
“好。找到了直接解决?”
“对。制造车祸假象。撞死在停车场上,就说他踩错油门了。”
“和二十年前一样?”
“一样。宋总说了,不留活口。”
声音消失了。
闻砚睁开眼睛。他们的计划——B区,C区,十分钟后在D区汇合。D区是停车场最里面那片空地,停的都是废弃的大巴和货车。
他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墙根往D区绕过去。躲在一辆货车后面,看到了D区的布局。左边是墙,右边是柱子,中间是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报废大巴。他选了一辆最靠里的大巴,钻进去,蹲在最后一排座椅后面。
等了五分钟,脚步声到了。
高个杀手第一个走过来,在D区转了一圈,没看到人。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闻砚听见手机那头传来声音,是另一个杀手:“没找到。”
“继续找,他跑不远。”
高个杀手挂了电话,正要往旁边走。
闻砚从大巴后面闪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灭火器,红色的大铁罐。高个杀手刚转身,闻砚抡起灭火器,砸在他后脑勺上。
那声闷响,在这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特别大。高个杀手一声没吭,直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闻砚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活着。他把灭火器放在一边,翻了翻杀手的口袋,掏出一部手机。
手机没设密码。闻砚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通电话,备注写着“宋总”。拨出时间,十五分钟前。通话时长,四十秒。
闻砚把这页截图,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把手机扔进杀手口袋里。
他站起来,正要走,另一个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是那个矮个杀手,他听见了声音,正在往这边跑。
闻砚看了一眼地上的高个。没时间了。他转身钻进那辆大巴,把车门关上。
矮个杀手跑过来,看见了地上的同伴,愣了一下。他蹲下去,探了探鼻息,然后站起来,目光扫向四周。他看到大巴的门关着,但门上的玻璃早就碎了,里面黑洞洞的。
“出来。”矮个杀手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在里面。”
闻砚没动。他蹲在大巴最后一排,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的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但声音还能听到。
耳边传来两个小时前这辆车内的对话。
“……明天在那个地下停车场解决他,制造车祸假象。”
“和二十年前一样?”
“和二十年前一样。宋总说了,不留活口。撞死他,然后布置成他踩错油门。”
“行。地点定了吗?”
“定了,B区那个旧停车场。他经常去那边办事,不会起疑。”
声音消失。
闻砚睁开眼睛。两个小时前,这两个杀手就在这辆大巴里商量怎么杀他。地点,手法,时间,全在这辆车里说过。
现在,他全知道。
矮个杀手已经爬上了大巴。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从车头往车尾走,翻过座椅,一步一步地过来。
闻砚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带着兴奋。
第三排。
第二排。
第一排。
矮个杀手刚探出头,闻砚就动了。他猛地站起来,用车门夹住杀手伸过来的手臂。
杀手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闻砚反拧他的手臂,把他按在座椅上,膝盖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刀,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闻砚的声音很平静。
杀手不动了。
闻砚把他两只手反绑在身后,用大巴上拆下来的安全带。绑得很紧,杀手挣了两下,没挣开。
闻砚把刀扔到一边,掏出手机报了警。然后他靠着大巴的窗户,等着。
林蔷带着安保组赶到的时候,两个杀手都被绑在大巴的座椅上了。一个趴在前排,一个倒在后排,像两袋土豆。
林蔷瞪大眼睛,看着闻砚:“你一个人干的?”
闻砚把一个U盘递给林蔷:“这里面是他们的通话记录,上面有宋经纶的号码。”
林蔷接过U盘,脸色变了:“宋经纶?你弟弟的养父?”
闻砚看着她:“我母亲不是意外死的。”
这是闻砚第一次对林蔷说这句话。
林蔷愣住了。她认识闻砚三年,从没听他提过他母亲的事。偶尔在办公室看到闻砚对着那张旧照片发呆,她也从来不多问。但现在,她突然明白了。
“你一直在查你妈的案子?”林蔷的声音有点发紧。
闻砚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闻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没人会相信,我是靠听车的声音破的案。”
林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三年了,她确实见过闻砚做很多奇怪的事。每次事故现场,他都要摸方向盘,说是“手感”。她说他是职业病,闻砚也不解释。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职业病。
“你……”林蔷深吸一口气,“你真的能听到?”
“能。”闻砚没有多解释,他看了一眼外面,“警察快到了,你帮我挡一下,我得先走。”
“去哪儿?”
闻砚已经往出口走了:“去找我弟弟。”
闻砚家楼下已经拉了警戒线。两个杀手被带走了,技术科的人在提取痕迹。闻笛站在警戒线外面,穿着警服,脸色很难看。
闻砚的车到了,他下车走过来。闻笛看见他,快步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
闻砚摇头。
闻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然后他的表情又沉了下来,压低声音:“我查到了。”
闻砚看着他。
“宋经纶公司当年那块地,就是在妈出事路段旁边。”闻笛的声音在发抖,“哥,你到底知道多少?”
闻砚看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是谁杀了咱妈。”
闻笛的脸白了。
“我也知道,你叫了二十年爸爸的人,就是凶手。”
闻笛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唇在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不可能”,想说“你搞错了”,想说“宋叔叔不是那种人”。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脑子里已经把这些天的线索串起来了。陆鹤亭的录音,车库里的旧车,断交路口的事故记录,宋经纶的地产项目。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
那个给他做饭、送他上学、给他开家长会的人。那个他叫了二十年“爸爸”的人。
闻笛蹲了下来,双手抱住头。
闻砚没说话,也没扶他。他就站在旁边,等。
过了好一会儿,闻笛站起来,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你打算怎么办?”
闻砚没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砚砚?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闻砚的声音很平静:“宋叔叔,明天上午十点,我去你公司找你。我有一些问题想问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问题?”
“关于二十年前的断交路口,关于我妈,关于那辆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五秒钟。闻笛站在旁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宋经纶的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么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好,我等你。叫上小笛一起,我们一家人好好聊聊。”
电话挂断了。
闻笛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闻砚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让那辆车开口。”
闻笛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好。”
闻砚转身要走,闻笛叫住他。
“哥。”
闻砚停下来,没回头。
“你恨我吗?”闻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这些年,我一直叫他爸爸。我每年给他过生日,逢年过节去他家吃饭。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去他家住。你恨我吗?”
闻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不恨。你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闻笛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很冷。他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成公事公办的样子。他是刑警,他还有工作要做。
他掏出手机,打给了技术科。
“那辆旧车的指纹比对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方向盘上的指纹是陆鹤亭的,副驾驶座椅上提取到的……”技术员顿了一下,“是宋经纶的。”
闻笛闭上眼睛。
“还有,座椅上的血迹,DNA比对结果,和陆鹤亭的血液样本一致。”
闻笛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二十年。
他叫了那个人二十年爸爸。二十年后,他亲手查出那个人的指纹和血迹出现在一个案发现场。
闻笛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他在手机里找到一个号码,备注是“宋叔叔”。他点开编辑,把备注删掉,改成“宋经纶”。
然后他给闻砚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我陪你去。”
十秒钟后,闻砚回复了一个字:“好。”
闻笛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警戒线里面。他听见方刑警在旁边喊他:“闻笛,技术科那边出了结果,你过来看一下。”
他走过去,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他也懂。他只是不想懂。
宋经纶的指纹。宋经纶的DNA。宋经纶的名字出现在一个企图杀人的案子里。
今天晚上这两个杀手,是宋经纶派来的。他们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是“宋总”。那个宋总,就是宋经纶。
闻笛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把这些东西整理好,明天我要用。”
方刑警看了他一眼:“你去哪儿?”
“明天上午,去一个地方。”闻笛拿起外套,“帮我请半天假。”
他走出公安局的大门,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对面是经纶地产的大楼,亮着灯。二十三层,宋经纶的办公室就在那栋楼的顶层。
闻笛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了很多事。十二岁那年,宋经纶牵着他的手,说“小笛,以后你就跟我住”。他高兴得跳了起来,因为宋叔叔家有游戏机,有游泳池,有吃不完的零食。闻砚不肯去,说他要留在老房子里。闻笛当时还觉得哥哥傻,有福不享。
现在他才知道,闻砚不是傻。闻砚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绿灯亮了。闻笛走过十字路口,没往经纶大厦那边去。他拐进一条小巷,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到家后,他没开灯,直接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嘴,在黑暗中咧着。
他想起闻砚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是谁杀了咱妈。”
闻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没哭,只是把枕头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