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闻砚就开车出了门。
他要去的地方,在城北,开车要四十分钟。那条路他小时候走过,后来再也没去过。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不敢去。
车子开进城北,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最后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闻砚放慢了速度。
断交路口到了。
路面上全是裂缝,有些地方长出了草。路两边是老旧的民房,有的已经拆了,只剩一堆砖头。远处立着一堵水泥墙,把这条路彻底堵死了。闻砚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他站在路中间,看了看四周。
这就是他妈出事的地方。二十年前,一辆车从这里冲出去,撞在路边的水泥墩上。他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柏油路面粗糙冰冷。他知道,自己脚底下压着当年的标线——那条线早就被新铺的柏油盖住了,但还在。他摸得到。闻砚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路尽头那堵墙上,有人用红漆写了几个大字,已经很模糊了:“此路不通”。闻砚盯着那堵墙,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这条路不该被堵住的。”他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往下个地方开。
交通局的档案室在城南,和断交路口正好是对角线。闻砚到的时候,刚上班,门口排了一溜来办事的人。他掏出保险行业协会的调函,在前台登了记,被带进了档案室。
管档案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个老花镜,看了闻砚的调函一眼:“查哪年的?”
“一九九九年,城北断交路口的事故记录。”
老头摘了眼镜,看了他一眼:“那条路啊。当年事故率特别高,一年十几起,后来政府就废弃了。”
闻砚看着他:“能查到吗?”
“能,等着。”
老头转身走进里面的铁皮柜子间,翻了好一会儿,搬出三个灰扑扑的纸箱子,摞在桌上。“都在这里了,你慢慢看,有事叫我。”闻砚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全是卷宗。他翻出当年的目录,直接找到事故前三个月的那一段。一九九九年二月到四月,断交路口路段,一共七起事故,全部被定性为普通交通事故。
闻砚把七份卷宗挑出来,摞在桌上。他一份一份地翻,看事故原因——全都是“操作失误”或“路况湿滑”,没有一起定责。
有一个人,赔了钱就结案了;有人受了伤,没有起诉;有车报废了,保险公司赔了,没人追究。七起事故,全部不了了之。
闻砚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把这些卷宗编号记在笔记本上。然后他站起来,把三个纸箱子搬回老头面前。“这些卷宗里的车辆,后来都怎么处理的?”
老头想了想:“大部分都报废了,有的拖到拆解厂,有的卖到废车场。具体的得看记录。”
闻砚翻到最后几页,找到了七辆车的去向记录。他把那页拍下来,装进口袋,出了门。
第一辆车。报废拆解厂在城东,一场大雨过后,院子里全是泥坑。闻砚踩着泥水走进去,看门的老大爷裹着军大衣在打盹。
闻砚掏出手机,调出那辆车的编号照片:“这辆车还在吗?”
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看:“那边那堆,你自己找。”
院子里堆了几十辆报废车,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半埋在土里。闻砚找了二十多分钟,才在最角落找到那辆车。车身锈得不成样子,车玻璃全碎了。
闻砚拉开变形的车门,坐进去。
手指搭上方向盘。
耳边传来声音,很杂,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再往前开五米,那个坑我已经挖好了,你开过去就会翻。”
另一个声音:“这车真没事?我可不想把命搭进去。”
“宋总说了,事成之后每人二十万。二十万够你家孩子上到大学了。”
“行。干完这票我就不干了。”
“干完再说。”
声音消失。
闻砚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掏出笔记本,写下第一辆车的信息。然后站起来,踩着泥水走出去,看门的老大爷又睡着了。
第二辆车。私人废车场在城南,铁皮搭的棚子,屋顶破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闻砚到的时候,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在修车。
他走过去,掏出手机:“这辆车的残骸还在不在?”
光头擦了擦手,带着他走到棚子最里面。一辆灰色轿车,车头全烂了,车身落满灰。闻砚拉开驾驶门,坐进去。
手指搭上方向盘。
耳边传来对话,和第一辆差不多。
“第三起了,政府那些人还不肯改道?”
“快了,宋总说再制造几起,闹大了自然有人管。”
“都第三起了,报纸上连个屁都没登。”
“花钱压下去了,这种事你不会还指望上新闻吧?”
“倒也是。”
“走吧,这辆差不多了,换下一个。”
声音消失。闻砚在本子上记下第二辆。
第三辆到第七辆。
闻砚用了两天时间,跑遍了全城的拆解厂和报废车场。河边废弃大巴、城郊荒地里的轿车、高架桥下的面包车、修理厂角落里的越野车、垃圾场最深处那辆几乎被土埋了一半的皮卡。
每辆车都一样。方向盘里的声音,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有人在故意制造事故,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有“宋总”的指令。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整整七次,出事地点都在同一个路段——断交路口前那几百米。
有人故意在那里挖坑,故意在那条路上洒油,故意制造刹车失灵。一步一步,像下棋一样,逼着政府废弃那条路。
闻砚坐在最后一辆车的驾驶座上,手还在方向盘上,但已经没什么新东西了。他听着录音,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笔,然后合上本子。
他坐在那辆车里,下了很久的雨。车顶的铁皮被雨打得咚咚响,像是有人在敲。闻砚没动。他就这么坐着,听雨声。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七次事故。七次都是宋经纶在背后操控。
为了什么?为了那条路废弃,为了他低价收购的两侧土地升值。
闻砚想起那天在宋经纶家看到的简历——“一九九九年成立经纶地产,首个开发项目位于城北断交路段两侧。”
一九九九年,宋经纶成立公司,买下那条路两侧的地。
一九九九年,有人在断交路口制造了七起事故。
一九九九年,他妈闻雅琴在断交路口出了车祸,死了。
闻砚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他不想猜。但他不需要猜。
他知道答案。
闻砚回到家,把录音、档案复印件、地图标注全部摊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趴在地上,用红笔在地图上把断交路口标出来,然后在旁边标出七起事故的位置。七个小点,连起来,绕着路口转了一圈。然后又用蓝笔把宋经纶当年买的那块地圈出来,从地图上看,那些事故全都发生在地块周边的路上。
闻砚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图。
七辆车,七次事故,七次制造假的意外。步步为营,终于把那段路变成了一条事故黑点。
交通局的人不是不知道,但有人封了他们的口。陆鹤亭能摆平法院,也能摆平交通局。一个法官,一个地产商,一张关系网,把一条路堵死了。
也把他妈堵死了。
闻砚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材料按顺序装订成册。第一页是地图,然后是交通局的档案复印件,然后是七辆车的录音文字稿,最后是结论——宋经纶通过贿赂交通局官员、制造连环事故、逼迫政府改道,以极低价格收购土地,从中获利超过二十倍。
他把整本材料装好,拿了一个大号快递袋,塞进去,封好。寄件人写“匿名市民”,收件人写“省纪委信访室”。他拿起快递袋,走到楼下,投进了路边的邮筒。
快递袋掉进邮筒底部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就没了。
闻砚站在邮筒前,沉默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柱子。
“快了。”他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深夜,闻砚躺在家里的床上。
灯关了,窗帘拉着,屋子里很暗。他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整理那些证据。客厅有声音。
闻砚立刻坐起来。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
他没开灯,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他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是一张U盘——原件已经寄出去了,这是备份。
闻砚把U盘从铁盒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走廊的月光照进来,三个影子拉得老长。
闻砚已经翻出了窗户。
他踩着空调外机,一只手抓着窗沿,一步一步往下挪。五楼,四楼,三楼。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他抓住排水管,稳住身体,继续往下。
三楼的时候,一个杀手从窗户探出头,往下看。闻砚贴在墙边,一动不动。那人没看到他,缩了回去。
闻砚继续往下。
二楼,他松开排水管,直接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他摔在草坪上,赶紧爬起来。
他借着夜色,一路小跑到停车场。他的车停在最角落。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刚要发动车子,他看见地上有个东西。一把车钥匙,落在地上,是银色的。闻砚捡起来。这不是他的钥匙,是一个杀手掉在地上的。
他把钥匙捏在手里,指尖触碰到金属。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完整的话,只是一句,很急,很短。
“宋总要那根U盘,人可以不活。”
闻砚把钥匙装进口袋,发动车子,踩下油门。车子冲出了停车场,后面似乎有喊声。他没回头看。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远处有两个身影追出来,跑了十几步,停下了。
闻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冲上主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去哪儿。但不管是哪儿,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