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新妇第三日要回门。可是郑夫人推脱郑彬那日身子不爽利，且不是一个好日子，硬生生推迟了一个月，如此行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今郑彬一大早就被郑夫人叫去正院，叮嘱了半个时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郑彬听得心不在焉，嘴上应着“是”，脑子里想的是今天约了同僚去骑马。
“我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郑夫人皱着眉。
“记住了。”郑彬站起身，“母亲放心，不会给您丢脸的。”
郑夫人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人老实，心眼不坏，就是太没主见。什么事都听她的，娶了媳妇也听她的。她倒不担心他在沈家说错话，她担心的是——柳氏会不会借机生事。她故意拖了一个月，就是想看柳家的态度，发现柳家并无什么说辞，心中冷笑，便也安了心。
“去吧。”她挥了挥手，“早去早回。”
郑彬应下，转身出去了。
沈府这边，柳氏一早就起来张罗了。
沈明微是她唯一的女儿，嫁进侯府是她的脸面，郑夫人把小夫妻回门故意拖了一个月，她为了女儿也不敢吭声，现在指不定北京城的贵妇圈笑话，可又能怎么办？柳家不出面，只怪自己坏了柳相的事，此刻只能硬撑打脸充胖子。她让人把正院收拾得一尘不染，厨房备了最好的菜，连沈从文都被她催着换了一身新衣裳。
“老爷，明微回来，您可得好好问问她在侯府过得好不好。”柳氏一边梳头一边说。
沈从文“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还有，”柳氏顿了顿，“那个丫头，要不要也叫来？”
沈从文一愣：“你说昭宁？”
“不然还有谁？”柳氏的语气不太好，“明微回门，她做姐姐的不来，外人会说闲话。你让人去传个话，让她来。别穿得太寒碜，丢沈家的脸。”
沈从文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柳氏向来不让沈昭宁出现在这种场合，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他哪里知道，柳氏是故意的。她要让沈昭宁看看，明微嫁进了侯府，过的是少奶奶的日子。而她呢？一个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丫头，这辈子都比不上。
听竹轩里，沈昭宁正在修补一件新收来的青瓷小碗。
平安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复杂：“小姐，老爷让人传话，说二小姐回门，让您去正院。还说……别穿得太寒碜，丢沈家的脸。”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谁说的？”
“传话的婆子说是夫人的意思。”
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柳氏让她去，不是真心的，是想让她看看沈明微嫁得有多好。也好，她正好去看看，沈明微在侯府，到底过得好不好。
“平安，把那件月白的褙子拿出来。”她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不用太隆重，得体就好。”
平安应下，去准备了。
正院里，人已经到齐了。
沈明微和郑彬坐在客位上，柳氏坐在主位，沈从文坐在一旁。沈昭宁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月白褙子，素净却不寒酸。头上只簪了那支白玉簪，是她惯常戴的那支。她走得不紧不慢，腰背挺直，像是来赴宴的客人，不是来凑数的陪衬。
柳氏的脸色沉了沉。她本想看沈昭宁寒碜的样子，没想到她穿得比在座谁都体面。
沈明微看着沈昭宁头上的白玉簪，又摸了摸自己妆匣里那支——玉质一样，雕工一样，一看就是同一块料子出的。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郑彬也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沈家大小姐比二小姐好看，可惜是个做生意的，抛头露面，上不了台面。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沈从文看着郑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女婿，人倒是长得周正，可眼神飘忽，坐没坐相，一看就不是个稳重的人。他心里不太满意，但当着柳氏的面，不好说什么。
沈昭宁在沈明微对面坐下。平安奉上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柳氏却不打算放过她：“昭宁，你妹妹嫁进侯府，已是侯府的少奶奶了，享着荣华富贵。你还在宝详斋做那个修复师傅？一个月能赚多少银子？还不如早点嫁给人家，靠着夫家也能荣华一辈子。”
沈昭宁放下茶盏，淡淡道：“银子够用，我的人生自己做主，不会靠着夫家存活。”
“够用？自已做主。”柳氏笑了，“好大的口气，姑娘家，还是要找个好归宿。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做一辈子修复师傅吧？”
沈昭宁看着柳氏，嘴角微微勾起：“母亲说的是。不过女儿觉得，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丢人。”
柳氏被噎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沈从文忽然开口了：“好了。一家人吃饭，说这些做什么。”
柳氏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说。
沈明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看了一眼郑彬，郑彬正端着酒杯，心不在焉地晃着，根本没有注意这边。她心里有些凉，又有些委屈，却不知道跟谁说。
沈从文看着郑彬，越看越不满意。这个女婿，来了半天，没说几句正经话，连敬酒都心不在焉。他忍不住开口：“贤婿，在禁军当差，可还习惯？”
郑彬回过神来，连忙放下酒杯：“回岳父，还好。就是每日操练，有些累。”
沈从文点了点头，又问：“郑夫人身体可好？”
“母亲身体很好，劳岳父挂念。”郑彬答得敷衍，目光又飘到了窗外。
沈从文不再问了。他心里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柳氏。柳氏正拉着沈明微的手说话，没注意到郑彬的失礼。
沈昭宁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郑彬这个人，坏不坏不知道，但是没心。沈明微嫁给他，日子不会好过。但她不会说破。沈明微不会信她，柳氏也不会领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明微起身去净房，经过沈昭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沈昭宁送的那支白玉簪，想起自己出嫁前骂过的话、做过的事。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出去。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不语。
她看得出，沈明微过得不好。不是吃穿上的不好，是心里的不好，脸色憔悴的壮压都压不住。郑夫人不是善茬，郑彬又不是个有主见的，沈明微在侯府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郑彬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沈昭宁察觉了，没有理会。
沈从文也看见了，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柳氏一眼，柳氏正忙着跟沈明微说话，没注意。沈从文心里更不痛快了——这个女婿，看他的大女儿，是什么意思？
酒席散了，沈明微和郑彬准备回府。
柳氏拉着女儿的手，依依不舍。沈从文站在一旁，看着郑彬，欲言又止。他想说点什么，又怕柳氏不高兴，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贤婿慢走。”
郑彬回了一礼，上了马车。
沈明微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她的目光在听竹轩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帘子。
马车驶出沈府。沈明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沈昭宁头上的白玉簪，想起她说的那句“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丢人”。她不觉得沈昭宁说得对，但她也不觉得沈昭宁说得错。
她只是觉得，沈昭宁好像变了。不是变厉害了，是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怯懦，变得……她说不清。
郑彬坐在她旁边，打着哈欠：“你姐姐倒是有意思。”
沈明微睁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郑彬别过脸去，没有再说话。
沈明微攥紧了帕子。
听竹轩里，沈昭宁坐在灯下，继续修补那件青瓷小碗。
平安端着茶进来，小声说：“小姐，今天席上，您跟柳氏那几句话，说得真解气。”
沈昭宁淡淡道：“不过是嘴上痛快罢了。伤不了她分毫。”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接过茶盏，“柳氏伤了顾叔，这笔账我不会忘。但不是现在。”
她抿了一口茶，看着窗外的月色。
“平安，”她忽然说，“你说，沈明微在侯府，真的过得好吗？”
平安一愣：“二小姐自己说挺好的……”
“她说的不是真话。”沈昭宁放下茶盏，“但她不会信我。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靠手艺吃饭的可怜虫。”
平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她选的路，让她自己走。我送她那支簪子，是尽了姐姐的本分。其他的，与我无关。”
窗外，月色如水。阿灯蹲在窗台上，金绿色的眸子映着月光。
沈昭宁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轻声说：“阿灯，你说，她会不会后悔？”
阿灯“喵”了一声。
“也是。”她笑了，“那是她的事。”
与此同时，正院。
柳氏坐在软榻上，脸色不太好。
“老爷，你今天在席上，怎么对郑彬那么冷淡？”她质问沈从文。
沈从文皱着眉：“我哪里冷淡了？是他自己心不在焉，跟我说话眼睛都往窗外看。这样的人，能对明微好？”
“他年轻，不懂事。你当岳父的，多担待些。”柳氏不满地说。
沈从文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担待。我是担心明微。郑夫人那个脾气，满京城都知道了，你怎么会选这样子的人家？你这不是害了女儿吗？明微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你——”柳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沈从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