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炸响。
闻砚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闻笛。
他接起电话。闻笛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个慢吞吞的样子。
“哥,陆鹤亭昨晚在家里楼梯上摔下来,现在ICU,昏迷不醒。”
闻砚没说话。
“监控显示昨天下午你去过他家车行。”闻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局里调了周边的监控,你的车三点四十进去,四点十五出来。哥,你去那儿干什么?”
闻砚坐直了身子,声音很平静:“我昨天下午四点离开,他几点摔的?”
“晚上十一点。”
“中间隔了七个小时。”闻砚说,“你觉得是我推的?”
闻笛没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来一趟局里吧。”闻笛说完,挂了电话。
闻砚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待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他的脚步声很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审讯室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疼。
闻砚坐在铁椅子上,对面是闻笛和另一个刑警。闻笛今天穿着警服,脸上的表情很正式,公事公办的样子。
另一个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方,闻砚见过几次,话不多。
闻笛翻开笔录本,抬头看着闻砚:“闻先生,请说明昨天下午四点后你的行踪。”
连称呼都变了。“闻先生”,不是“哥”。
闻砚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手机,调出行程记录,放在桌上。
“四点十五离开车行,五点零三分到家。六点到八点,小区的电梯和楼道监控都能拍到我,我没出门。八点后我在家和林蔷通了一个小时电话,通话记录在这。”
方刑警拿起手机看了看,递给闻笛。
闻笛扫了一眼屏幕,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合上笔录本,站起来:“你可以走了。但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闻砚没站起来。他坐在铁椅子上,抬头看着闻笛的眼睛。
“他车行后面有一个私家车库。”
闻笛愣了一下。
“里面停着一辆没上牌的旧车。”闻砚盯着弟弟,“去听一下那辆车里的录音设备。”
闻笛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昨天离开时从门缝里看到的。”
闻笛和方刑警对视了一眼。方刑警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一下。
闻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辆车里,应该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皮鞋声。走到出口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
闻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陆鹤亭摔下楼梯。晚上十一点,从自己家的楼梯上摔下来的。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半夜不睡觉,跑到楼梯上去干吗?
如果是有人推的,是谁?为什么要推一个退休老头?
闻砚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他没说出来,也没在心里重复。他只是把这个名字放在脑子里,像放一个定时炸弹。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但没有开走。他就这么坐在车里,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闭上眼睛。
天亮了,他还要继续查。
闻笛是中午到的陆鹤亭家。
房子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独栋两层,带个小院子。陆鹤亭退休后就住在这儿,一个人。
闻笛带着方刑警和技术科的小王,三个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种了些花花草草,但很久没人打理了,有的已经枯了。
闻笛让技术科的人先去提取楼梯上的痕迹,自己绕到房子后面。
后面有个车库,卷帘门拉着,上面落了一层灰。闻笛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起来,拉了拉卷帘门。门没锁,哗啦一声就开了。
车库里有辆旧车,灰色轿车,满是灰尘。车牌被人拆掉了,挡风玻璃上全是灰,连里面什么样都看不清。
闻笛走过去,拉开驾驶门。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不是汽油味。是血腥味,很淡,但很腥,混合着皮革和灰尘的味道。
技术员小王走过来,戴着手套往里探了探。
“有痕迹。”小王说,“座椅上有深色污渍,不排除是血迹。方向盘上有手印,指纹提取的话应该能出。”
闻笛没说话。他往车里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座椅上也有污渍。后排倒是很干净,像是刚清理过。
“把车拖回去。”闻笛关上车门,“仔细查。”
他把车库门拉下来,转身走回院子。经过楼梯的时候,方刑警正在拍照。
“楼梯上有拖拽痕迹。”方刑警蹲在地上,指着台阶上的几道划痕,“不像是自己摔的,像是被人往下拖的。”
闻笛蹲下来看了看。台阶的石面上确实有几道划痕,方向是从上往下,而且很深,不像是鞋子蹭的。
“可能是拽着衣服往下拖,衣服上的金属物件刮的。”闻笛站起来,“先把所有痕迹提取完,回去再分析。”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刚好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陆鹤亭在ICU,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他车库里的那辆旧车,到底是谁的?车里的血迹是谁的?楼梯上的拖拽痕迹,是谁留下的?
闻笛掏出手机,想给闻砚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着急。先把证据搞清楚。
下午四点多,闻笛坐在技术科的电脑前,耳机戴在耳朵上,桌上的小屏幕波形在跳。
技术员小王操作软件,把车载录音设备的数据导出来了。
“只有一小段。”小王说,“其他都被删了,只剩这段。”
闻笛点头,示意他放。
耳机里传来声音,很杂,像是有人在拉扯。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狠劲。
“你最好永远闭嘴,陆法官。”
闻笛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否则下一个摔下楼的,就不是你自己了。”
声音断了。干净利落地断了,像是被人掐掉的。
闻笛把耳机摘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能查到这段录音的录制时间吗?”
“能。”小王调出了文件属性,“录制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半。”
昨天下午五点半。闻砚四点十五离开车行。陆鹤亭晚上十一点摔下楼。
这中间隔了六个小时,够很多人做很多事。
闻笛站起来,把耳机放在桌上。
“把这段音频转到刑侦那边,做声纹鉴定。我回办公室一趟。”
推开办公室的门,闻笛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打了一行字:经纶地产 工商登记信息。
他从内网调出了这家公司的所有公开资料。公司注册地,成立时间,法定代表人,股东结构,历年的项目列表。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股东里没有宋经纶的名字,法人写的也不是他。但实际控制人那一栏,用括号标注了“宋经纶”。
往下翻,项目列表。第一个项目写着:城北断交路段两侧土地综合开发,项目时间1999年至2001年。
闻笛盯着这行字,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断交路段。
他认识这条路。不是因为它有名,而是因为这条路,就是母亲出事的那条路。
闻笛闭上眼睛,脑子里翻出一张地图。断交路段在城北,东西走向,连接两条主干道。这条路在1999年以前是一条重要的交通要道,但后来因为事故频发,政府把它废弃了,在旁边修了一条新路。
断交路段两侧的地,当年一文不值。但现在,那里是整个城市最贵的住宅区。别墅、洋房、商业街,全是经纶地产开发的。
断交路段两侧土地综合开发。1999年。
妈出事,也是1999年。
闻笛睁开眼,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妈的死,和这条路的废弃,和宋经纶的第一个项目,和陆鹤亭的判决,全都在同一年。
他看着屏幕,嘴里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一九九九年……妈出事那年。”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方刑警推门进来。
“闻笛,陆鹤亭那边有新情况。”方刑警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医院刚才打电话,陆鹤亭醒过来了,但是……他说不是自己摔的。”
闻笛抬头:“他看见凶手了?”
“没有。”方刑警摇头,“他说当时天太黑,没看清脸。但他确定那不是意外,是有人从背后推他的。”
闻笛站起来,拿起外套:“去医院。”
闻笛到医院的时候,ICU门口站着两个同事。他推门进去,陆鹤亭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淤青,但精神还好。
看见闻笛进来,陆鹤亭的眼睛动了一下。
闻笛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陆法官,我是刑警闻笛。你能说话吗?”
陆鹤亭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能。”
“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陆鹤亭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按门铃。我以为是快递,就下楼开门。门一开,一个人冲进来,把我推上楼梯,然后从后面推了一把。”
“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他戴了帽子和口罩,穿深色衣服。那个角度,我看不见他的脸。”
闻笛把陆鹤亭说的话记下来,又问了一句:“你这段时间得罪过什么人?”
陆鹤亭没回答。
“陆法官?”
“没有。”陆鹤亭闭上眼睛,“我退休十几年了,能得罪谁?”
闻笛收起本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鹤亭忽然开口了:“闻警官。”
闻笛回头。
“你哥哥昨天来过我车行。”
闻笛愣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给公司领导看车的。”陆鹤亭的声音很慢,“但你哥来了之后,我的车库里那辆车的录音设备被翻过了。技术人员刚才告诉我,有人调取了数据。”
闻笛没说话。
陆鹤亭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表情:“你哥在查什么,你知道吗?”
闻笛把门推开:“不知道。”
他走出ICU,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在手里转了转,最后还是拨了闻砚的号码。
电话通了,闻砚的声音很平静:“什么事?”
“陆鹤亭醒了,说不是自己摔的,是被人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还有,他说你昨天去过他车行。车库里那辆旧车的录音设备被人动过。”
又安静了两秒。
“哥,你是不是在查陆鹤亭?”
闻砚没回答。
闻笛深吸一口气:“你查他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会知道的。”闻砚说,“但不是现在。”
电话挂断了。
闻笛握着手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
他想起刚才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些资料,想起断交路段,想起1999年,想起母亲的墓碑,想起宋叔叔那张永远温和的脸。
他低头,又翻了翻手机里的相册。上一张照片是宋经纶过生日的时候拍的,闻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笑得很开心,桌上放着蛋糕,蜡烛刚吹灭。
闻笛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
然后他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了宋经纶的号码,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两声,宋经纶接了。
“小笛?”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闻笛顿了一下:“宋叔叔,听说陆法官出事了?我已经派人送去医疗费了,他家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宋经纶沉默了两秒:“老朋友了。小笛,你问这个做什么?”
闻笛没接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宋经纶说:“小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闻笛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
“那就好。”宋经纶笑了笑,“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吧,我给你炖了排骨。”
“好。”
闻笛挂了电话。
他坐在走廊上,手还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闻砚说的那句话——妈不是意外死的。
不是意外。
那是什么?
闻笛站起来,走回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把经纶地产的资料全部调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一行一行地读。
断交路段两侧土地综合开发。
项目审批时间,1999年3月。
母亲出事的时间,1999年5月。
中间隔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母亲手里拿着的那些文件,到底是什么?宋经纶急着灭口,到底怕什么?
闻笛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他不想承认,但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已经开始自己拼起来了。
陆鹤亭收了宋经纶的钱,篡改证据,把一场谋杀包装成醉驾事故。
宋经纶的地产项目就在断交路段旁边,需要那条路废弃才能开发。
母亲手里有证据,所以必须死。
闻笛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他从不轻易哭。当刑警这些年,见过太多惨案,泪腺早就硬了。但现在,他控制不住自己。不是想哭,是那股劲堵在胸口,憋得他喘不过气。
他拿起手机,给闻砚发了一条短信。
“哥,宋叔叔有问题。”
五秒钟后,闻砚回复了。
“我知道。你需要多少证据?”
闻笛盯着这条回复,那口气憋在胸口的劲儿一下子松了,又一下子紧了。
他知道。闻砚一直都知道。
闻笛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资料。断交路段、经纶地产、陆鹤亭、母亲的车祸、赵崇光的六车连撞。他把这些名字写在白板上,用红线连起来。
连起来之后,他在最中间写了一个名字:宋经纶。
不是宋叔叔。
是宋经纶。